第338章

第四卷

江平潮聽完先是點了點頭, 隨即又有些犯嘀咕:

「怎樣才算有男子氣概?還有這個[不可太斯文嬌弱],怎地算嬌弱?總不能是渾身上下臭烘烘的,連胰子也不用吧?可平日里臣見大……不是, 臣平日見那將門女子, 素來好整潔儀雅。她真能看上那種糙老爺們?」

少年天子面不改色, 反問道:「朕且問你, 你說的將門女子,可也在軍中效力?」

「……是。」江平潮吞了口唾沫,有點緊張。

少年天子語氣愈發真誠, 聲詞平緩:「好,那要說斯文儀雅,軍中有誰能比得過聞人鶴、柳如晦、蘇彌、燕東臨?」

江平潮當即一愣!

聞人鶴和柳如晦那兩個,整天渾身熏香,走哪兒香到哪兒, 跟移動的香爐似的。這怎麼比?更不消說燕東臨、蘇彌這種門閥子弟,都是鐘鳴鼎食里養出來的儀雅人物。論風月講究,自是非比尋常。

「這個……自然比不得。」江平潮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。

趙況微微一笑,如春風和煦:

「這便是了,你說的那位將門女子, 既在軍中, 多半也見過他們。你可見過她待哪一位特別親近?旁的不說, 聞人鶴的端正儀雅,燕東臨的面若好婦,已是世間罕有。」

少年天子的聲音很好聽,沉穩又清冽,娓娓道來時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。讓人忍不住耐心聽下去。

江平潮一開始還有些不大服氣,論樣貌, 他江平潮也不差什麼!可越聽越覺得有道理,周玉臣要是喜歡這樣的,聞人鶴當時還能跟自己急眼?

想想吧!柳如晦雖得了周大將軍的青睞,可回頭照樣被丟在一旁,當做尋常文官處置。

還有那燕東臨,長那麼好看有屁用!還不是被打發到黔州去幹活了?

江平潮頓時疑慮全消,整個人感動得不行:

「陛下所言極是!那種軟綿綿的文弱男子,她肯定瞧不上。須得是那等有男子氣概、能鎮得住場面的好漢,遇事要能拿出大丈夫的架勢來,才入得了她的眼。陛下的大恩大德,臣沒齒難忘!」

而趙況端方秀麗地坐著,神色不變,只是徐徐抿了口茶。

下值後,江平潮高興得滿院子亂跑,可跑完了,心中卻無端端生出一種熟悉感來:好奇怪,真是好奇怪。怎麼覺得陛下的聲音,還有那隻修長白皙的手,有些似曾相識呢?

不不,一定是自己想多了!

陛下這般柔弱,弱柳扶風的,怕是連大將軍的一拳都挨不住。

怎麼會像那個壞心眼的小崽子呢?

嗯,等這事成了,須得去廟裡給陛下點一盞長明燈。既能配合大將軍,又能為臣子牽線搭橋……這絕對是好人吶!

沒過幾日,文牘房的女官們就在私底下議論起來,你一言我一語的,好不熱鬧:

「這才幾月份,小江將軍怎麼就光膀子了?」

「昨兒給譚御史撞見了,便參了他一個御前失儀,他還跟譚御史分辨呢,只說是在練筋骨,一時忘了時辰而已。」

「這話誰信呀!乍暖還寒的,誰家好人打著赤膊鍛煉呢?」

「不過話又說回來了……小江將軍這身腱子肉,虎體狼腰,腰腹精緊,可是真漂亮啊。」

且說,江平潮整的這些花活,周玉臣自然也知道了。不想知道也不行,彈劾他「傷風敗俗,有失體統」的彈章,是一本接著一本,多如雪花。連一向跟譚寶珠不大對付的聞人鶴,也跟著彈劾,說他放浪裸.游、舉止輕薄無度,心性浮躁,恐貽誤軍政要務,不宜久居武職。

而檀州本地官員,聽說江平潮之前是程叔敬的人,還有個「三姓家奴」的名聲,便也跟著一道彈劾。

其實這事,實在也算不得什麼大事。

畢竟江平潮又沒在當值的時候,不修邊幅,更沒在御前光膀子。人家是周大將軍的近衛,本來就住在帥府,在自己家院子里打個赤膊怎麼了?頂多是練武的時候走遠了幾步,只要沒衝撞到周玉臣,根本不算個事。

可問題是,檀州總兵府實在太大了。

江平潮頂著春寒料峭,跟孔雀開屏似的賣弄了兩日,周玉臣本人愣是一次都沒撞見。她還是從那一堆彈章里,才知道這小子練了一身好肌肉。

周大將軍看著桌上厚厚一摞彈章,直接給氣笑了。她摘下水晶單照,轉頭看向江平潮:

「過來。把衣服脫了。」

江平潮一聽,心中慌得不行,旁邊還有幾個值班女官在呢!

可這是周玉臣的命令,而是少帝都說了,大將軍不喜歡扭扭捏捏故作羞澀的男子。再說了,大老爺們,有什麼不好意思給人看的?江平潮心跳如鼓,咬了咬牙,硬是捏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樣來。幾步上前,三下五除二便褪了外袍和上衣。

他還裝得一臉淡定自若,大大咧咧道:「外頭那些小子沒見過世面,咋咋呼呼的,這也值得勞煩大將軍?不過既是大將軍要看,臣自無不從。」

周圍女官登時驚呼一片!

江平潮面上不顯,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,可看天看地看桌子看椅子,就是不敢看周玉臣。

片刻後,周玉臣還真從座位上下來了。

她不緊不慢地繞著江平潮走了一圈,最後視線落在了他的腰腹上,只見八塊腹肌,筋腱緊實,田字一般整齊隆起。襯著一身小麥色肌膚,既野蠻又漂亮。

然後,周大將軍伸出一隻手,在他腹部按了一下。

——撲通!撲通!

江平潮心臟狂跳,暗暗狂喜,果然!大將軍就喜歡他這樣的!

可下一瞬,便聽得周玉臣低聲道:「還真有八塊啊,這要是長我身上就好了。」

江平潮登時目瞪口呆!

不該是這樣的啊,怎麼還比較起來了?!

而女官們一聽這話,則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。膽大包天的燕襄還在一邊起鬨:「那大將軍有幾塊腹肌?臣可以摸摸么?」

李鳳兒則紅著臉接話:「不止腹肌哩!大將軍的臂膀也是筋腱結實、力氣大得很。當年大將軍賞賜的一匣子東西,我兩隻手抱著都抱不動,大將軍往胳膊下一夾,輕輕鬆鬆就拿起來了,還能健步如飛,輕盈如燕。」

其餘女官聽了,更是一臉期待地盯著周玉臣。

周大將軍握緊拳頭,掩在唇邊輕咳了一聲,聲詞依舊沉靜:「……怎麼,你們也想練武?」

「正是如此,大將軍。」燕燕襄看了看周圍,見謝問玉雖然紅著臉,但也沒出聲攔著。頓時底氣更足了,一本正經道:「臣等都有心學武,只是不知道,這個……這個腰腹該怎樣發力才好,還請大將軍賜教。」

「是呀,還請大將軍教教我們!」

眾人七嘴八舌的,可憐的江平潮就這樣被晾在一邊,無人搭理。

好在這時,周玉臣終於再次開口了。

只見少年權臣被女官們團團圍簇,她沉吟片刻,忽地看向江平潮,微微一笑:「既然如此,以後文牘房的女官都一起練武罷!江平潮,這事便交給你了,務必要督促大家強身健體,修身養心。你這麼喜歡鍛煉,肯定沒意見吧?」

江平潮人都傻了,愣了半晌,才咬牙道:「臣……臣沒有意見。」

其它女官也蒙圈了!等等,這不對吧?!

怎麼大將軍的腹肌還沒摸到,自己反而要搭進去一起練武了?!

整個衙署頓時哀嚎一片。

只有周大將軍一臉愉悅,跟沒事人似的,低頭繼續看起了公文。

好在周大將軍和少帝在海津城待了幾日後,四月十二這天便又拔營趕路了。要趕路就有限制,練武一事,便比最初擬定的計畫輕鬆了許多。不過,周玉臣這一去,卻不是為了馬上回京。

此事說來話長。

檀州宣化縣的前任知縣「王丙」,在本地的幾個綢緞商鋪賒購了一大批布匹。說是用於衙門儀仗,官服採辦,算是因公向民間賒借。雙方口頭約定了,一個季度一結賬。

可這王丙自打上任以來,就沒付過一文錢!借口也千奇百怪,一會說朝廷還沒撥錢下來,一會又是還在走流程,翻來覆去就是不給。商戶們多次上門討要,全叫衙役給擋了回來!

再後來,王丙突然病死了,新來一個知縣叫呂鼎。

商戶們揣著官府的白條子去討錢,呂鼎倒好,輕飄飄一句就給打發了——「誰簽的字你找誰,跟本官沒關係。」

百姓們哪裡肯依?

再三討要後,呂鼎便又說了:「這筆賬是前任知縣的自個簽的,本官沒有簽字,也沒有參與議事,你叫本官如何能認?再者,府庫交接時,王丙只移交了現存的錢糧賬簿,並未單獨列明這筆借款,它也不在官府的正式交割清單商。總不能,你們說有就有罷?」

有個女商實在氣不過,打算進京告狀,才動身便聽說周大將軍來了,當即連夜乘船趕往海津鎮告狀。周玉臣知道後,便打算從宣化縣借道回京,一探究竟。

馬車裡,周燕官安安靜靜地坐著。如今她已是十九歲,眉眼間早已褪去了從前的跳脫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穩重。她穿著一件暗綠色官袍,腰束皂帶,頭髮清清爽爽地挽了個髮髻,儼然一位幹練持重的朝廷官員了:

「這樣的事,我剛到隆化縣的時候,也遇見過幾樁。一來是[新官不管舊賬],大梁官員都不願接前任留下的爛攤子,一旦認賬,本級的公費就得縮水。錢不夠,還得向上級申請撥款,影響政績。」

「二來呢,雖然《大梁律令》命令不許官員在強買壓價,賒欠商戶的財貨。可菜蔬油醬這些吃食,向來都是就近買的。這都是不成文的習慣,久而久之,誰也分不清什麼能就近買,什麼不能了。」

周玉臣微微頷首,看來妹妹在隆化縣的這幾年,確實大有進益。

而一旁的聞人鶴聽罷後,卻憂心忡忡道:「小周大人所言極是……只是,這女商竟然姓蒲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因為缺少睾.丸素,以及身體天然傾向儲存脂肪,女性練肌肉會比男性更難。所以小周目前是六塊腹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