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

第四卷

不是?等會!

整天除了打仗就是搞政治的周大將軍, 怎麼可能談情說愛呢?她有這個時間嗎?丁道雅非常清楚,不論是白手起家時的周太監,還是權傾朝野的魏國公, 周玉臣一直忙得昏天暗地, 沒有過片刻停歇。連帶整個文臣班子, 都跟修仙一樣天天加班。

現在倒是太平了, 可周玉臣每天除了處理政務,就是去行宮給皇帝請安,也沒見她跟誰走得特別近呀!

更重要的是。

作為頂級權臣, 周玉臣的婚姻是有分量的。

她的婚姻就是政治籌碼,是能拿來布局、拿來聯合,能讓手中的權勢更穩固的!政治面前,哪有什麼真正的「喜歡」可言?現在就這樣大大咧咧地說出來,還要討論怎麼送禮……就連丁道雅這個不懂政治的現代人, 都覺得心驚肉跳。

萬一呢?

萬一她們沒看見的時候,周玉臣就情根深種了呢?

按小說里的常用套路,到時候少不得你恩我怨、恨海情天。今天「你不懂我的心」,明兒「我誤會了你的意」,最後結局無非兩種:要麼BE收場, 傷心欲絕辭官歸隱, 撂下偌大的帝國不管了;要麼更離譜, 拿整個天下當嫁妝,自己只做個備受寵愛的小媳婦,還得給婆婆下跪奉茶……想到這,丁道雅同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,畢竟這種劇情她在穿越前又不是沒讀過!

「不知大將軍的喜歡,」丁道雅覷著周玉臣的臉色, 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……是哪種喜歡?」

周玉臣垂著眼目,輕輕撫弄了一下瓶中的牡丹花,花瓣微涼,細膩如玉。她無意識地用了些力,原本玉凈舒展的花瓣,就從舒展變得蜷縮,由柔軟變作糜爛。心裡想著的,卻是將少年天子摁在床榻上的情形,也是這般,只消輕輕一掐,便是一個淡紅的指痕。

如花似雪的肌膚,含淚欲泣的模樣,彷彿再用力一些,就會像這花瓣一樣,化成一灘無法收拾的春水。

「大將軍?」丁道雅見她遲遲不語,心中愈發沒底了。

周玉臣猛地醒過神來,隨手丟下牡丹,回頭笑道:「道雅放心,不會涉及婚事,那個人也不適合嫁娶。」

這話一出,丁道雅更迷糊了!

不適合嫁娶?是性格合不來、家世不匹配呢?還是壓根就結不了婚?

可看周大將軍這口氣,擺明了不想往細了說。丁道雅也不敢追問,只得清了清嗓子,旁敲側擊道:

「送禮物么,重在投其所好,大將軍不妨說說那個人喜歡什麼?臣也好替您參詳參詳。」

周玉臣不假思索道:

「喜歡穿裙子,總戴些不值錢的首飾,平日里也會做些雕刻。」

且說,周大將軍說得是有理有據,毫無心理負擔。

可丁道雅聽完直接傻了!

她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著一臉平靜的周玉臣,腦子裡嗡地一聲——

好傢夥!難怪說不適合結婚呢!敢情是個姑娘啊?!

文牘房裡一堆女官,整天在周大將軍身邊打轉的就有譚寶珠、藍蕤娘、齊青、詹華容、謝問玉、蕭慎、柳如真……那真是要人妻有人妻,要少年有少年,各種風格、天南地北,一應俱全!也不知道大將軍中意的,是哪一位同僚?

想想譚寶珠那刻薄脾氣,被周玉臣訓斥後,卻像服帖得像只小貓咪。

想想詹華容這幾日,系在腰上的織金鸞帶,是何等的流光溢彩。

再想想,剛才周玉臣喂自己的那幾個果子點心……丁道雅哪裡還坐著得住?騰地一下就從椅子上彈起來!

周玉臣正提著茶壺給她倒茶,見狀一愣:

「怎麼了?」

丁道雅急忙把茶杯推到一旁,結結巴巴道:「臣、臣尋思著這茶,臣吃不太合適。」

說罷,丁道雅生怕周玉臣又投喂點心,當即挺直脊背,一臉正氣凜然道:

「大將軍臣有些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「且說。」

丁道雅深吸一口氣,把心一橫,壯著膽子道:「既然大將軍知道不適合,註定不能嫁娶,那您做事就得有個分寸!尤其是你們還是上下級關係,這根本不適合發展感情,會耽誤大事的!尤其是在這種關鍵時候!」

須知,丁道雅口中的「上下級」,說的是周玉臣這個頂級權臣,跟下屬的權力關係。但周玉臣心裡想的,卻是趙況和自己的君臣之分。

周大將軍當即深以為然,鄭重地點了點頭:「道雅說得極是,我也是這般想的。」

丁道雅見其面色如常,語氣也肅然沉靜,不由鬆了一口氣。又試探道:「大將軍的心思……那個人知道嗎?」

「大概還不知道。」

「那麼大將軍送這份禮物,是想表達心意?」

少年權臣聽得這話,微微一怔。她心底浮現的,有兩人初識時的那句「算世間,哪有平分月」;有趙況被叫嫂夫人時的震驚羞澀;有他以人頭為祭,孤零零抱著一把木劍,在偏僻小院里昏睡的孑然;有他隱匿的、青澀的、時不時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眼神;還有他那些從未說出口的秘密,為什麼一定要殺了黃尚書的女婿?又為什麼非得親手弒君?甚至不怕被她看到?

真是麻煩啊……她從一開始就知道,他於自己而言,就是個麻煩。

周玉臣轉目看向窗外,天際已泛魚肚白,晨光熹微。暖融融的光色落在窗前的玉樓春上,層層花瓣瑩然,一時竟叫人分不清是花含光,還是光含花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嘆息般笑了一下,低低道:

「不,不是表白。」

「我只是想讓他知道,他很好,值得被這世間珍惜。僅此而已。」

丁道雅聽完,登時肅然起敬,也徹底放下心來!連忙附和道:「那就好,那就好!臣建議送禮,既要投其所好,又要含蓄。不可太過於昭彰。兩情若是久長時,又豈在朝朝暮暮嘛!再說你們每日上朝,都能碰面,指不定老了還得一塊加班呢!也算是共白頭了不是?」

說到此處,丁道雅又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:「大將軍今日可用藥了?良藥苦口利於病,臣聽左軍醫說,大將軍頭痛是因為在黔州時留下了血淤。再拖延下去,怕是對眼睛有礙。不如,臣這就去為大將軍取葯?」

周玉臣哪可能讓自己的王佐之才去干這種小事?當即搖頭拒絕。

丁道雅又追著問了好幾遍,直到確認了只要按時用藥、再老老實實配合針灸,周大將軍的頭風和眼疾都能慢慢好轉,這才放下心來。

不過,距離帝京越近,事情就越多。

且不說檀州本地的官員,排著隊要來拜見,就是從京城轉運過來的奏本,也堆得像小山一樣高。人人都想趁這個機會,在周大將軍和新帝面前露個臉、表表忠心。再說帝京被皇太后把持了好幾年了,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自然少不了一些人,要替王佛打探打探情況。

周大將軍連續忙了好幾天,又聽說蒲壽庚一族的餘孽,至今仍在檀州走動。這夥人不僅跟軍需造假有關,跟北鶴庵之間,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
江湖事,江湖了。

周玉臣當機立斷,請南鶴庵的蘭婉如出馬,向五湖四海廣發通緝令。周大將軍很清楚,這幫人要真是只知道「江湖義氣」,為了所謂兄弟情打生打死,那壓根就不會有南北鶴庵的分裂,也不會有什麼《鉤蛇錄》上的互相廝殺了。都是出來混的,誰不想多賺點錢啊?

再說了,抓不到大佬,還抓不到嘍啰嗎?

多抓幾個小嘍啰,柳元娘幾拳頭下去,總有扛不住老實交代的。到時候順藤摸瓜,還愁抓不到人?

如此一來,柳元娘便忙得腳不沾地,連日奔波在外,不能時時刻刻守在趙況身邊。可見官員拜見的時候,皇帝身邊總得有個撐場面的扈衛吧?於是乎,有時候江平潮也得被臨時借調,充作御前護衛。

這日,行宮駐蹕之處,門外垂柳初綻新綠,絲絲裊裊,一派好春色。

少年天子在行宮裡受了官員拜見,聽了一籮筐的太平頌詞,左一句「聖德覆天」,右一句「海內咸寧」,聽得趙況好不煩躁。他耐著性子一一應對,好不容易把這吉祥物的工作應付過去,卻見江平潮魂不守舍地盯著殿外,顯然是有心事。

「江愛卿。」趙況叫了他一聲。

江平潮一個激靈回過神來,連忙拱手道:「臣御前失儀,還請陛下恕罪。」

趙況語氣溫和,沒有半點不悅:「朕看一直你心不在焉,可是有什麼心事?」

江平潮躊躇片刻,方拱手道:「陛下明鑒,臣是憂心蒲壽庚那幫人。本以為首惡已除,便能一了百了。可萬萬沒料到,蒲壽庚都死了,那些蒲氏族人還能興風作浪。臣……實在放心不下。」

少年天子聽罷,微微頷首:「蒲氏一族原是蕃商,在大梁經營已有數代。其實不一定都姓蒲,只要是同種同教,就會彼此包庇,因此隱匿極深。表面看著是乾淨了,根卻還扎在土裡。想要釐清,絕非一日之功。」

說到此處,趙況頓了一頓,語氣轉為篤定:「不過,朕以為,周大將軍能夠解決。」

江平潮一聽這話,臉上便忍不住笑了:

「陛下聖明!」

自從去年中秋,親眼見識了少帝對周玉臣近乎縱容的寬和之後,江平潮又仔細觀察了一段時間。他發現這位少年天子,對周大將軍確實沒得說,大將軍想做什麼便做什麼,不管是對蔑里干用兵,還是暫時擱置先帝梓宮。趙況都能在朝堂上全力支持。

江平潮還聽說,有一回少帝還因此訓斥了聞人鶴和蘇彌,可謂是真正的「君臣相得,上下一心」。

因此,江平潮對趙況好感倍增,這才是好皇帝嘛!

再仔細一想,這位少年天子與周玉臣乃是潛邸故交,情分非同尋常。趙況認識周玉臣的時間,指不定比聞人鶴還早。

江平潮當下心頭一橫,鼓起勇氣道:

「臣有一個朋友,近來愛慕一將門女子,只是不得其法,遲遲不敢開口。臣斗膽問陛下一句……不知陛下可知,像大將軍這般的女郎,會喜歡怎樣的男子?」

趙況聞言,微微一怔,登時明白了江平潮口中的「朋友」是誰。

然後。

少年天子端起茶盞,掩住口唇,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過於真誠的語氣,緩緩道:

「這個么——大概得是極有男子氣概的,最好粗糙些,是能風裡來雨里去的彪悍人物,不可太過於斯文柔弱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小丁:禁止辦公室戀愛哈!周玉臣:言之有理。趙況(端起茶杯)、(一臉真誠):她就喜歡糙漢,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