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

第四卷

譚寶珠被降級一等, 罰奉一年的消息,當天就傳遍了整個燕州的官僚體系。

蕭慎、薛驚、軒轅翠花、孫謙、周燕官等文武官員,得知此事後, 不免都有些惴惴不安。罰得這麼乾脆利落, 顯然, 周大將軍是真動怒了。

其實仔細想想, 也不難理解。

天授帝在位的時候,不僅尊崇道教,還特別喜歡搞這種「四方獻瑞」的把戲。而上有所好, 下必甚焉。

你得知道,不是什麼地方都能隨時隨地搞出點稀罕玩意來的。可如果只有少數地方進獻,那麼,那些遲遲不上報嘉禾、靈石的地方官員,很快就會被羅織罪名、免官下獄。問就是你治理無方, 消極奉事。

地方官無可奈何,或是強行編造異象,找人刻石造讖。或是挪用府庫,直接花錢從民間購買白鹿、白鴉、靈芝這類現成的寶貝。

更糟糕的是,一個地方只要開始搜尋祥瑞, 那麼官員為了政績, 就會開始報喜不報憂。

因為皇帝可是福澤九洲的存在, 既然都有祥瑞了,又怎麼會有災禍呢?

於是旱災、蝗災、洪澇……所有災情都被隱瞞下來。哪怕是東瀛的海寇犯境,也得按下不報。反過來,地方官還得編造慶雲、嘉禾、醴泉之類的吉兆,爭先恐後地上表祝賀。

朝廷不知道災情,賑濟的錢糧自然也就不會下發。

百姓便只能繼續「生而不知, 死而不知」,在沉默中流離失所,家破人亡。。

就算有某個州府運氣極好,既沒有災荒,也真找到了寶貝。

可是,抓捕珍禽異獸、尋訪奇石靈芝、打造祥瑞禮器、組織迎送儀仗、撰寫賀表、籌辦慶典……這一系列的破事,全都要從地方財政中支出。常平倉、驛站、河工經費,盡數被挪用殆盡。錢花完了,那就繼續加賦稅。

各府縣為了搜尋祥瑞,大面積封禁山野,不許百姓上山砍柴放牧,成千上萬的人因此失去生計。

為了完成獻瑞,部分官吏直接牽強附會,刻意羅織民間異象。鄰里之間,經常為了一塊奇石、一棵奇樹,就相互舉報。

哦,這麼好的東西,你藏在家裡是幾個意思?你一個平民小百姓,這種寶貝,也是你能用的嗎?

人們稍有不慎,就會被扣上「私藏天命符讖」的罪名,冤案無數。

可即便到了這個地步,事情還不算完。

發現祥瑞後,還要徵調民夫修路、搭建迎瑞彩棚、護送貢品趕赴京城。沿途徵用的民役、車馬、糧草,數不勝數。百姓們為了護送各種祥瑞,被迫往返州縣,大量的青壯年為此耽誤春耕秋收,以致地方饑荒。

有天授帝這個前車之鑒,也就難怪周玉臣一聽到風聲,便立即嚴厲處置了。

且說,譚寶珠被罰的當天夜裡,詹華容也趕了過來。

沒辦法。

以譚寶珠的脾氣,這次被周玉臣拎出來受罰,少不得要撒潑使氣。詹華容都想好了,到時候先勸譚寶珠,再勸周玉臣,務必使得君臣相和。

結果好傢夥!

等詹華容趕到行宮,才發現譚寶珠非但沒有發作,還一臉老實巴交地擱那認錯。以前的倨傲凌厲是半點不見,整個人柔順得跟只小貓咪一樣。見詹華容來了,還破天荒地主動過來道歉,直把詹華容看得目瞪口呆!

而她也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
譚寶珠是黔州出身,沈重與其相熟,也就罷了。問題是誰幫譚寶珠和檀州柳城,牽線搭橋的?燕州潁城又是怎麼回事?憑譚寶珠一個人,能驅動這麼多州府官員,全心配合?獻瑞,從來不是譚寶珠的個人行為,而是從上到下層層裹挾的集體政治表態。

只是還沒到「群臣共獻」的那一步,就被周玉臣叫停了而已。

什麼真人批命,什麼「生居天地之間,豈能鬱郁久居人下」……那都是六七年前的舊事了,沒有周家軍的元老,譚寶珠能知道當年陶真人說了什麼?還能說得這麼有鼻子有眼,一字不差?

說白了,祥瑞的本質,就是在為王權的合法性造勢。你周玉臣一個閹門出身的宦官,不僅女扮男裝欺君罔上,還挾天子以令不臣。這就是得位不正。

歷史上類似的梟傑,往往要借天象異物,向天下人表明——

我能坐這個位置,不是強取豪奪,而是天命所歸。

如果真把譚寶珠相關的一干人等,全部揪出來重罰,那就等於周玉臣在否定自己的天命。

再說了,人家文武百官、新舊兩派,是一起站隊表態,一起替你周大將軍撐場面。你這時候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來……咋地,人家絞盡腦汁對你好、挖空心思地揣摩你的意思,反倒還做錯了是嗎?

所以,這事只能拿譚寶珠一人開刀,以此敲山震虎,震懾群臣。

只不過很多事情一開始,就不可能輕易結束了。

「大將軍。」

詹華容一見周玉臣,便拱手以對,神色肅然:「聽聞譚御史受罰,葉夢得、李浩然幾位大臣連夜寫了書信,遣人送回江南。從邊輔司截獲的信件來看,葉夢得是打算擱置此事,不再進獻;而李浩然則認為,眼下江南一帶的祥瑞猶有不足,正可趁此擴大搜羅,以求奇珍。」

周玉臣手裡握著一枚水晶單照,正仔細擦拭。她沒有抬頭,神情平靜:

「華容怎麼看?」

詹華容思忖片刻,斟酌著道:「臣以為,獻瑞一事看似浮華,實則是因為……天下人都在觀望大梁[正朔]。」

周玉臣略頷首,卻沒有說話。

事已至此,許多話已經不必說了。人家大老遠跑來跟你北伐,真金白銀地往裡砸,圖的是什麼?圖的就是個「從龍」之功。現在仗打完了,到了政治分紅的時候,誰能不急?

詹華容見周大將軍不言,只得繼續往下道:

「有傳言說先帝在世時,曾金口玉言,說大將軍與皇上乃是良配。因此多年來,既沒有給大將軍賜夫,也沒有給皇上婚配,只等收復山河後,再做處置。可惜先帝走得倉促,這才撂下了此事。」

「如今戰事已定,外患已除,」詹華容覷著周大將軍的神色,聲音愈低,語帶試探:「有些事……要是大將軍確有此意,把皇上[娶]過來,確也是個辦法。屆時[周趙]合為一體,大將軍理所應當代天子攝政,天下自然也就安定了。」

周玉臣忍不住笑了:「你也覺得我應該[娶]皇帝?」

詹華容連忙道:「臣不敢替大將軍做主。臣只是在想,譚御史這頓罰,看似防患於未然,實則是根源未解。大將軍眼下的路有兩條:一是獻瑞造勢、群臣勸進、改朝換代,快則一年,慢則三載,中間必有反覆,必有戰事,也許還有地方割據。二是婚約攝政、名正言順、不廢一兵一卒,趙氏香火不斷,大將軍權柄不落。」

「至於皇上願不願意……這事不在皇上,而在大將軍想不想讓他願意。」

周玉臣低垂眼目,輕輕轉動水晶單照,光影在掌心流轉不定:

「華容這話,也很危險啊。」

詹華容不慌不忙,拱手道:「為君盡忠,就顧不得危不危險了。」

周玉臣沒有再說話,她丟下水晶單照站起來,詹華容立即躬身垂頭,不敢直視。而周大將軍只是緩步過來,一手按住她的肩膀,俯身在她耳邊,低聲道:

「如果我說,我即不想要血流成河,也不想做攝政皇后呢?」

「這……」詹華容當即一怔。

只聽少年權臣語氣輕鬆,聲詞散漫,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嘲弄——

「親手打下來的江山,卻要為人妻子,方能擷取。想一想就讓人如鯁在喉,不是么?」

詹華容都給聽愣了,忍不住抬起頭來!

周玉臣見狀也沒有解釋,只是笑了一下,道:「唔使驚,有些事我也還在想,暫時還沒有定論。華容,你在燕州為我操心內外、屏鎮帝京,已是萬般辛苦。如今還得為同僚,上下斡旋……你今日來行宮,原是要替譚寶珠說話的吧?」

詹華容不敢隱瞞,連忙應了個是,低頭道:

「臣與譚御史初識於黔州,本應同舟共濟,相互扶持。如今卻兩廂誤會、御前失合,是臣之過。」

周玉臣聽罷,輕輕嘆了口氣。隨後雙手繞到腰後,便解下了那條孔雀羽織金妝花雲錦的蟒紋鸞帶。錦緞是用孔雀毛捻織而成的,在燭光底下幽幽地泛著藍綠彩暈,已是難得,更不用說帶扣上還嵌著一顆拇指肚大的鴿血紅寶石。色澤沉鬱,光華內斂,一看便知是御賜之物。

少年權臣握住詹華容的手,將鸞帶按在她掌中:

「華容,這條鸞帶是我第一次大捷時先帝所賜,今日我便把它送給你了。」

「使不得,使不得!」詹華容一看那鸞帶就知道非比尋常,哪裡敢要?慌忙推辭:「臣無功於大將軍,豈能受此恩惠?」

可周玉臣卻徑直俯下身來,不容分說地替詹華容繫上了鸞帶,語氣沉靜:

「如何使不得?四個月的時間,二次籌措糧草,還得全部運送到雲州。這難道不是潑天之功?你說你與譚寶珠是黔州舊故,可你我也是黔州故人。你投效我的時候,我渾身是血,一身狼狽。可你不僅來了,還為我帶來了[捕魚人]。如今你不僅要忙於政務,還得委屈自己,為君臣相合而操心……區區一條鸞帶,又如何受不得?」

詹華容再一次怔住,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苦心,周玉臣竟然全都明白!

一瞬間,少年謀士的眼眶紅了!

而周玉臣雙手攏著她腰,仔細扣好搭扣,又退後半步打量一番,才點頭道:「果然合適。往後你出門見客,便把它繫上,也好顯得我知禮敬重。」

這便是要替詹華容撐腰的意思了。

詹華容忍著淚意,躬身便要下拜:「得遇明君如此,臣無以為報,惟誓死以效犬馬!」

而少年權臣卻一把托住她肘彎,搖頭道:「我話還沒說完呢,說完了,你再拜不遲。華容,我心中另有一樁驚天震地的大事。這鸞帶系在你身上,便是把我的半條命交在了你手裡。如果有一日你想抽身離去,只消把這鸞帶往衙署門上一掛,便算掛綬兩清。屆時我周玉臣絕無二話,也絕不攔你——不知,你可願意?」

與此同時。

趙況只聽得那句「為人妻子,如鯁在喉」,臉上的血色便褪得乾乾淨淨。當即倉促轉身,步履匆匆就往回走。

林上錦不曾習武,自然聽不到廂房內的談話,她一頭霧水地跟在後面,小聲道:

「陛下,陛下!不是要讓大將軍教我寫字么?怎麼突然就掉頭了?」

作者有話說:

小周的話,也是我不寫「雙聖臨朝」的原因。周玉臣的一切都是她打下來的,如果我有能力讓她跳出「妻子」的身份,堂堂正正地拿住權力。又為什麼非得做一個皇后呢?最後,小周加油端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