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3章

第四卷

譚寶珠被請過來時, 馬車已經到行宮了。少帝的行宮安置在一處古剎里,四周草木森森,靜得只有幾聲鳥鳴, 一派沉鬱氣象。只因趙況體弱, 須得靜養, 故而效法前朝舊制, 改為每隔五日一朝。每月初一、十五則照例舉行朔望大朝會。

其餘時間,則是靠內閣票擬、單獨召見大臣來處理政事。

當然了,這些繁瑣的政務, 周大將軍在渠城衙署便為皇上辦妥了。再加上是臨時駐蹕,實在也沒什麼要緊事,能讓柔嫩的少帝操心。

所以見是來行宮,譚寶珠心裡便是一跳。

等在廂房見到周玉臣時,譚寶珠就有幾分心虛:「臣拜見大將軍。」

周玉臣雙手交握, 端坐在椅子上,英挺眉眼裡,有一種風雨欲來前的沉靜。一身玄色的織金曳撒,儘是說不出的鋒銳。她的聲音平靜,語速沉緩:

「潁城的白狐、柳城的帶字石牛, 還有黔州的天降丹書, 這些都是你做的?」

譚寶珠哪肯承認?當即搖頭:

「好教大將軍知道。這都是天意, 是大將軍功德感天,才有了天降祥瑞。哪裡是臣一介凡人……」

話還沒說完,就被周玉臣打斷了:「祥瑞?」

周大將軍低聲一笑,慢條斯理的口吻里,依舊溫和:「你以京中御史的名義,強迫各州府官員四下尋訪嘉禾、白鹿、靈芝, 這也叫祥瑞?譚寶珠,我沒想到你竟有這般膽氣。」

也許是周玉臣的口吻太平靜,又或許是這些字句里,聽不出喜怒。

譚寶珠悄悄抬起頭來,覷著她的神情,小心翼翼道:

「大將軍功業彪炳,福澤所及,自有天人感應。便是臣不去尋訪,這些祥瑞也是有的。況且臣聽聞,昔日有真人為大將軍批命,說您[生居天地之間,豈能鬱郁久居人下],還說大將軍[可屬大事]!此等讖語,豈非天命所歸?」

說到此處,譚寶珠低下頭去:「大將軍今日召臣來,定是聽得小人之言。大將軍,臣對您向來知無不言、言無不盡,不錯,今日臣確然與詹華容起了爭執。大將軍為帝國創下如此功業,勞苦功高,臣不過是想讓各地進獻祥瑞,百官上表慶賀而已。可詹華容卻以禮法逼迫,說什麼不得逾制!」

「她也不想想,當年大將軍提兵北上、力纜狂瀾之時,要是事事都循規蹈矩,事事都合乎禮法——我們還能有今日的大梁么?」

周玉臣沒有說話,竟是難得的沉默了。

見此情形,譚寶珠定了定心神,說話也越來越流利:「還有那聞人鶴,整日祖宗家法、君臣之禮,分明得了大將軍的恩惠,卻處處與大將軍作對。呵!在他們這等祿蠹眼裡,禮法、愚忠、清名……每一樣都比大將軍重要。為了他們自己,豈能容大將軍一人說了算?」

「大將軍,臣替您不值!憑什麼您打下來的江山,坐上去的,卻是姓趙的!」

砰砰——!

狂風驟起,古剎的門扉被吹得洞開,漫天雨霧直灌而入。天邊電光一閃,如白蛇裂空。雷雨急切,濺起萬千碎玉。嘈雜雨聲中,天地間霎時昏暗如暮!

而譚寶珠只覺胸中積鬱已久的那口濁氣,終於一吐而盡!

對,她譚寶珠就是在造勢。

不單是祥瑞,她還要讓各州府的道觀寺觀,都傳出「帝星晦暗,將星入主紫微」的讖言來。有些事,既然要做就得儘早準備,才能教人退無可退!

自己一片赤膽忠心,大將軍,應當明白的。

而就在此時,周玉臣終於開口了:

「說完了?」

譚寶珠心頭一緊,不知為何有些惴惴不安,她連忙低下頭去:「是,臣說完了。」

周玉臣潦潦地點了下頭,雙手依舊交握著擱在膝上:

「好,那就該我說了。」

譚寶珠連忙點頭,微微抬起眼來,卻聽周玉臣道:「我且問你,你覺得你以御史之名,強迫各地獻瑞……他們是看在你譚寶珠的面子上,欣然苟從;還是懾於我周玉臣的威名,才不得不應?」

霎那間。

譚寶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,囁嚅道:「這、這……臣……」

周玉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,聲音也終於有了些微的起伏:

「你以為你在替我造勢?祥瑞這東西,從來都是主動獻上來的,才叫祥瑞。你派人去逼、去催、去拿我的威勢壓人——那叫索貢!天下人不會說我周玉臣功高蓋世,他們只會笑話我迫不及待,表裡不一!一邊說要寬待百姓、休養生息,一邊卻把天下人當做豬狗,任由宰割!」

「還有什麼黔州的天降丹書……真虧你想得出來!當年我為什麼不肯向黔州動兵,難道你忘了?」

譚寶珠被這懾人的語氣,驚得浮出眼淚來,卻又不敢言語。只得可憐巴巴地攥著衣袖,低頭輕輕抽泣了一下,又怕自己哭得太大聲,倉促地掩住口唇。

周玉臣沉默了一瞬,輕輕嘆了口氣,又道:

「罰你一年俸祿,降職半級,回去好好想想,什麼叫作[過猶不及],什麼才是[守心自持]。」

且說,譚寶珠這個雲州道都察院監察御史,本就是七品言官。

別看品級與知縣相同,監察御史卻有代天子巡狩一州,監察督撫、布政、按察、府縣所有文武官員的職責。可直接彈劾、審錄囚徒、考核地方官吏、巡鹽巡漕。

當初譚寶珠敢對聞人鶴陰陽怪氣,就是因為她還有另一項特權:可風聞言事。

什麼意思呢?

意思就是不需要確鑿實證,僅憑捕風捉影,她就能彈劾百官!上至內閣首輔、六部尚書俱可糾舉。而且是直接在御前上奏,不必經過都察院長官批准。這也就是為什麼譚寶珠一個區區言官,能以周玉臣心腹之名,迫使各州獻瑞的原因了。

如今才上任沒多久,譚寶珠就要被降職半級,罰俸一年。

須知,罰奉一年已是重罰,再嚴重一些,就會直接轉為降俸、革職留任。而降級,則更進一步,直接從正七品降為從七品。也就是說,人只是暫時留任原崗,身上還得記一個大過。下次再犯,就是降級調任,前途盡毀。

譚寶珠渾身一震,咬著嘴唇,到底還是哭出聲來。

周玉臣視線落在她臉頰上的刀疤處,頓了頓,又問道:

「怎麼,不服氣?」

「沒有。」譚寶珠連忙搖搖頭,哭得直打嗝:「臣……臣是想到,我娘當年被譚縉活生生打死,她走的時候,一邊吐血,一邊勸我要聽譚縉的話,要好好讀書,出人頭地……臣抱著她哭,喊她娘,可她卻只是說沒事的,她不疼……」

「後來譚縉說我娘是時疫,不能入祖墳,得一把火燒了才行……我娘才六十來斤,瘦瘦小小的一個人……最後燒下來,只剩一捧灰……連一隻棺材都沒有,就這麼草草埋在了荒山裡。」

「臣那時候就發誓,這輩子,不論如何,一定要出人頭地!一定要風風光光地回去,把母親的墳遷出來,給她立碑!給她爭一個誥命!臣還要讓譚縉的名字,永生永世被她壓在棺材底下,不得翻身!」

「……不是不服大將軍的裁斷,臣只是太想、太想把這個事辦成了。只是恨自己不爭氣,一時糊塗釀成大錯,險些壞了大將軍的名聲。要是被大將軍厭棄……那臣……臣還有機會光宗耀祖么?還能給娘親爭來誥命么?臣真怕她在地下……也依然被人欺負……她那麼瘦小……只剩一捧灰了……」

譚寶珠說不下去了,只把臉埋在掌心裡,痛哭不已!

抽噎中,她聽見了周玉臣低低的嘆息,然後是一如既往沉靜的聲音:

「過來。」

譚寶珠淚眼婆娑地抬起頭,只見少年權臣正看著自己。

那樣的神情,和當年別人罵自己是亂臣之女時一模一樣,強勢且威儀。好像有這個人在,便什麼事都不必怕。

譚寶珠只遲疑了一瞬,便再也忍不住,徑直撲到周玉臣的膝蓋上。在冷冽苦澀的葯香中,嗚咽不止。

而少年權臣一邊撫摸著她的頭髮,一邊聲詞平靜道:

「說幾句就哭鼻子,我要是像對朱無為、鄔遣那般,罰你幾十軍棍。你豈不是要水漫金山?」

譚寶珠仰起臉來,臉上的淚痕未乾,抽抽搭搭的:

「臣……臣不敢的。」

周玉臣嗤笑一聲:「是么?我看你膽大包天,沒什麼不敢的。」

譚寶珠得了這話,心裡又驚又怕,又想埋頭大哭。

可她剛低下頭去,便被一隻手穩穩托住了。

少年權臣的手指收攏,攏住她半邊臉頰。力道很輕,卻教譚寶珠不敢動彈,只能仰著臉,對上那雙沉靜無波的眼目。而周玉臣面色如常,手指輕輕拂過她臉上凹凸不平的傷疤,再把淚水一點點擦拭乾凈。動作是那樣溫柔細膩,嗓音卻很低:

「不許哭,再哭,真罰你軍棍五十了。」

淚眼朦朧中,譚寶珠只覺得心臟砰砰直跳,一時失神。

而周玉臣垂目思忖片刻,又道:「等陛下迴鑾,京中諸事了結,我許你一個月的休沐,回黔州遷墳。在這之前,你老老實實給我向沈重認錯,彌補過錯,知道嗎?」

譚寶珠不可置信,瞪大了眼睛:「大將軍……真、真的嗎?」

周玉臣眉目不動,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:「自然是真的。罰你,是因你壞了規矩;允你,是憐你一片孝心。我也有母親,回京之後,我也是要去看看她老人家的。好了,下去領罰,以後好生辦事。」

那隻微涼的手掌鬆開了桎梏。

譚寶珠卻覺得自己仍被按在那裡,不得動彈,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:「是,臣以後再不敢了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