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況放緩腳步, 一顆心被揉來搓去,面上卻還若無其事:
「無事,大將軍在堂前議事, 我教你也是一樣。」
林上錦也不疑有他, 有些失望地跟上來, 嘟嘟囔囔道:「可陛下的字太端正了, 我就喜歡大將軍那樣橫刀立馬的,好不飛揚跋扈!滿朝文武里,就大將軍和聞人鶴的字最好, 放在一塊兒看,那才叫相得益彰。哎呀,陛下,不如我們改日再練吧?明兒我還得跟齊二一道去看雜耍呢!」
小姑娘口中的齊二,便是齊青的兒子。
兩人年歲相仿, 又是打小一處爬樹掏鳥的交情,再加上齊家那小子又是個沒脾氣的。林上錦每回輸了棋,不想認賬,就伸手去揪齊二的耳朵。問他剛才到底是誰輸了。久而久之,齊家小子也養成了習慣。前腳贏了棋, 後腳便兩手捂住耳朵, 乖乖地低頭認罰。
大家都說奇怪, 林上錦這霸王似的脾氣,齊二怎麼還傻乎乎地非得湊上去?不過齊青本人都不當一回事,自然也就沒人說嘴了。
林上錦正屁顛屁顛地走著,滿心盤算著明天要去哪裡玩,要吃什麼。跑旱船、傀儡戲肯定是要看的,看完再領著齊二去中山園子門前, 買幾個糖燒餅,再熱熱乎乎地喝一碗豆腐腦,那才叫一個舒坦!
正美滋滋地想著,卻不妨身前的少年天子猛地立住了腳步,嚇得她險些趔趄。
「陛下?」林上錦茫然抬頭。
趙況平聲靜氣道:「小錦,一會去齊家,給齊家小子道個歉吧。」
林上錦懵了:「啊?為什麼啊?我今天又沒揪他耳朵!」
只見少年天子摸了摸她的腦袋,用極其溫款的語氣,說道:「因為明天你要在家寫課業,哪兒也去不了。」
「不是!?等等!?」
林上錦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急忙追上去:「我的功課不是已經寫完了嗎!陛下?陛下!」
後來,林上錦如何老老實實地練了大字,又是如何欲哭無淚地捧著一摞課業回去,此處暫且不提。最後小姑娘上門道歉時,眼淚汪汪的,委屈得不行,齊青還以為自家小子在外面告黑狀了。那麼遇事不決,雞毛撣子。齊青二話不說,也把齊二拎出來一頓訓。
總而言之,這一夜是雞飛狗跳。
等趙況回到寢殿時,早已過了三更。春夜微涼,殿門一合,就將外頭的蟲鳴鳥叫都隔絕了,只餘一盞殘燈。
燭光跳躍,映著少年天子年輕而清俊的臉容。他只穿了件月白中衣,赤足坐在寬大的床榻上,手裡捏著一柄殘缺的木劍。劍身光禿禿的,沒有花紋,劍刃卻隱隱仍有血腥氣。任誰也想不到,曾經殺穿了整個《鉤蛇錄》、叫整個燕檀聞風喪膽的「無情劍」,竟是這般不起眼的一把木劍。
趙況提著劍柄,抖了幾個劍花,劍勢一如既往的輕盈。卻驚得桌上的燭火顫顫,帷帳微動。
直到這一刻。
他才發現,偌大的殿宇里,依然只有一個人、一柄劍、一盞燈,與十年前並無分別。只不過是從一處寬大的屋子,換成另一座更寬大的屋子而已。依舊是金堆玉砌,富貴逼人;依舊是籠中鳥,檻中獸,身不由已。
少年天子面無表情,伸手摸了摸斷劍的缺口,又看了看枕邊的銀白色曳撒。舍了哪個都不甘心,可真想留住,卻彷彿什麼都攥不住。
正在他猶豫不定時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把熟悉又清朗的聲音:「……陛下可是歇下了?」
趙況渾身一激靈,連忙地將木劍和曳撒塞進被子里。又慌忙翻身上榻,作出一副熟睡的模樣,呼吸刻意放得綿長。
過了一會兒,便聽得殿門吱呀一聲輕響,隨即是周玉臣沉穩的腳步聲。不疾不徐,一步一步,竟直直朝著床榻過來。可到榻前時,卻又沒了動靜。
趙況驚疑不定,怎麼了?她為何不說話?
正驚慌不定,突然覺得有什麼涼冰冰、細絲絲的東西,輕輕拂過他的面頰。與此同時,鋪天蓋地的合香氣息籠罩下來,他幾乎能感到她俯身時帶起的氣流。少年天子心跳如擂鼓,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……那是水晶單照上垂下來的銀鏈子。
她在看他。
這個念頭轟然一起,趙況下意識想往後躲,卻又不敢動彈。只得竭力放緩呼吸,繼續裝作毫無知覺。
床榻前,周玉臣俯身折腰,眼神毫不客氣。就著一點融融燭光,端詳著榻上少帝的睡容。睡夢中的少年天子,反而有些疏離冷淡。挺直的鼻樑,緊繃的下頜,不苟言笑的嘴唇……再加上過於蒼白的肌膚,竟有一種不近人情的況味。
須知,少年天子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彙報,議事剛結束,周玉臣就聽人說趙況來過。想到少帝端方清雅、三貞九烈的模樣,周玉臣便不免有些意動。
只可惜現在看來,人好像已經睡著了。
周玉臣靜靜看了片刻,忽然伸出手,輕輕落在少帝的眉骨上。
再順著眉峰緩緩往下,力道輕柔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從容。眉毛,鼻樑,耳垂,面頰……最後停在嘴唇上方,懸而未落,彷彿在等待什麼。
趙況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,喉結微動,幾乎要屏住呼吸。
可周玉臣很快又收回了手。
……難道她只是來看看?現在,就要走了嗎?
下一瞬。
在令人暈眩的靜謐中,趙況只覺一團溫熱的氣息壓了下來,有什麼柔軟而微涼東西貼上了他的頸側。然後,在他那因緊張而微微搏動的頸脈上,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。
趙況的脊背驟然弓起一瞬,又被他強行壓平,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感從頸側騰起,沿著血脈竄遍全身!
剎那間,少年天子的脖頸到耳根全紅了,卻仍得緊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
這時,周玉臣低低的嗓音響起,帶著幾分故作驚異的惡劣:
「陛下醒了嗎?」
「……」趙況不敢言語,只能死死咬著牙關。
周玉臣見他紋絲不動,也不著急,只低低笑了一聲。指腹摩挲了一下被她咬出來的印子,又順著衣襟慢慢探入,掌心貼著胸口,像握住了一捧狂烈而荒唐的心跳。
趙況的呼吸登時亂了,所有的念頭攪在一起,只叫人暈頭轉向。
一邊是周玉臣那句冷靜決斷的「為人妻子,如鯁在喉」;一邊是她乾燥溫熱的掌心,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,逼得他渾身的血都在往臉上涌。
可既然不要他,又為何要來招惹他?
還這般親昵,她把他當什麼了?
少年天子簡直悲從中來,雖然仍閉著眼,雙手卻緊緊地按住了自己的衣襟,不肯叫周玉臣再進一步。
就在這時,周玉臣低下頭來,額頭幾乎抵著他的額頭,鼻息相近:
「陛下的心跳得好快,是做了什麼好夢么?夢裡可曾有我?」
趙況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然後,他漸漸鬆開了攥緊的手指,渾身上下都是被強迫後的認命。
專橫跋扈的權臣,這才滿意了。
這次她看得比上次更清楚,少年天子的肌膚極白,白皙中又透著一層薄薄的粉。
他渾身難以自抑地顫慄著,尚未褪盡的青澀便一覽無餘,透出一種近乎脆弱的皎潔來。緊促的呼吸,使得他胸腹起伏不定,脖頸上的青筋綳起,順著鎖骨沒入半敞的衣襟……每一處都纖毫畢現,避無可避。方才的冷若冰霜,早已蕩然無存。
周玉臣到底沒能忍住,俯身以唇,去試試那胸懷裡沁出的溫度。柔軟的,聖潔的,顫抖的,咬一下就會泛紅。
可憐的少帝,就這麼被上下其手地揉搓了一回,偏生還一動也不敢動。
直到周玉臣戀戀不捨地,又在他喉結上輕輕咬了一下。
「——唔!」趙況倉促地吞下喘息,雙手攥緊了衣襟,眼角泛起一層濕漉漉的紅暈。
真是我見猶憐。
周玉臣看著少年天子潮紅的臉容,都到這個地步了,他還是強撐著不敢睜開眼睛。哪怕他渾身都在顫抖,哪怕濃密的睫毛,早已被眼淚浸濕了。
少年權臣心滿意足,連日政務與人事積攢的煩躁,在這一刻煙消雲散。
她貼心地替趙況理了理衣襟,又把他中衣的系帶重新系好,還打了個端端正正的結。然後俯下身,在他耳邊低聲笑道:
「……陛下,下次裝睡,記得把蠟燭吹了。」
說罷,周玉臣利落地站起起身來,嘴裡哼著「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」的調子,步履愉悅地出了殿門。
待腳步聲遠去後,趙況才驟然睜開眼睛,眼底浮出一層薄薄的水光。他望著帳頂怔愣了許久,又抬手摸了摸被咬過的地方,潮濕溫熱的觸感仍在,隱約還有齒痕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少年天子翻過身去,把曳撒和木劍一併緊緊抱在懷裡,在熟悉的合香里,含混地嗚咽了一句——
「奸佞。」
次日,少帝又穿上了立領,渾身上下攏得嚴嚴實實。時近四月,天氣一日比一日暖,誰家好端端的穿這樣高的領子?
眼見迴鑾在即,群臣不免憂心忡忡,生怕皇帝又是聖躬不豫,再次耽誤行程。要知道,雲州氣候乾燥,天授帝擱在地窖里勉強也還算體面。現在已是孟夏,再不回去,怕是老皇帝的屍骨都要撈不起來了。
所幸過了兩日,少帝便又恢複如常。
等到四月初五時,周大將軍終於率領鐵騎親衛,簇擁少帝的聖駕,浩浩蕩蕩地進入了檀州。
不過抵達帝京之前,還有許多懸而未決的事情要做。
海津鎮,深夜。
周玉臣剛剛洗漱完,身上水汽還沒散盡,便把丁道雅叫了過來。她大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,雙手按住膝蓋,臉上儘是興緻勃勃的神色:
「道雅,我有些話想問你。」
作者有話說:
無獎競猜,這是趙況第一次說周玉臣是「奸佞」了?然後……沒啥說的,總之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