賴貴兒不疑有他, 趙況一向不在乎尊卑,今日突然雷霆震怒,已是破天荒, 哪裡還敢招惹?況且少帝素來不喜歡人伺候。當即便躬身退下。
門合上了, 炭火在銅盆里燒著, 殿里只剩下黃鸝的叫聲。
春日明媚的陽光從窗戶擠進來, 昏暗又顫抖地落在周玉臣身上。朦朧的光色,勾勒出少年權臣的輪廓,卻描摹不出她眼底的幽暗。她居高臨下地站著, 將趙況臉上未褪的潮紅、顫抖的呼吸,還有強制鎮定的窘迫,盡收眼底。
有意思,真是太有意思了。
原本有些混沌的念頭,漸漸在心裡清晰起來。周玉臣很早就知道, 眼前的少年絕不是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天子。軍改一事,她是先斬後奏,他卻對外說「已有耳聞」;從未有帝王威儀,更未練政,卻能以強硬手段震懾群臣。
最有趣是, 在雷霆之怒後, 還能繼續若無其事地打圓場。把一場朝爭輕飄飄地定性為誤會, 替臣工留了體面,也替自己留了餘地。喜怒之間,收放自如。
他真的沒聽懂蘇彌的言下之意嗎?
她不信。
而剛才還冷厲決斷的少年天子,此時卻緊繃得像一張弓。他端正挺拔地坐著,臉容微側,餘光悄悄看了她一下。
「魏國公……還有事要稟?」聲音又啞又低, 卻不像真在趕人。
周玉臣還未言語。
趙況又倉促地轉過頭去,急忙道:「……別過來,站在那裡說話便好。」
周玉臣笑了,低低地應了一聲,很恭敬也很謙和。可腳下卻毫不客氣,往前一探,屈膝便頂入少帝雙膝之間。她一手扣住他下巴,強硬地把臉轉過來,口吻依舊溫和:
「陛下方才百般維護,眼下卻這般生分,定是臣伺候不周。臣有罪,萬死難贖。」
少年天子狼狽地坐在椅子上,修長有力的雙手,可憐巴巴地攥著毯子。後腰死死抵著椅背,恨不得整個人都融入椅子里,不敢叫她挨著一星半點。這下他是真的慌了,從前半真半假的抗拒,此時都成了實打實的驚惶:
「周玉臣……你退下!……你給朕退下!」
少年權臣充耳不聞,只垂著眼目,端視那張秀麗的嘴唇。青澀的,純情的,誘人擷取的。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冷靜:「噓,安靜些,陛下……叫陛下這般不體面,都是臣的錯,臣有罪。」
手指按在嘴唇上,或輕或重,帶著難以抑制的渴望。
她的嗓音比平時低了幾分,聲詞卻依舊沉穩:「可這花漢沖,脂入肌理,遇水不褪。已經是帝京最好的胭脂了。臣全心效忠陛下,忠忱至此,陛下卻不肯受用么?……好陛下,別躲……抬起頭來。」
趙況幾乎是被強迫地抬起頭來,清冷的眼目底,浮出一層薄薄的水光。
修長的脖頸揚起,終於露出了一小段白膩。纖弱而脆弱。
「很好,」周玉臣的誇獎毫不吝嗇,臉上仍是平靜如水的模樣,手掌卻在往下:「陛下怎麼這般臉紅?定是衣厚閉腠,熱邪內伏,須得鬆散鬆散才好……對,就是這樣……放鬆些。」
一種滾燙的暈眩感,在灼熱的呼吸間,愈演愈烈。
他幾次想推開她,可手剛碰到她的腰間,就像被火燙著了一般,又痛苦地垂落下去。
待周玉臣解開少帝的衣領,從重重層疊的繁複里,剝出了他顫慄的呼吸。少年天子已是面色通紅,衣襟微亂,只有姿態依舊是端然雅正的。而周玉臣整個人覆壓在上方,神情愉悅,眉眼裡是說不出惡劣與好奇。
堂堂一國之君,天下共主,竟被摁在龍椅上動彈不得。只是鬆鬆領子而已,就叫他怕成這樣。
真是……很難不讓人興奮啊。
周玉臣端視片刻,終於忍不住俯下身去。
這一刻。
趙況彷彿聽見了自己荒唐的心跳,劇烈而狂烈,帶著他那不可見人、得償所願的渴望。他認命而馴服地,閉上了眼睛,一副任由裁決的模樣。
若即若離的吻,即將落下。周玉臣不僅看見了顫動的睫毛,甚至還嗅到他嘴唇上的胭脂花香。
可就在這時,她的膝蓋觸碰到了什麼。
剎那間,少年天子猛地一縮,驚懼地朝後一躲,身下的椅子「咚」地一聲重重撞在牆上!
周玉臣愕然一怔,過了好半晌,才想明白那是何物。
自然,這種性別差異的生理知識,在她很小的時候母親就教過。當時母親還特意叮囑過,什麼地方別人不許碰,什麼地方別人讓你碰,你也不能碰。只不過,周玉臣還是南越嗣女的時候,母親把她保護得極好,無人敢近身。後來進了宮,和她打交道都是沒根的太監,又有周炳在旁看顧,自然也沒遇到什麼腌臢事。
此時此刻,周玉臣才明白為什麼少帝一直緊緊攥著毯子。
趙況一臉羞憤欲死,慌張地扭過頭去:「我、朕……我……」
周玉臣回過神來,往屏風外看了看,不知不覺已經是晌午了。冷淡蒼白的陽光,明晃晃地落了一地,原本聒噪的黃鸝大概是累了,早已沒了聲響。
她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,真是美色迷人眼,犯糊塗了。
招惹誰不好,怎麼偏偏招惹到皇帝頭上了?
帝國之君,是必須要養育子嗣的。而像周玉臣這樣的頂級權臣,一旦有了身孕,處境就會變得麻煩。且不說懷胎十月有多兇險,她有沒有那個時間和冗餘,去抵消這種風險。即便平安生產,如果不造反,周玉臣的身份就會從臣子變為皇后。再好一些,也就是太子之母。
如果當真造反,那趙況的身份、存在,乃至孩子都會變成麻煩。
須知,前朝繼承人,從來都是國家動蕩的禍根之一!
想到這裡,心裡的旖旎頓時煙消雲散。周玉臣捏了捏眉心,後退一步,口吻也恢複了沉靜:「是臣唐突了陛下,還請陛下恕罪,臣這便告退。」
趙況一聽她這語氣,就知道她又要拔腿不認人了。
他倉皇地站起來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幾乎是懇求一般低聲道:「……等等,你別走。」
周玉臣也不生氣,回過頭審視著那張純情又慌亂的面孔,最後目光落在趙況那隻手上:「陛下還有事要吩咐?」
趙況壓根不明白是哪裡做錯了。
是自己這不爭氣的身體,叫她覺得腌臢噁心了?
還是剛才在朝議時的表現,太強勢,太進退有餘,又叫她生了防備?
他只知道,這一刻不能放她走。
否則,趙況真不知道下一次還能用什麼辦法,再次留住她的目光。
「陛下?」
周玉臣見他攥著自己不鬆手,驚覺這傢伙的力氣果真不小,心中也打起了一萬分警惕。
而就在此時。
高大勁健的少年,握著她的手,折下腰來。一團溫熱柔軟的東西落在她手背上。他根本不會親吻,連觸碰都很笨拙,只是急促又虔誠地,用唇瓣往她皮膚上貼了一貼。
周玉臣渾身一震。
只見形貌昳麗的少年天子,純良無辜地抬起頭來:「花漢沖的胭脂,果真不脫色。」
說完這句,他鬆開手,又恢複了那副青澀羞怯的模樣。彷彿剛才那一低頭,只是為了試試胭脂是否真的是「脂入肌理,遇水不褪」。
砰砰。
砰砰。
周玉臣看著他緋紅的耳根,瀲灧的眼眸,還有鬆散衣領里一小截白皙的胸肌……真是糟糕啊,那種欲拒還應的眼神,還有顫抖得不成樣子的純情。
她幾乎用盡了所有意志力,才伸手替趙況捋好了衣領。不僅拉得嚴嚴實實的,還義正言辭道:
「外頭風涼,陛下仔細別受了風。」
趙況整張臉燒得通紅,抬起眼目,小心翼翼道:「那,今晚會下雨嗎?」
現在才晌午,誰能知道今晚會不會下雨?
周玉臣頓了一下,立時反應過來。趙況是在隱晦地問自己,明天是否還會和他去雷台觀的銀樟木林。這是怕自己反悔了。
她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反問道:
「陛下曾問過,你我算不算朋友……今時今日,陛下仍是只想做朋友么?」
趙況一怔,臉上的神情愈發慌亂。
他不知道。
從前看她和聞人鶴、謝問玉、柳元娘都有說有笑,卻對自己百般防備。他以為只要做了朋友,便也能跟她說幾句真心話,讓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。
後來撞見江平潮的心思,他心裡更是說不出煩躁。故意叫柳元娘偷了江平潮的荷包,又在江平潮、聞人鶴爭執時,故意當眾橫插一腳。
好幾次午夜夢回,他都夢見自己和周玉臣,一同臨案而坐。她還是那個飛揚跋扈的大將軍,自己卻穿著一身行走江湖時的舊衣裳,兩個人就那麼大大方方地坐著。
然後就著一碗殘燈,幾句無需深思細琢的話。便飲盡了一壺好酒。
……他真的不知道,這樣還算不算朋友。
周玉臣卻也沒有要他真正回答,見此情形,低低一笑:「陛下留步,臣先行告退。」
趙況眼睜睜看著她轉身,幾次想喚住她,卻又不敢再說話。最終只能慢慢退回室內,任由陰影將自己吞沒。
晴朗的春日裡,有不少士卒抱著被褥出來,曬除濕氣。
少年權臣的腳步依舊平穩,看不出半點異樣。
只是在皇帝看不見的角落裡,周玉臣停下來,安靜地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靠近食指的掌骨處,有一小塊胭脂的痕迹,是殘褪的紅色。不仔細看很難發現。薔薇露混著胭脂的花香味,還有那潮濕柔軟的觸感,似乎仍殘留不去。
鬼使神差之間——
少年權臣將拳頭抵在唇邊,低下頭,在食指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。
作者有話說:
掌骨,是指握拳時突出來的掌骨頭,食指屬於第二掌骨。全程聽著《JANE DOE》碼的。趙況的夢境見86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