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臣說話時, 那張柔軟的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垂。滾燙的氣息裹著低低的字句,叫人脊背發麻。
不僅如此,她那隻原本搭在趙況頸上的手, 竟沿著他的脊骨一路往下。食指與中指併攏, 隔著端莊雅正的龍袍, 一寸一寸地、不疾不徐地撫過每一節骨骼的凸起, 每一處因緊繃而發顫的肌理。最後,精準地停在了他後腰最窄瘦的那一段肌骨上。
然後,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。
而屏風外的群臣, 仍在俯首等待聖裁。
趙況渾身肌肉緊繃,停滯了一瞬,才沙啞著聲音道:「……京中諸人不知軍務,豈有冒然插手之理?自古以來武弁擁兵,往往盡成私兵, 岳家軍、韓家軍者不勝其數。將士只知其帥,而不知朝廷。」
大概是對這段話很滿意,又或者剛才那一下只是提醒他坐直。那隻手很快抽離,留下一片悵然的涼意。
趙況悄悄鬆了口氣,欲蓋彌彰地按住膝上的毯子, 並悄悄換了個坐姿:
「是以, 宋太祖杯酒釋兵權、漢高祖誅殺異姓王, 上下悚然,皆為此故。今魏國公改制,將私屬軍團收歸朝廷。李成梁之流的將門,難再憑土地錢糧豢養私兵。魏國公此舉,實乃捨己為國,以……唔!」
最後「以公滅私」四個字, 含混著悶哼,尾音顫抖而暗啞。
趙況近乎惶然無措地看著周玉臣,左手緊緊地捉住她的手腕,右手死死按住舊毛毯,目光懇求。他整個耳廓都紅了,紅得近乎滴血。明冽清朗的眼目里,此時儘是潮濕水氣。
而周玉臣眨眨眼,一臉的正氣凜然,哪怕手還按在他的大腿上。
修長結實的大腿,肌肉流暢,隔著毯子也能觸摸到肌理的溫度。柔軟的毛毯,硬朗的肌肉,溫熱的觸感,以及,少年天子不可抑制的顫抖。
好在周玉臣只是安撫似的拍了兩下,示意趙況鎮定下來,便又收回手去。
「陛下?」
隔著屏風,蘇彌聽得少帝聲音不對,連忙問道:「可是聖躬有佯?」
趙況本能地吞咽了一下,喉結顫動。他依舊端雅秀麗地坐著,雙手卻痛苦地按住毛毯,攥得指尖都發白了,才勉強出聲道:
「……朕無礙。」
蘇彌聽得出他聲音干啞,只道是少年天子風寒未愈,又道:「陛下愛重魏國公,可謂君臣相得。」
「然而臣竊以為,魏國公此舉雖利國利民,然將軍團打散細化,與分權何異?此時倉促改制,恐致武弁驚疑,邊鎮動搖。此事還請陛下三思。」
蘇彌的擔憂,倒也不是空穴來風。
以王玠為例,這位曾經的帝國之壁、祁州總兵,在戰時可調動的兵鋒值最高可達6-8萬。如果把那些挑擔運糧、修葺工事的民夫也算上,說個十萬大軍也不為過。端的是一方重鎮,萬人之將。
可按周玉臣的軍制改革,王玠的這十萬大軍就得拆分成至少2個師,由師長各自管轄。
下面還得繼續拆分,十萬人分成4-8個旅。並且每個將領都有獨立的管轄權、作戰指揮權,畢竟人家也有自己的參謀部,不是嗎?
如此一來。
王玠這個鎮台總兵,就從統率十萬將士,變成了只能轄制兩個師團。而且,這兩個師團的師長,是各自主事。王玠只能問詢、監督、擬定計畫,等上了戰場,具體怎麼打,都由師長、旅長們自己決定。
所以蘇彌才說,真要這麼改了,怕是要讓武弁驚疑。畢竟才剛打完仗,你就要把將領的權力拆分下放,誰心裡能高興?
且說,君臣對話時,周玉臣就站在趙況身後,全程興緻盎然地聽著。
大梁的軍制,她是鐵了心要動的。
母親在世曾經說過,大梁的衛所制,說白了就是軍戶世襲。也就是說,有的人生下來就註定要上戰場當炮灰。那麼問題來了——憑什麼都是爹生娘養,你投胎在豪門大族就能錦衣玉食,我生在軍戶就得在刀尖上舔血?
而且,高級軍官和地方豪強們,常常把軍屯佔為自家私產。再加上虛報兵額、冒領空餉的事,在大梁那叫一個司空見慣。
屯田被奪後,朝廷要麼裝不知道,要麼知道了也不補發糧餉。士兵吃不飽穿不暖,能有戰鬥力就奇怪了。萬曆年間,好多衛所的士兵不得不典當自己的兵器衣服,去換取糧食,最後更淪落到乞討為生。
這還不算完。
平時除了日常訓練,士兵還得被軍官支使著修路、運糧、種地,甚至去軍官家裡當奴隸當僕從。
如此辛辛苦苦熬了大半輩子,好不容易活下來,回頭一看……指揮使、千戶這些高級職位,全是世襲的!陞官的機會寥寥無幾!
就這種狀態能有什麼士氣?真打起來,又能有多少戰鬥力?
為了擺脫軍籍,大量軍戶子弟直接遁逃。最嚴重的時候,全國逃亡的軍士多達幾十萬,這還是有記錄、有上報的。以至於「伍籍虛曠」。很多衛所實際兵力連編製的一半都不到,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殘。
母親說:「這樣的軍隊,就算給你十萬人,上了戰場也頂不住。而且人數太多了,指揮起來一團亂麻。一旦前面有點風吹草動,有一部分人開始潰逃,立馬就會引發全軍的雪崩。因為誰也不知道情況如何,誰也沒法在亂軍中找到上級問個明白。韓信為什麼是兵仙?因為他有能力管住十萬大軍甚至更多,還能指揮得如臂指使。這才有了[韓信點兵,多多益善]的說法。」
所以,唯有改革兵制,才能徹底改變「一觸即潰,全盤崩盤」的局面。才能讓大梁的軍隊,不那麼依賴於周玉臣的威勢。
當然以上種種,到底帶著一點兒跨時代的超前性,周玉臣也沒指望趙況能說出個所以然來。
她只覺得少年天子面容潮紅,碰一下就緊繃的模樣,十分有趣。
端方有儀的帝王,高高在上地坐在龍椅上。生得這般眉目俊挺,氣度高華,卻偏偏被塗抹了一口艷麗的胭脂。烏濃的眉毛,高挺的鼻樑,再加上暗紅的胭脂……讓那張玉凈秀麗的面容,多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瑰麗。
而少年天子一邊鎮定自若地對答,一邊緊緊按住身下的毯子。
真有趣啊。
毯子底下到底有什麼,叫他怕成這樣?
趙況不知周玉臣正在打量自己,只覺得整張臉燙得驚人,而屏風外的蘇彌還在等待回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再次調整坐姿,勉力沉聲:「蘇卿所言,朕已明白。但魏國公的改制,不是為了奪權,是為了鞏固朝廷的根本。昔日岳家軍、韓家軍,雖說能打仗,到底成了將帥的私兵。朝廷說話都不硬氣。如今分為參謀、拆了師旅,各管各的,誰也攏不住全部人馬。邊鎮總兵不許久駐,也是防有人坐大生事。」
「至於武弁是否驚疑……朕只問一句:你們只見武將分勢,可魏國公難道沒被分權嗎?她如此屈已為國,你們應當體諒才是。只要賞罰公道、升遷有路,還有何人驚疑?」
一番話說下來,蘇彌都給聽愣了!
等等,皇帝這是沒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?他們是來聽皇帝對軍制改革,發表意見的嗎?
重點明明是「皇太后」啊!
自己幾乎已經是在明示了:只要皇帝願意,完全可以藉助太后之勢,重新掌控朝政。在回京之前,應當儘快與太后表態,而改制就是一個好由頭。這麼赤裸裸的暗示,皇帝居然沒有反應過來?
蘇彌欲哭無淚,趕緊轉過頭去看聞人鶴。
而聞人鶴只是微微皺眉。不知為何,他總覺得房間里有一股熟悉的葯香味,若有似無的,讓他有些分神。偏偏不知是誰養的一對黃鸝,在溫暖的房間里嘰嘰喳喳叫個不停,吵得人心煩意亂。
過了好一會兒,這位一向沉穩的太子詹事,才緩緩開口:「臣斗膽請問陛下,這是陛下聖心獨斷,還是魏國公的意思?」
屏風後面安靜了片刻。
緊接著,趙況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,冷冷道:「詹事此話何意?難道你是想說,朕是一個離不開武弁的庸主嗎?」
天子一怒,伏屍百萬。
這是少年天子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動怒,還是這般狠厲,半點不留餘地。
群臣當即伏地叩拜,口稱有罪。蘇彌更是嚇得臉色煞白:「臣出言不遜,冒犯天威,還請陛下責罰!」
聞人鶴也硬挺挺跪下,低頭道:「陛下明鑒,臣絕無此意,只是魏國公……」
不等聞人鶴說完,趙況便冷冷打斷他:「魏國公的意思,便是朕的意思。你若還有意見,不如朕這把椅子讓給你來坐?」
蘇彌登時嚇得魂飛魄散,面色全無!
這話誰人敢接?又怎麼接?
聞人鶴也愣住了,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。還是蘇彌反應快,趕緊把聞人鶴的腦袋按下去,低聲道:
「陛下息怒,陛下息怒!臣等愚鈍,一時半會沒有領會陛下與魏國公的意思。幸得陛下一番點撥,臣等已經明白了。」
聽得這話,屏風後的少年天子語氣才緩和下來,慢慢道:
「朕也是這般想的。你們是文臣,哪裡懂得用兵上的事?有些許誤會,也是常情。往後再有疑慮,可先與魏國公先行商議。既是同朝為官,又有出生入死的交情,有什麼是不能當面說的?」
這便是皇帝在給台階下了,還順帶敲打了一下聞人鶴。
蘇彌、聞人鶴心中大震,連忙應下,匆匆告退。
待群臣離開,賴貴兒正要上前,卻聽得少年天子低啞的一聲:「別過來……你先出去。」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