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

第四卷

王夢吉並不言語, 他俯身折腰,由薔薇叢里擷取了一隻明艷,簪在鬢邊。又折了一隻淡若褪紅的薔薇, 輕輕擱在周玉臣方才坐過的軟榻上。榻上的錦緞細膩, 似乎仍殘留著她的餘溫。

他這才回過頭來, 神色如常:「我一個閹人, 能有什麼心思?」

見此情形。

扈九臉色微變,低聲道:「夢吉,你我都是殘了身子的畸零人。如果你真存了那般念想, 就應當明白,今生今世都不會有任何可能。如果你只是想效法高龍普,攀龍附鳳。也該知道,阿玉她不是元順帝,更不是漢靈帝。即便真有奇皇后、何皇后一般才貌雙全的男子, 她也不會因為情愛二字,而改易心志。」

且說,高龍普是元朝宦官。為了鞏固自身權力,其特意將貌美聰慧的奇氏,引薦到元順帝宮中。讓原本只是粗使宮女的奇氏, 一路從宮女變成寵妃, 最終被正式冊封為第二皇后。

而漢靈帝的何皇后, 出自屠戶之家。何家深諳「錢能通神」,用重金賄賂南陽同鄉、當朝權宦「郭勝」。郭勝得了好處,把何氏名字悄悄塞入採選名冊,又成日在靈帝跟前誇她「姿色豐艷,宜生貴子」。

後來何氏果然得寵,生下皇子劉辯。郭勝更是力排眾議, 促使漢靈帝冊立何氏為後。

從古自今,宦官在朝堂多是孤立無援,要是能在皇帝身邊培養一個出身卑微、毫無根基的皇后。那這個皇后不論是女是男,都得依仗於宦官。如此一來,後宮與宦官互為倚仗,外戚與閹宦竟成一體。權勢更上一層。

王夢吉也是內書堂出來的,扈九的言下之意,又豈會聽不出來?

他垂下眼目,遮住眼底所有的神色。

院子里安靜極了。風穿堂而過,拂動了他鬢邊的薔薇,花影在他側臉上輕輕晃動。

「九哥說的是。」王夢吉笑了一聲,笑意里卻沒有半點歡喜:「高龍普引薦奇氏,是為了爭權。郭勝推舉何氏,也是為了爭權。他們都是聰明人,做的都是聰明事,我比不了。可九哥有沒有想過,有沒有一種可能?我做這些事時,只因為心裡是歡喜的。」

扈九怔住了,半晌才道:「你幾時起的這般心思?她知道嗎?」

王夢吉潦潦笑了下,沒有回答,只道:「九哥放心。我是什麼人,我自己清楚。她是什麼人,我也清楚,我不會做不該做的事。只是心裡的那點念想……總得容我留著吧?」

說罷,王夢吉便伸手將鬢邊的薔薇摘了下來,與軟塌上那隻並作一處。兩朵花挨挨擠擠地靠在一起,一深一淺,恰如一雙並蒂。然後他雙手合攏,輕輕一揉,便碎得滿地落紅。

風一吹,便四下散去了。

春風猶帶冷意,當風聲獵獵,舉轉高樓時。

周玉臣正站在窗前,手掌虛攏住著窗邊清供的一枝牡丹。那牡丹是夜光白,花瓣乳白如玉,香氣沉鬱,據說在夜裡可見瑩潤微光。此時卻被周大將軍輕輕籠在掌中,不敢握實,免叫那風把它吹了去。

待那陣風停了,周玉臣才回過身來,望向身後人:「陛下要去道觀祭拜,臣豈敢有違?只是雷台觀地處偏僻,山風凜冽,萬一聖躬違和,豈不是叫臣心疼?」

趙況端坐在椅子上,腿上搭著一條薄毯,毯子舊得都起球了。少年天子鬢若刀裁,烏髮似墨,外罩玄色織金團龍的燕弁服,內襯立圍的圓領深衣,領口緊抵喉結。層層疊疊,一絲不苟,竟是半點肌膚也不漏。

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張玉白的臉和一雙壓在薄毯上的手。那雙手生得極好,指節修長,肌膚薄得近乎透光,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。被半舊的毛毯襯著,愈發顯得白皙脆弱。

而趙況神色端然,面色無波,仿若玉人:

「朕一直不出門,群臣怕是又該說朕深居簡出,不恤民情了。大將軍攔得住朕一次、兩次,難道還能一輩子攔著朕不成?」

話說到最後,竟有了幾分脾氣。

周玉臣低低笑了一聲,撂下牡丹,便走上前來:「陛下放心,有臣在,誰敢說您不恤民情?說來,都是臣的不是。答應了陛下要去看銀樟木林,卻一直為軍務所羈,一拖延便是七年。唔……不如這樣,要是今夜無雨,明日臣便陪陛下走一遭吧。」

趙況聞言一怔,緩緩抬起頭來:「……你還記得。」

「自然記得,」周玉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張蒼白的唇上,語氣卻毫不心虛:「雷台觀有銀樟木,應雷而生。在雷雨之際,樟木簌簌,銀葉爭輝,華光與香氣並生……臣向來言出必行,又怎會忘記?」

「只是陛下聖躬欠安,氣色有虧。要想微服出訪,須得稍作修飾。」

說罷,周玉臣就變戲法般從袖囊中摸出一盒胭脂。這是帝京花漢沖的上等胭脂,還是周大將軍恢複女兒身後,朱麟特意為她準備的。平時周玉臣也不大用,只在氣色不好時薄施些許,略增容光。

此時,她托著小小一隻瓷盒,無名指在細膩柔軟的膏體一抹。

然後俯下身來,以不可抗拒的威壓,往少年天子柔軟的唇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
屋子裡所有的聲音都靜了下去,唯有布料輕微的窸窣聲和兩人之間被壓到極輕的呼吸。

周玉臣平常梳妝最不耐煩,今日卻出奇的細緻,一點點仔細描摹。唇峰處分明,嘴中須略重。原本淡白無色的嘴唇,在指腹的勾勒下漸漸變得殷紅豐潤,色澤穠麗,像一枚被晨露浸透的櫻桃。

牡丹的花香,權臣身上的葯香,天子口中的胭脂香,細細裊裊地消融在鼻息之間。

她垂著眼,胭脂已經畫好了,卻仍扣著他的下頜,沒有收回。

他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,整個人僵直地坐著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
而呼吸如此靠近。

就在此時。

賴貴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:「陛下,聞人鶴、蘇彌幾位大臣在外院等著,說是有急事要稟。」

趙況臉上浮出慌張來,此時的模樣,叫人看見了成什麼樣子?

「既是急事,陛下須得召見才是。」周玉臣一臉興緻勃勃,低低的嗓音里,儘是不加掩飾的頑劣。

趙況一滯,幾乎是羞憤地看了周玉臣一眼,才咬牙切齒低聲道:

「……宣他們進來。」

等聞人鶴、蘇彌等人依次而入時,廊下幾隻黃鸝正叫得歡騰,好不熱鬧。眾人只見一座六扇的百寶鑲花鳥紋的折屏,設立當中,嚴嚴實實地遮蔽了半間屋子。而少帝身邊的奉御,賴貴兒正兜著拂塵,站在屏風外。

見幾位文臣進來,賴貴兒連忙上前道:

「陛下風寒未愈,受不得風,諸位大人今日便在屏外對召罷。」

趙況體弱多病一事,群臣已經是見怪不怪,眾人連聲告罪,倒也不覺得有異。

聞人鶴、蘇彌當即一絲不苟地向屏風跪拜,少年天子叫起後,二人又按慣例詢問了天子健康。待確定趙況無恙,聞人鶴便開口道:

「陛下,臣聽聞魏國公巡視燕州關防後,便有意改革大梁軍制……不知,陛下可知此事?」

屏風後,趙況微微一怔。

周玉臣要改革軍制?須知,自從大梁內亂開始,因為武弁崛起,國家需要依賴武將收復失地。因此武將驕橫、尾大不掉就成了無法避免的問題。可周大將軍如今已是如日中天,這個節骨眼上,為何要改革?又是要如何改?

正想著,身後的周玉臣似是不滿少帝的沉默,竟伸手捏了捏趙況的耳垂。

趙況渾身一顫!

緊接著,那手指繼續往下,不輕不重地按在他後頸一小片柔軟的皮膚上。指尖還慢條斯理地,摩挲著髮際邊緣的柔軟頭髮。即便動作很輕,也充滿了掌控與褻玩的意味。

趙況的臉騰地就紅了!

他強自鎮定,勉強穩住聲氣:「……朕略有耳聞,卻不知,魏國公打算如何改制?」

「回稟陛下,」回答的卻是蘇彌,他顯然早有籌謀,不假思索道:「魏國公的改制,是要在中樞設立[總參謀處],為各大軍團配置參謀團隊。這條本也沒什麼,確也是實務所需。」

「可魏國公還要逐步裁撤衛所,推行全民徵兵。從此廢除衛所、勛貴的世襲兵權;所有把總、千總必須從現役士兵中選拔。如此以來,豈不是要壞了祖宗家法?」

……

蘇彌說得越多,趙況心中就越是驚愕!

全國設置軍校,分門別類地培養軍事人才,這沒什麼問題。畢竟燕州軍校的效用,經過蔑里干一役,大家都看見了。

而大幅壓縮兵團,只在邊境設立常備軍,內地只保留預備役。雖說細節還有待商榷,但問題也不大。真要說起來,這還是周大將軍知情識趣,知道主動退讓,避免朝廷為難。

真正驚人的變革,是這三點。

其一,廢除貴族特權,士族不再享有免役權,就算是宦官子弟也需要應徵入伍。武將勛職不得世襲。

你別看好像倒霉的只是勛貴武將,可「非世襲」這事一旦開始,你叫那些同樣有功勛的文臣怎麼想?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動到他們這些貴族老爺、貴族夫人頭上了?

鐘鳴鼎食,世代簪纓,最難的是簪纓嗎?

是世代啊!

其二,如果設置中央軍區總參謀部、分區參謀部。

那就意味著大梁建國以來,「以文制武」的傳統將徹底改變!如此情形,邊境再設立常備軍,勢必會嚴重威脅文官對軍權的控制!

至於第三條,就更加驚駭世俗了——

周玉臣竟然要把整個周家軍,從整體大軍團改製為戰區、集團軍群。其中,一個野戰集團軍,又從大到小,分為軍、師、旅、團、營、連、排。

如此一來,一個軍團,下轄2-4個師,兵力3-8萬人;一個師下轄若干個旅團,統兵1-2萬人。其中旅委核心戰鬥單位,人數在3000-7000人左右……如此層層往下,直到拆分到最小的戰鬥單位為止。

從各種角度而言,這種設計,是在削弱單一武將的直接統兵權,並壓縮其一次性可掌控的兵員規模!

換而言之,周大將軍的軍隊改制一旦成了,於文於武,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。

而蘇彌說完後,便再次向屏風一拱手:「臣斗膽奏請陛下預聞此事,待他日回京,再與太后娘娘商議決斷。」

趙況知道,這是要他當場表態。

也是一種隱晦地暗示:皇帝可以藉助太后以及帝京士族的力量,與周玉臣抗衡。

就在此時,身後的周玉臣突然俯下身來!

趙況的脊背瞬間綳直,只覺溫熱的鼻息落在頸側。而她的聲音輕不可聞,只是氣音,幾乎是咬在耳邊:

「陛下,回答他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之前誰說小周是S屬性來著?咳,確實是有點。另外,我正納悶收藏怎麼突然漲了,一看評論,原來是有操心的讀者替我吆喝去了。再次謝謝知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