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平潮只覺得天都要塌了。
聽說帝京有人過來, 江平潮只當是太后又派個監軍御史來掣肘周玉臣。當即心頭火起,提著一口腰刀直奔大廳,只待人來了, 便先來個下馬威。文勸不成, 便教他們嘗嘗武勸的滋味。
哪知道一進門, 江平潮就傻眼了!
他大爺!哪有什麼御史、副帥?大廳里站著十幾位錦衣玉帶的少年郎。觀其服色, 應是京中的勛貴子弟。一個個面如冠玉,身形頎長,周身氣態里儘是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……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, 被精心修飾過的俊美。
或是唇紅齒白,或是劍眉星目;或是清冷斯文,或是沉穩有度。無一不是龍鳳之姿。
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都是給周玉臣準備的的貴族子弟!
眼下正值國喪,新帝、朝臣在二十七個月內不能納娶妃嬪;日常不能酒宴笙歌,不許張燈結綵;尋常人家裡便是有了子嗣, 也得悄悄的不做聲張。所以皇太后便是再急著給趙況安排皇后,也只能先暗地裡挑揀,真要定下來,也是兩年後的事。
這期間,誰要給誰送女人, 都能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。
可給周玉臣送男人, 那就簡單多了!
且不說, 從沒有給女性官員送男人的先例,彈劾都不知如何說起。即便送過去,也只消說一聲「屬臣」,誰能挑出理來?咱們周大將軍收復了整個大梁,朝廷百廢待興,你就說缺不缺人吧!
再說來, 從周大將軍崛起至今,有多少世家給她送過人啊?這是什麼稀罕事嗎?
上一批送過來的屬臣,如今還在燕州軍校幹活呢!
而王夢吉這個混賬玩意,居然也弄了七八個少年過來。俱是江南水鄉里養出來的兒郎,一個個肌膚白凈,纖細斯文。甚至有兩個,眉眼生得跟王印公本人有幾分相似,都是溫柔多情的好樣貌。
江平潮跟著周玉臣征戰多時,風裡來雨里去的。再俊俏的臉蛋也皴了,哪裡比得上這幫人?你叫他怎能不心酸?
而為首的世家子弟,一見周玉臣,便俯身拜下:
「臣柳如晦,拜見大將軍。」
周玉臣輕咳兩聲,以拳頭掩住笑意,故作沉靜道:「柳如晦?文牘房中的柳如真,可是你本家親戚?」
柳如晦答:「回稟大將軍,正是舍妹。」
且說,柳如真便是當年救下了邱淑英的柳氏女,後來被周玉臣召入麾下。如今在燕州,跟謝問玉、燕襄、李鳳兒等人是同僚。兄妹二人都生得秀麗,柳如晦更是男生女相,雌雄莫辨。
周玉臣略頷首,又問:「難怪覺得有些面善,你身上用的可是薔薇香?如何跟我平日里用的不大一樣?」
柳如晦恭聲回道:「大將軍有所不知,這是臣自製的合香,把《墨娥小錄香譜》薔薇香中的茅香,換作甘松、香墨、藿香,再以麝香和龍腦為外衣。如此窖藏一個月,隔火熏焚,可擬薔薇盛放時的馥郁清甜。」
江平潮心裡咯噔一聲,完了。周大將軍好合香,此事近臣皆知。這柳如晦分明是按周玉臣的喜好來的!
他恨得牙都癢了,連忙扭頭去看周玉臣。
果然,周玉臣眼裡儘是欣賞,竟不看旁人了,一把拉過柳如晦的手就往裡走:「甘松的用量是一兩,還是五錢?可否把這方子寫與我?」
柳如晦自然無不答應。
江平潮見狀,連忙追上前去。那張漂亮得近乎野蠻的臉上,此時儘是慌亂:「大將軍!我、我也……」
周玉臣回過頭來,渾然不覺:「怎麼了?你也喜歡香道?」
江平潮哪裡懂得這個?支吾了半晌,既不敢貿然表達心意,又不敢說自己心裡難受。他憑什麼吃醋?旁邊的聞人鶴還在那八風不動地站著呢!要是真鬧了,豈不是顯得自己小氣?
周玉臣見他扭捏不說話,也是一頭霧水。想了想,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子,善解人意道:
「是不是缺錢使了?我剛得的俸祿,只管拿去花!」
江平潮一愣,忽然想起他當初投效的時候,可是頂著「銷金如土」的名頭來的!想當年,他每次跟乾爹高扶風鬧脾氣,都是這句「平潮缺錢使了」。而自己最受用的,也確實是這句「只管拿去花」。
可此時此刻,捏著沉甸甸的錢袋子,江平潮只覺得無限委屈!
當日夜裡,眾人便聽說小江將軍吃醉了酒,衝撞了新來的幾個世家子弟,兩下鬧得不愉快。要不是柳如晦恰巧不在,八成也要挨一頓。最後還是聞人鶴出面,從中斡旋,才了結了此事。
且說,各方人馬送來的屬臣里,不僅有帝京世家、江南士族,連皇太后的王氏也送了一個人過來。那樣貌一看就是小侯爺王克用的本家兄弟。雖說這些人心思各異,但有個想法是一樣的——
周玉臣正值年少,沒有婚配,也沒有子嗣。
世家大族為何能百年不倒?
說到底,就是一群人憑藉嫁娶聯姻、血脈締約。不斷站隊,不斷擴張,這樣才能源源不斷地從底層抽血,聯手對外,將家族的整體利益最大化。如今大梁全境收復,中興在望,不趕緊湊過來表忠心。日後上了桌,還能輪到你分肉喝湯?
再者,自呂后專政開始,外戚之威,人盡皆知。
所以漢武帝才想出了「立子殺母」、「分權制衡」的制度。東漢外戚、宦官輪番亂政後,魏文帝更是頒布了史上第一道禁絕外戚的詔書:「更是夫婦人與政,亂之本也。自今以後,群臣不得奏事太后,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,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;以此詔傳後世,若有背違,天下共誅之。」
在這種「天下共誅之」的餘威下,後世各朝,不論是誰來當皇帝。無一例外都延續了扼制外戚的政策:外戚可以封侯、享受富貴,但不可掌兵權。
但這一條在周玉臣這,就行不通了。
因為,周大將軍本人就是最大的軍閥頭子!武德還極其充沛!
皇太后為什麼急急忙忙送人過來?送的還是王氏子弟?端州王氏的清貴名聲不要了?從前講究的血脈純正、貴人之種,也不管了?
說白了,這是怕周玉臣藉機把少帝給「娶」了,然後名正言順地攝政掌權。
反正病弱的皇帝,搭配強悍的皇后,這種雙聖臨朝的事情,過去又不是沒有出現過。而趙況在周大將軍手中,養得跟和尚一般,身邊連個侍妾都沒有。她要是霸王硬上弓,弄一份先帝遺志出來奉旨結婚,皇太后也無可奈何。
到那個時候,周玉臣就是最強的外戚,一個不高興……這大梁的天,說換也就換了。
而其餘世家為什麼也急著湊過來,則是另一層心思。
不論是誰家的兒子贅過來,只要跟周大將軍生了孩子,誰家的血脈就綁定了大梁最強悍的軍事力量。哪怕一時做不了正室,只要有了這一層關係,家族就多了一重保障。
更何況,蔑里干戰敗後,譚寶珠那首《秦婦吟》的暗喻幾乎就成了明喻。
如果周玉臣當真改朝換代,做了皇帝,那她的孩子不就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嗎?再者,現在滿朝文武有多少女官?多少一品大員、封疆大吏是女子?以當前的民俗民風,贅進來的這位,甚至也不需要生男孩,反正是女是男,一樣都能繼承皇位!
以上種種,周玉臣心裡都明白。
她興緻勃勃地把人挨個看了一圈,最後又一臉正氣凜然地把人送走了。反正各處都缺人,有的是干不完的活,統統送去幹活。那些少年想著近水樓台先得月,便也答應下來。江平潮被聞人鶴訓斥了一頓,倒也相安無事。
這日春分時節,晝夜均分,寒暑相平。
周玉臣難得休沐,卻不敢出門。上回被老百姓們團團圍住,又是敬酒又是送禮的,險些脫不開身。因此只在燕東臨一處僻靜的宅院里燕坐,圖個清凈。
宅院後堂甚是闊朗,四面軒窗盡開,春風徐徐穿堂而過,帶著裊裊花香。院中擺了一張軟榻,周玉臣坐在上頭,一身月白直綴襯得她氣度清華。可姿態卻全無規矩,是一腳蹬在榻邊,一腳踩在地上,放蕩不羈地打著拍子哼小調。
扈九給她續了茶,又拈起一塊燕窩糕遞過來:
「一個也沒相中?」
周玉臣還沒說話,旁邊的王夢吉便笑了。他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目清俊,偏偏總是噙著冷笑。說話時眼波流轉,似含情似刻薄:「九哥又不是不知道,她貪靚,就喜歡漂亮的。可光漂亮還不夠,還得有才具,有性格,這樣才能叫人喜歡。」
扈九看了王夢吉一眼,又道:「那個柳如晦也不成么?我見他進退有度,雖不過二十歲,倒比江南那幾個世家子弟沉穩些。」
此話一出,王夢吉臉色就有些難看了。
偏偏扈九跟沒看見似的,兀自往下道:「一個個溫言款語的,聽著確實受用。只是體格太纖細,舉止也太柔弱,看起來就不好養活。要我說,還是柳如晦、江平潮那般體格的,才好生養。」
王夢吉終於忍不住,道:「九哥,你又不是阿玉,你怎知她喜歡什麼樣的?萬一她就喜歡這般纖弱白皙的呢?」
「真的嗎?阿玉?」扈九轉頭去看周玉臣。
周玉臣心神微動,王夢吉推薦的江南子弟,確實個個都白皙美麗、如日如月,含羞帶怯時也自有一段風流。可不知為何,周玉臣卻提不起半點興緻。那些溫柔的笑容、低垂的眉眼,總叫她想到另一雙眼睛。
那樣的眼神,既純又澀,帶著一股未開竅的青澀純情。
當真靠近了,卻又變得端莊貞烈。
溫良之下,壓著不容褻瀆的抗拒與倔強,直叫人心如貓撓。
周玉臣連忙拿起茶盞,一連喝了幾口,才開口應道:「我如今沒這個心思。那日對柳如晦另眼相待,也不過是看在他妹子柳如真的面子上罷了。況且都是士族子弟,選了這個冷落那個,選誰都是麻煩。」
扈九聽得這話,緩緩點頭道:「眼下聖駕還未迴鑾,確實也不急一時。」
正說著,朱麟急匆匆跑上前來,低聲道:「大將軍,陛下要擺駕雷台觀,柳侍衛正在勸他呢!」
周玉臣一聽,登時從榻上跳下來,抓起桌上的扇子就往外走:「才將將病好,怎地又要出門?我得去勸一勸陛下。」
朱麟連忙命人備馬,步履匆匆地跟著去了。
等到那陣腳步聲遠了,院子里靜悄悄的,唯有春風穿堂而過,吹得帘子微動。
扈九這才慢慢轉過臉來,盯著王夢吉,輕輕嘆了口氣:「夢吉,你給她找的那幾個後生,眉眼間都跟你長得很像。你跟我說句實話……你到底是什麼心思?」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