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夜, 一個曾經叫「丁亞男」的女孩,以一種足以讓歷代豪傑都愕然的平靜,說出了心裡最大逆不道的想法。
她剛開始還覺得彆扭, 可說著說著, 便像開了閘的洪水滔滔不絕。什麼光榮政變、霧月政變;什麼辛亥革命、十月革命……這些當年在她眼裡只是考試要點的東西, 此時在她口中卻越說越順溜。
事實上, 整個大梁的工業化體系、金融系統的雛形,這些全都是丁道雅一點一點折騰出來的。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現在的大梁, 表面上是皇帝、士族、軍閥三分天下,但實際上,鄙視鏈最低端的「工商」早已經悄悄崛起了。
不然周玉臣當初吃飽了撐著,非得跟蒲壽庚這個大商戶鬥智斗勇?
顧翠兒一個孤女,何以能借著開辦作坊, 搖身一變成為富甲一方的大戶?
動不動就造反的黔州,又何以因為一個「黔州軍工」,老老實實為北伐輸送器械兵丁?
這天下的事,說到底,是錢糧的事。而錢糧的事, 就是人心的事。
而周玉臣已經推動了工業革命, 往後重建秩序、偃武修文, 又得更加依賴工商階層。到那時,大梁崛起的,除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賈,還會有千千萬萬從工坊里走出來的小戶人家。他們才是百姓安身立命的依託,是普通人能端穩飯碗的保障,也是這個國家能長遠發展的根本。
這樣的勢力如果再發展下去, 按丁道雅對歷史進程的理解,就一定會爆發革命。
要麼是自上而下的「光榮革命」,要麼是自下而上的「辛亥革命」。
兩條路,總得走一條。
周玉臣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她,只是安靜地聽著,臉上的神色喜怒難辨。
最後,丁道雅用一種半是複雜,半是嘆服的語氣道:「……大將軍,當初你拆毀廟觀、扼制淫祀的時候,老實說我心裡嚇得不輕。可你不僅做了,而且做成了。如果你像那些庸常之輩一樣,心裡只惦記著君臨天下、唯我獨尊,那麼今天這些話,我一個字都不會說。」
「大將軍,你是百姓的大將軍。所有人都會看著你,也會記得你的一舉一動。如今你一腳踢翻了王權富貴,又把漫天神佛視為泥偶,老百姓對君權神授的那份敬畏,早已不如以往。這是啟蒙,也是開智。」
「我知道,有很多人都希望你做那個位子,我也覺得你會是一個好皇帝。」
「可是在你之後呢?你能保證千秋萬代都是好皇帝嗎?那些支持你的世家貴族,又會事事都如你所願嗎?」
丁道雅說完,眼睛一閉,擺出一副「好了我囂張完了,你要砍就砍吧」的鵪鶉樣。
可過了許久,她才聽見周玉臣低聲道:
「你說話的語氣,跟我母親很像。你在過去聽說過她么?第22特種空中特勤團,庄震麟。」
丁道雅愣了一下,睜開眼,遲疑了片刻,才道:「沒有。那是隸屬外國的特種司令部,部門和人員眾多,而且是涉密機構。即便是指揮官也是以代號稱呼,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名字。不過,既然她提過[重倉白酒],大概跟我是同一個時代的人。」
周玉臣點了下頭,又問道:「你們的那個時代,很好嗎?」
丁道雅想了想才道:「要說十全十美,那自然是不可能的。但與過去的任何一個時代相比,已是極好。我們沒有皇帝,沒有貴族,走在路上不用給任何人下跪。也沒有教皇,愛信仰什麼就信仰什麼,信個[番薯糖水教]都沒人管你。女孩子都能讀書,不會早早就被童婚,學堂也不是什麼世族大家才有的私產。讀了書,有了工作,哪怕不嫁人自己生養一個也行。只要願意,總有許多條路可走。」
周玉臣沉默片刻,又問:「你原來的名字是什麼?」
「丁亞男,不亞於的亞,男兒的男。」
「你似乎不喜歡這個名字?」
「不喜歡,我便是我,何須與男子比較?只是我的母親想要個男孩,沒有如願,這才給我取了這樣的名字罷了。」
周玉臣略頷首,沒有再問,只道:「知道了,今日這些話,不要再與第二個人說。」
丁道雅心道,我哪敢啊?你們這提一下皇帝都要掉腦袋,何況是這種要動搖帝制的大事,我還沒活膩呢!
她一時摸不準周大將軍是什麼意思,肚裡的豪氣又所剩無幾。丁道雅不敢追問,只得應下。
至德二年三月,周玉臣一行人終於班師回朝。
抵達燕州的時候,已是鶯飛草長,春暖花開的時節了。渠城的桃花杏花開得團團簇簇,粉嘟嘟嫩黃黃的,好不熱鬧。迎接的隊伍,從城門直接排到郊外驛站,黑壓壓一片,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。那排場,比過年的迎神會還強十倍!
沿街的茶坊酒肆都卸了門板,擺出果品點心來,一個勁兒往士卒的手裡塞。大姑娘擦脂抹粉的,擠在樓上,把手裡的絹帕往下丟,恨不得把汗巾子套在周大將軍的脖子上才好。不單是女孩兒,便是那些少年子弟,也打扮得油頭粉面的。一個個解下腰間的香囊荷包,紛紛朝周玉臣拋來。
更有潑皮爬到樹杈子上,扯著嗓子喊:「大將軍,看這裡!看這裡!」
唱曲的婆子們,夾雜在擁擠的人群里,也在歡天喜地唱著祝歌:「一祝將軍凱歌還,二祝將軍福壽全,三祝將軍兒孫賢……」大家踮著腳,伸長了脖子,只為看一看他們敬重又心愛的周大將軍。一張張臉上,都是滿溢的歡喜。
正熱鬧時,忽見幾個身強體健的婦人,抬著一瓮酒,呼啦啦攔在周玉臣馬前。然後噗通跪倒,斟了滿滿一海碗酒,舉過頭頂:「周大將軍,且吃了這碗酒!這是俺們燕州百姓自家的米,自己釀的!您不喝,俺們就不起來!」
話音未落,旁邊又擠上幾撥莊稼漢,手裡也高高捧著酒碗:
「大將軍!喝我們的!這是我們海洲的石凍春!」
「不不,大將軍要喝就喝咱們黔州的茅台燒!醬香的滋味才好哩!」
「你們這些傻子,哪有空著肚子喝酒的?大將軍,且嘗嘗我們晉州的松黃餅!晉州要是沒有大將軍,早就被海寇啃食乾淨了!」
周玉臣被眾人簇擁在當中,雖有左右扈衛,竟是一步也挪動不得。百姓們並不知她剛封了魏國公,便是知道,也仍把她當做自家的周大將軍。哪裡肯讓她空著手進城?一個個卯足了勁把自家的寶貝都捧出來,恨不得把心也掏出來才好。
江平潮、柳元娘左攔右擋,忙得焦頭爛額,口中不住勸道:「鄉親們,鄉親們,大將軍路上用過餐飯了,真不餓!快把東西拿回去吧!」
「別擠別擠,酒水要灑了!」
「哎喲!這誰砸的?不是,哪個好人往香囊里塞銀錠子呀?!簡直是又行賄又行兇啊!」
就在這時。
一個三四歲的小丫頭,不知怎地鑽過縫隙,直撲上來。她一把抱住周玉臣的大腿,便似膠粘住了,再不肯撒手。只仰著小腦袋,一雙亮晶晶地眼睛望住周大將軍。
周玉臣怕小姑娘跌倒,連忙把人抱起來,問道:「你是誰家孩子?怎麼跑這來了?」
小姑娘也不言語,只管目不轉睛地盯著她,突然湊過來,在周玉臣臉上「吧唧」親了一口。然後齜著缺了門牙的牙花子,嘻嘻地傻笑,笑得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兒。
周玉臣被親得一愣,臉上浮出少見的愕然。
眾人見了,頓時笑得前仰後合!誰也沒想到大家丟了這麼多手絹香囊,準備了這許多美酒佳肴,竟叫一個小丫頭搶了先!
這便是人民的周大將軍,是被大梁的兩京十四州所愛戴的周玉臣。
丁道雅在人群里看著,心中激蕩萬分,忽然覺得那個瘦削孤直的背影……似乎也不是那麼孤寂了。
待周玉臣好不容易從熱情中脫身,天色已擦黑。扈九、詹華容、謝問玉等人早已等候多時,扈九顧不得腿腳不便,也要在門口等著她。周玉臣剛露面,這個殘廢多年的宦官便推著輪椅,急切上前,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,才道:
「阿玉可有哪裡受傷?」
周玉臣哈哈一笑,把住對方的胳膊,搖頭道:「九哥,你教的馬上功夫,我都記著呢!誰能近得我身?」
身後的王夢吉冷哼了一聲,道:「九哥也忒多心,除了她自己,哪個傷得了她?」
話說得很不客氣,人卻搶在周玉臣之前,一把攥住扈九的輪椅推手。
一時間,周玉臣身上的「荀令香」,和王夢吉懷裡的「雪中春信」又重疊到了一處。倒叫扈九心裡一迷,恍恍惚惚地,只當他們三人仍是當年鮮衣怒馬的少年人,一切如常。可轉眼一瞧,他們一個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,另一個是先帝信重的大貴璫,唯有扈九,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人。
扈九吞下苦澀,搖頭笑道:「你這小子總是正話反說,是誰急吼吼地從江南趕著要去蔡州?當初我想留你在燕州多住些時日,你還不肯呢!」
「我那是軍務在身,得把江南的財政文書交給陛下。」王夢吉仍是板著臉。
見此情形,周玉臣索性拉住扈九的手,道:「九哥,九哥你可瞧見了?你不在的時候,這小子就是這麼嘴硬,這麼欺負人的。九哥,咱們這兒你最大,說話也最頂用。要是沒有你,他在江南的時候還未必肯理我呢!」
王夢吉也順勢道:「九哥替我主持公道,你瞧瞧我這一身塵土,這腰骨給顛簸的。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騎馬,到底是誰欺負誰了?玉臣我可告訴你,九哥在燕州抗虜殺敵時,你還在宮裡搭燈棚哩!在我這,他說話可比你管用!」
扈九心頭一熱,笑道:「好了,進屋吧。我正有事要與你們說——京師來人了。」
作者有話說:
且說,明朝末期時,西班牙和英國已經在嘗試共和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