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

第四卷

這一站起來, 差點把桌上的酒盅撞帶翻了,直接潑濺了大半杯。

丁道雅這個人一直是嘴上說得頭頭是道,心裡怕得哆哆嗦嗦。從前當金融女工的時候, 義正言辭的是她, 回頭躲在茶水間裏手抖得拿不住杯子的也是她。穿到大梁以後, 更是慫得跟鵪鶉一樣。

可此時見周玉臣被奴役, 那股生在紅旗下、長在春風裡的正直感就上來了。

她捏緊拳頭,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不規矩的,脫口便道:

「大將軍, 我說句不該說的。你白天上朝,晚上還得照顧皇帝,這是拿一份俸祿干兩份活!你這般人物,怎能受這腌臢氣?皇帝怎麼了?怎的就要你白天使喚,夜裡也使喚?便是廟裡供著金身的菩薩, 也沒有半夜叫人起來敲鐘的道理!」

可話剛說完,丁道雅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。私下非議皇帝,是可殺頭的大罪了。

果然。

王夢轉過頭來,那張溫柔多情的臉上,露出幾分真切的驚愕。

而周玉臣先是一怔, 隨即拍案大笑, 搖頭道:「好道雅!莫不是跟著我久了, 怎麼說話比我還大逆不道?這般言語,倒有幾分像我家妹子,最是見不得人委屈。」

說著,她歪過頭來,朝王夢吉擠了擠眼:「你聽聽,你聽聽, 她比你還心疼我呢。」

王夢吉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,將玉扳指又戴回去,垂著眼:「疼你的人多著呢。今日多一個丁大人,明兒再多個卯大人,魏國公這日子,過得可真叫一個熱鬧。」

這話說得綿里藏針,周玉臣怎會聽不出來?況且王夢吉從進門起臉色就沒好過,她當即拉過王夢吉的手,捏了捏那修長的指節,滿臉笑道:

「怎麼,你又吃味了?從前九哥跟我多玩了幾回,你也生氣,哪有你這樣霸道的?好夢吉,別人疼我都只是嘴上功夫,哪像你,從小管我吃管我穿,現在連我喝了幾杯酒都要過問。」

王夢吉這才抬起眼來,目光先在丁道雅臉上溜了一圈,才轉到周玉臣面上,似笑非笑地說到:

「我哪裡就這麼小氣了?只是怕丁少宰年紀輕,不知輕重。回頭有些話傳出去,那時候,可不是幾杯酒就能了事的了。」

丁道雅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直冒涼氣,又知道自己一時情急,說錯了話。當下慘白了臉,再不敢多言。

周玉臣見狀,伸手拍了拍丁道雅的手背,低聲道:「沒事,他就這麼個人,刀子嘴豆腐心。」

「誰豆腐心?在宮裡,誰不說我是鐵石心腸?」

王夢吉冷哼一聲,這才若無其事地轉了話題:「說回正事。葉夢得、李浩然的請功文書,你可曾過目了?」

「看了。」周玉臣渾不在意地點了個頭,卻沒往下說。

王夢吉覷著她的臉色,繼續往下道:「摺子上有些地方是過了些,可到底是先帝近臣。有些體面,還是要給的。我知道你不喜歡世家門閥的浮華之風,也厭惡大族的貪得無厭,可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你比我懂。只要他們所有的身家富貴都攥在你手裡,這幫南人自當拚死效力,跟帝京那些祿蠹分庭抗禮。唯有這樣,才能保全他們的官身地位。」

周玉臣仍是不言語,只伸手去夠案上的酒杯,指腹在杯沿摩挲了片刻。

王夢吉見她沒有立時駁回,心裡便鬆了一口氣,又接著道:

「再者,朝廷的賦稅,有一半都在江南。先帝南巡那幾年提拔了多少南人?江南的威勢早已今非昔比。當初你在黔州為了穩固時局,連額頭上這一刀都忍了下來。如今便再忍一忍,暫且容他們個前程。等用順手了,叫他們做你的馬前卒也就是了。」

聽到此處,丁道雅也覺出有些不對勁來。

怎麼王夢吉竟是要替江南文臣,向周玉臣博一個前程?可那得要多大的前程,才能夠得上「拚死效力」?

而周玉臣也終於放下了酒杯,抬眼來,看向王夢吉:「夢吉,我聽聞葉家、李家,還有王玠、江捷在江南的時候,都所獲頗豐。其實我也一直想問,能讓他們割捨得下江南膏腴之地,千里迢迢北上——我得給出怎樣的[身家富貴],才算足價呢?」

王夢吉當場一愣,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
這話表面問的是葉夢得、李浩然、江捷等人,實際上,也是在問他王夢吉。

他在江南圈了多少田產、收了多少孝敬,王夢吉自己心裡清楚。只是這段時間周玉臣從來不提,他便也當沒這回事,兩個人還跟小時候一樣清清爽爽地來往。假裝一切都如常。此時被周玉臣點出來,王夢吉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。

過了好半晌,他才幹咳了一聲,勉強笑道:

「他們能有什麼想法?不過是求個前程,將功補過罷了……要說有,我卻有一句舊話,不知你願不願聽?」

周玉臣略頷首:「你說。」

王夢吉咬了咬牙,沉聲道:「玉臣,今生今世,再不許任何人踩在我們的臉上。誰也不能。」

周玉臣微微一怔。

這確然是一句舊話。那時候王夢吉被折磨得沒個人樣。王知恩在天授帝面前伏小做低,回來便對養子拳打腳踢,百般折磨。

一會兒讓他穿女孩兒的衣裙,摟在懷裡又掐又咬;一會兒又把他打扮成富家公子帶出去玩樂,要吃什麼、喝什麼都由著他。在王夢吉最歡喜的時候,再叫他跪下來,把靴底的泥巴在那張稚嫩的臉上一點點蹭乾淨。

後來王知恩大概是膩了,草草打完一頓,就把他丟到冷宮的枯井裡。

那時周玉臣剛進宮沒多久,因為一口南人口音,「系」和「是」總說不清楚,很受小內官的欺負。故此年幼的周玉臣,幾乎每天都在打架,打完了再把自己拾掇乾淨,照常回去當差。

有一天打完架,她遇到了同樣灰頭土臉的王夢吉。

至今她都還記得,王夢吉滿頭滿臉都是泥印的模樣,彷彿一個漂亮的瓷娃娃硬生生被人踩進了泥里。

再後來,二人結義金蘭,年幼的南蠻子,抱著年幼的瓷娃娃,兩張髒兮兮的小臉貼在一處。也是那時候,她說了這句話,很有點「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莫欺少年窮」的意思。

只不過,七年前王夢吉拿這話勸她背叛周炳;七年後他再拿這話出來,卻是要勸她往上再走一步了。

「玉臣。」

王夢吉靠過來,眼神依舊是溫款脈脈,跟當年那個在井底仰頭看她的孩子一模一樣:

「還記得你勸慰我的話么?[夾著尾巴的不是狗,而是狼。狼,垂夾著尾巴,只是為了保護要害]。可既然是狼,又怎能給人當看門狗呢?」

這一回,丁道雅就是再不懂官場的含蓄隱喻,也給全聽明白了!

她無言以對看向王夢吉,難怪聽見自己剛才的狂言,他也不動如山呢!敢情又是一個希望周玉臣稱帝的!可他們怎麼一個個怎麼都盼著周玉臣謀朝篡位呢?打仗還沒打夠么?隨即,丁道雅又想到了什麼,震驚地看向周玉臣——

難道周大將軍此時,其實並無稱帝之心?否則王夢吉何必來勸?

可是。

丁道雅心裡這般想著,也就這般說出來了:「可是……為什麼不做狼,便要做狗呢?明明大家都是人,好好地像個人一樣有尊嚴地活著,不行么?」

此話一出,周玉臣、王夢吉二人皆是一愣。

王夢吉定定地看向丁道雅,片刻後,忽然笑了:「你身邊的這個孩子,倒是個心直口快的。」

「心直口快才好,省得整日彎彎繞繞,猜來猜去,叫人心累。」說著,周玉臣向丁道雅舉起杯子,眨眨眼:「好道雅,沖你這句話,我便再吃一杯!」

王夢吉搖頭道:「我放在桌上的,怎麼又叫你拿了去?真是愈發管不得你了。」

說罷,便無可奈何地起身便走。走到門口時,王夢吉卻又停住,微微側過頭來:「那藥酒一日最多兩杯,多一滴都不許。你要是背著我偷喝,下回我連酒杯都給你收了。」

周玉臣沖著他背影應了一聲:「知道了知道了,年紀輕輕的,怎的這般嘮叨?」

門帘落下,室內只剩周玉臣與丁道雅二人。

周玉臣這才收斂笑意,端起那杯殘酒,低聲道:「道雅,往後在我這,你什麼話都能說。在他面前,還是多聽少說為妙。」

丁道雅看著眼前的少年權臣,燈色下,那張臉分明還是意氣自若的,可此時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。

就像那杯殘酒,看著好像仍是滿的,其實早已所剩無幾。

而周玉臣垂目看住杯中酒,臉上並沒有表情。片刻後,才仰頭將殘酒一飲而盡。也許是察覺到丁道雅的視線,她回過頭來,一雙眼目被酒意燒得清明,像雪地里的一捧孤火。

少年權臣的嗓子有些低啞,聲音低低的:「我這樣子,是不是有些嚇到你了?」

丁道雅腦子裡一團亂麻,想到爭鋒相對的聞人鶴,還有話中有話的王夢吉……周玉臣身邊的這些人,誰不是在拿自己的心思往她身上壓?不願她稱帝的人,想方設法地限制她,審視她;希望她稱帝的人,也在不遺餘力地逼迫她,鼓動她。丁道雅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化了去,眼前人明明位高權重,為何反而卻變得更孤寂了?

她當即心頭一熱,上前一步,伸手便握住了周玉臣的手:

「剛認識大將軍的時候,我心裡是害怕的,可後來我說了許多混賬話之後,便不再怕了。」

周玉臣輕輕回握住她的手:「為什麼不怕了?」

「因為大將軍願意聽我說什麼,也不以尊卑為限。在大將軍眼裡,我和許多人一樣,不是貓兒狗兒,也不是狼或獅子,就只是堂堂正正的人。僅此而已。」

說到此處,丁道雅把心一橫,繼續道:「大將軍,我還有幾句更混賬的話,想說與大將軍聽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出現了,本文第一個主動給小周拉手的人,是我們最慫的小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