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

第四卷

王夢吉見葉夢得、李浩然二人立在道旁, 停下腳步,略略欠身:「回京在即,諸務纏身, 二位閣老辛苦了。」

葉、李立刻側身避過, 葉夢得更是躬身拱手, 聲調沉緩:「印公既要伺候皇上, 又要輔佐魏國公署理軍國要務,實乃一身而系兩重之任。可謂是夙夜憂勞,恪勤匪懈。臣等唯惶恐不能盡分, 何敢當辛苦二字?唯鞠躬盡瘁,以報聖恩耳。」

此話倒也不假。

海洲、蔡州收復太快,有些依附著虜人作威作福的大戶,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換了主子。這些人,不但再也做不了邊境走私的營生, 還得為從前給虜人當嚮導、給蔑里干造兵器、一同劫掠大梁的事,整日提心弔膽。

按慣例,這都屬於朝廷認定的附逆人員,是要嚴肅監視,乃至重點清算的。

可話說回來, 海、蔡二州失陷十幾年了。在蔑里干嚴苛的軍政控制下, 別說大戶了, 普通百姓為了生計也得給虜人幹活吶!

總不能你天授帝割地賣國就是天經地義,咱們老百姓為了活命就是罪不容誅吧?

所以,這批新成立的文臣班子,既要懲治盤剝百姓、兼并土地的附逆豪強;又要廢除淪陷時期偽政權的政令,清查被篡改的田冊戶籍;還得安排臨時接管的地方官員,張貼安民告示, 針對戰事地區而賑災免賦。

一樁樁一件件,哪樣不費神?

再者。

如今大事已定,魏國公與皇上要班師回朝,他們這些文臣就得先收攏所有行在的硃筆諭旨,還有發給帝京中樞、地方督撫的指令,把文書全部抄錄存底。還要把離京以來,行在內閣處理的所有公務,包括臨時的錢糧調撥,兵員調動,邊關安撫,涉外交涉等等全部成冊,列明事由和進度。

這一方面是用於和京師原來的內閣班子交賬對接,一方面也是把很多不合規的事情,重新補個正式流程。

畢竟天授帝那段大量空白的起居注,還有那些突然消失的貼身內官,總得有個像樣的說法。

當然,王夢吉也知道。

對於這幫江南士族而言,最重要的是軍功和獎懲文書的草擬。

雖說新帝登基時,已經大封過一回。可那時候海洲、蔡州還沒收復,周玉臣還沒出兵蔑里干,而李浩然、葉夢得這些江南小朝廷來的文臣,也還沒能「投效報國」。

要是現在不抓住機會,趕緊把各類封賞、敕書、賞賜的底稿敲定……等回到京城,那幫北人組成的中樞班子指不定會橫插一腳。

畢竟真要說起來,帝京中樞、江南行在,都是先帝舊臣!

至於蔑里干國主的幾個孩子,都尚且年幼,跋山涉水領回去為質,按什麼規格禮儀來;南驪送完朝貢送質子,送了質子又送俊秀男兒等等事務,那都是小事了。

不過,此時此刻。

李浩然見王夢吉口吻雖客氣,臉上卻不大好看,連忙小心道:「……印公匆匆來此,可是今日呈上去的票擬,有不妥之處?」

且說,按大梁的制度,地方和六部的所有奏摺,先送到通政司,再轉內閣。他們這些閣臣看完寫下處理意見,寫在小票上貼在奏章背面,便是票擬。票擬後的奏章再交給司禮監,由司禮監呈給皇帝。皇帝要是沒空看,就是司禮監按照皇帝授意進行批示,這就是代行批紅。

王夢吉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,自然也看見了李浩然、葉夢得呈上來的請功文書。

其臉色難看,八成是覺得他們給江南士族的請功,請得太過於昭彰了。故而有所不滿。

誰知王夢吉聽了這話,卻搖了搖頭,語氣里儘是不以為意:

「江南士族舉族北上,盡忠報國,皇上與魏國公又怎會吝惜賞賜?各位俱是先帝舊臣,本就有守護先帝基業,輔佐新君穩定朝局的責任,皇上心中對你們有所偏重,也是常情。」

這話一出來,李浩然、葉夢得二人心中頓時一松!

要知道,單看任何一份表功文書,似乎都合情合理。可要是與聞人鶴、蘇彌那幫文臣班子擺在一塊兒相提並論,就會發現,李、葉二人確實把江南士族的功勞誇大了。

而王夢吉說這話,不僅是在暗示他能說服皇帝定下這些功勛賞賚,更是在隱晦地表明:

新帝皇位的合法性,完全繼承於先帝。先帝在位時提拔、重用的官員,本身就是先帝皇權體系的延伸。

不論帝京那幫中樞班子怎麼搞事,大家都是先帝舊臣,都有安守社稷、輔佐少主的名份。只要你們效忠魏國公,即便回到京城……也沒有人能取代你們的地位!

以王夢吉與周玉臣的交情,李浩然幾乎敢斷定,這是周玉臣在借王夢吉之口,在表明她要重用他們的意思了。

李浩然當即一臉動容,拱手正色道:「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況且事君以忠、託孤以義,本是我等應有之責。不論朝廷賞賚幾何,便是不賞,我等也絕無二心。」

葉夢得更是感動得眼淚直下,哽咽道:

「皇上年少體弱,當年若非魏國公拼力護持,豈能自京城脫身?我等自當要為魏國公、印公分憂解難,萬死不辭!」

王夢吉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聞人鶴身上,見對方遠遠看過來,神情難辯。王夢吉微微一笑,依舊是那副溫柔多情的模樣,這才轉身自去了。

待人走遠,葉夢得與李浩然才想起一事——既然票擬沒問題,那王印公剛才為何不高興呢?

這廂。

王夢吉進來拜見時,周玉臣正在用飯。

或許是得了蔑里干皇室專用的藥酒,周玉臣腿上的舊傷逐漸好轉,走動起來竟與從前無異;又或許是在國喪期間,周玉臣卻能借著藥酒之名,略飲幾杯。這位二十齣頭的年輕權臣,此時一手支額,一手漫不經心地轉著酒杯,兩條勁健修長的腿隨意交疊,毫無半點端莊之態。看起來氣態鬆弛,好不自在。

而旁邊作陪的丁道雅,跟養魚一樣端著酒杯,才抿了一小口,臉就皺成一團。她不可思議地看向周玉臣,像是無聲在問:

這麼難喝的玩意,你是怎麼喝得下去的?還喝得這般津津有味!

周玉臣見狀朗聲大笑,竟混不吝地將酒杯遞了過去:「道雅若是實在喝不下,便倒進來,我替你喝了就是。」

丁道雅的臉一下就紅了,哪有上峰喝下屬殘酒的道理?可周玉臣的酒盅已經見底,只有自己這杯從頭到尾都沒怎麼動過。

正猶豫不定,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過來,輕輕拿過了她手中的杯盞。

丁道雅還不及抬頭,便聽一道溫柔多情的嗓音低低響起:「可不許給她,藥酒也是酒,再喝下去又要傷胃。

「夢吉,」周玉臣丟下酒杯上前,不客氣地拍了他背心一下,笑罵道:「咱倆都這麼大了,你還像小時候那樣管著我。難不成真要我叫你一聲[乾娘]么?」

王夢吉皺了皺眉,卻並不躲閃,只從袖中抽出一方絹帕。他握著周玉臣的手,一點點替她擦拭指間的酒漬。動作從容又細緻,彷彿在擦拭什麼珍貴的瓷器。眼波流轉,口吻卻是淡淡的:

「又胡說八道,周炳是你乾爹,你叫我[乾娘]那成什麼了?再說了,從前管你,是因你挑食。別人家的孩子吃飯叫吃飯,你吃飯叫認命。後來好不容易認命了,不再挑食,又因讀書偷懶,屢屢被周炳懲罰不許進食。要不是看你餓得吐黃水,你以為我樂意管你么?」

丁道雅冷不丁聽了一段魏國公的舊事,卻沒想到,眼前恣意跋扈的少年權臣,竟然還有餓肚子的時候!

一時間怔住,又忍不住看了看周玉臣。

而周玉臣任由王夢吉替自己拾掇,她大大咧咧地攤開雙手,嘴上卻道:

「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,我當上司正後,再沒犯過胃病。這藥酒原是補身子的,算不得什麼……好好好,我不說了。你這般俊秀漂亮的好心人,為我這個混賬動氣,不值當的。」

說罷,還歪過頭來看他:「真生氣啦?」

王夢吉望著那張少年意氣的臉容,那雙乾淨明冽的眼睛,還有額頭上的那道傷疤……不知為何,原本只是假意作色的怒氣,竟添了一分真意,當即冷笑道:

「我哪敢生魏國公的氣?魏國公白日里為國效力,晚上還得在御前伺候。這般忠公體國,熬得眼睛都紅了,皇上身嬌體弱的龍體才一日日好了。便是要靠藥酒提神,也是該當的,倒是我不近人情了。」

「看看,這真是生氣了。」周玉臣沒辦法,只得拉著他一道坐下:「如今我這個魏國公,說[功過孟德]使得,說[禍比董卓]也使得。一把鋒利的無柄之劍,是會讓人畏懼的。少不得要做出些態度來。況且,先帝是在軍中被虜人所殺,若是新帝也在邊關病重,那成什麼樣了?」

王夢吉垂目不言,只是又換了張新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的玉扳指。

過了好半晌,這位貴璫才輕聲道:「要是皇上當真病得不能理事,倒也罷了。可既是十來日便能好轉,脈案上也說只是風寒,想來是無礙。一連伺候十幾日,連湯藥都要你親自來喂,這也太過了。難不成我們這些內官,都是不中用的廢物么?

此言一出,周玉臣竟心虛得啞口無言。

王夢吉也在暗暗端詳她的神色,以他之前的理解,周玉臣全須全尾地留著趙況,是要走禪讓這一步的。既然要禪讓,那必然是新帝無德。那接下來,就該用一兩年的時間,慢慢為新帝的「無德」造勢。時間不能太短,也不能太長。太短了,法理上不好看;太長了,則會給新帝和保皇黨機會,反而節外生枝。

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,那就是周玉臣的本意,是希望新帝一直病下去,病到必須仰賴她來主持朝政。

要是這樣,那就得在藥劑和脈案上做文章了,以便皇帝回了帝京也得養病。反正,當年萬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,朝政不也好好的么?

不論哪一種,他都須得探明她的心意。

只是周玉臣將內外管控得滴水不漏,全軍上下緘口不言。具體實情,連王夢吉這樣的大璫也無從得知。

二人心思各異,一時間沒有人說話。

而一旁不明就裡的丁道雅,這才知道她的周大將軍上完白班,還得到皇帝那上晚班!

萬惡的封建主義啊!哪有這麼使喚人的?你趙況是什麼水平,居然還要我們大將軍親自喂你吃藥?果然是有階級就有壓迫,你看看,原本軟綿綿病懨懨的齊王,當了皇帝也一樣擺架子!

丁道雅當即怒從膽邊生,蹭地站了起來!

作者有話說:

粽子節快樂!話說,我家小狗也挑食,吃飯全靠認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