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

第四卷

海格力斯宮的大殿, 在千百支蠟燭的映照下,像一座黃金鑄造的牢籠。穹頂上的水晶燈是從各國劫掠而來的,每一盞都層層疊疊, 形如花樹。燭火在水晶之間折射出萬千光色, 將整座大殿照得恍若白晝。

而這白晝的冷光, 此時就落在國主鷹咎檀的臉上。他今年才二十歲, 金髮碧眼,生得也算英俊美麗。可此時這張臉上寫滿了屈辱與不甘。

阿爾巴,乃至阿爾巴人, 是百年前就被蔑里干征服并吞並的王國。蔑里干趁著阿爾巴王位繼承的內亂,率軍攻入其腹地,不僅掠奪了王室的所有珍寶,還直接廢黜了阿爾巴的國王。從那以後,阿爾巴便陷入了永無休止的獨立戰爭中。

鷹咎檀的祖輩, 是一邊武力征服,一邊用扶持反叛領主、聯姻貴族、製造分裂……最後用債務倒逼的手段,才徹底吞併了這片土地。

在此期間,阿爾巴人爆發過無數次起義,也遭遇過無數次無差別的大屠殺, 不論是老人、嬰兒, 還是女人、男子, 全部屠戮殆盡。就像他們曾經對燕州做的那樣。相比之下,什麼焚燒村莊、強·奸劫掠,把百姓丟在嚴寒野外自生自滅……都算得上仁慈了。

阿爾巴被迫臣服後,蔑里干又頒發了諸多法令,禁止阿爾巴人穿戴自己的民族服飾,禁止吹奏自己的樂器。因為需要大量的戰馬, 以及羊毛利潤更高。蔑里干強行將大片農田改為牧場,用鞭子驅趕那些世代耕種的農民,把他們趕到最邊緣最貧瘠的土地上。連家中的財物都不許帶走。

大量的阿爾巴人,在遷徙中餓死、病死。死者不計其數。

如此血海深仇。

假如真讓蔑里干一分為二,假如真讓阿爾巴獨立為政……

那梁國倒是高枕無憂了。有阿爾巴作為緩衝,蔑里干與梁國不再毗鄰,雙方也就不會爆發地緣衝突。

可留給蔑里乾的呢?鷹咎檀幾乎能想像出來,未來只會有無窮無盡的內鬥與內耗。長此以往,國家與民心就此南北分裂,再想要收回阿爾巴將等同於覆水難收!他們將再也無法維繫整個聯邦國的光榮與完整!

「尊敬的魏國公閣下,」鷹咎檀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至極:「你似乎不懂得談判應有的禮儀,談判,應該有進退餘地。」

周玉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笑容依舊溫和,壓迫感卻極強:「哦?我既沒有屠殺平民百姓,也沒有要求割地賠款,更沒有燒掉你這海格力斯宮、沒有叫你亡國滅種——尊貴的陛下,你還想要什麼樣的餘地?」

「……你!」鷹咎檀猛地站起來,嘴唇劇烈顫抖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旁邊的外交大臣亨利連忙按住小國主,又低聲哀求道:「閣下,請您息怒……請再給我們些時間,容我們先行商議。」

「商議?」周玉臣似笑非笑地看著亨利:「你以為這是在菜市場買菜,可以一文錢兩文錢地討價還價呢?大家都是體面人,還是乾脆一點吧!——要麼簽字,要麼繼續打。」

鷹咎檀渾身一震,到底又緩緩地坐了回去。

談判推進得非常快,十天後,雙方便敲定了所有條約。一方面,周玉臣並不像無數戰勝國那樣,講究禮儀規格、刁難談判流程。她甚至都不在乎接待的場所是否華麗,只在乎肯不肯簽字,簽字的人是誰。

另一方面,都兵臨城下了,還有什麼可說的?

蔑里幹人根本不相信,這位周大將軍會是個大善人。以他們過去經驗而言,梁人都打進了王城了,怎麼可能不劫掠不屠殺,只砸幾個石碑雕像就結束?說不定人家只是先禮後兵,還沒動刀而已。

因此。

鷹咎檀答應簽下《多爾切斯特條約》時,已經是心如死灰。

十年前,他的父親還活著,他的哥哥銀象王也還在。蔑里乾的鐵騎踏遍了東方大陸的每一片土地。他們俘虜了梁國的皇帝,搶佔了南驪的土地,把禿馬錫人打得跪地求饒。

那是一個真正屬於蔑里乾的時代。

可那個時代已經結束了。

而周玉臣還要他親自畫上一個喪權辱國的句號!

須知,從古自今簽署不平等條約者,往往是外交使臣。因為這樣一來,談判讓步、割地賠款,擔當賣國罵名的是大臣。而君主居於幕後,全程無須露面。即可保留體面,又能保有名義上審批、追責的餘地。像周玉臣這樣,要求談判國的國主親自簽字者,少之又少。

堂堂一國之君,偉大天神在人間的兒子,一旦親手簽下這種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……鷹咎檀的聲望會徹底崩塌!

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!

所以,當鷹咎檀看見長桌另一邊擺著的一把空椅子時,他陰沉地笑了:

「魏國公為何不坐?難道是要等你們那位默默無聞的皇帝么?在朕眼中,閣下是梁國的大元帥,也是這場戰爭的主宰。唯有你,才有資格與朕坐在這裡。」

且說,這話很有些挑撥離間的意味。

你一個打著忠臣名頭的頂級權臣,居然跟一國之君平起平坐,那成啥樣了?像話么?

但周玉臣只是微微一笑,笑容真誠:「陛下稍安勿躁,簽署條約這等大事,豈是我一個莽夫所能與聞?」

說罷,她轉頭看向殿門方向,略提高了聲音道:「進來吧。」

殿門緩緩打開,沉重的大門發出低沉呻·吟。

逆光之中,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影出現在門外。身形瘦削,腰背卻挺得筆直。待他步入殿中,蔑里乾的貴族才看清了那張臉,不由得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!

那是一張沒有鼻子,也沒有耳朵的臉。鼻樑處是兩個深深的黑洞,耳朵也只剩下兩塊殘缺不齊的殘肉,光禿禿的。傷疤層層疊疊,深粉暗紫都有,醜陋而駭人。只有一雙眼目依舊清冽平靜。

鷹咎檀的瞳孔驟然一縮!

這是余博然。

是由他親自下令、割鼻去耳的大梁使節——余博然!

「魏國公閣下!」鷹咎檀藍色的眼眸中一片冰冷,語氣已是強壓著怒氣:「你要求朕親自落款,卻叫區區一個使節來簽署合約?!這便是你們大梁的禮儀么?」

周玉臣仍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,半點也不生氣:「陛下勿急。如此安排,正因我朝乃是禮儀之邦。中華幾千年文明,歷來是外交使節簽署合約的。陛下放心,條約立等可取,立等可取。」

說完,她側身一讓,指著座位道:「余中儀,陛下還等著呢,請入座罷。」

余博然顯然也沒想到,周玉臣把他接過來,竟讓他來簽字的。他看了看那把椅子,又看了看周玉臣,搖頭道:

「魏國公,不可。此等大事,儀式非比尋常,理應是您來主持。便不是您,也該是聞人鶴那樣的定鼎之臣……臣如今這般模樣,坐在這裡,豈不是有辱國體?」

眾人心中也暗道,畢竟是名震中外、功在千秋的大事。這個名留青史的機會,本就應該是周玉臣的。千百年後,當人們提起這份條約時,必然會提到周大將軍的名字,也一定會記住她的功業。

若是換成聞人鶴呢,人家曾經也是使節,於情於理也說得過去。

可周玉臣卻一把攜住余博然,不由分說地將人引上前來:

「不錯。本帥來簽,可謂是武德鎮國;換作聞人鶴,也是以理服人。可是余中儀,只有你坐在這裡,那才叫——天理昭昭,報應不爽!那才是真正的——國讎家恨,以血而雪!」

殿中一時寂然無聲。

鷹咎檀以及諸多蔑里干貴族,當即悚然。直到此時此刻,他們才從這位少年權臣的口吻中,聽出了一絲嚼肉吮血的沉痛!

而余博然眼眶驟然一紅,有什麼比眼淚更沉重的東西,涌了出來。

然後。

他端正衣冠,撩袍坐下,鄭重地拿起了筆。

事實上,在六年前被天授帝安排北上和談時,余博然就該提筆簽字了。只是那時候,他簽署的條約或是《燕州條約》,或是《雲州條約》,甚至可能是兩國邊境的任何一座城池。

而現在,它叫《多爾切斯特條約》。

這期間又有南驪使者,前來拜見周大將軍,懇求她主持為自己的國家公道。再加上禿馬錫在擁雪關打得起勁,再往下,軍隊就該突進到海洲了。此前禿馬錫與大梁,也算是半個盟友。而一旦對方進入海洲,情勢就不一樣了。因此周玉臣有諸多事情要忙,又在多爾切斯特王城耽誤了些時間,才回到了蔡州。

這廂。冠城帥府。

少年天子端坐在榻上,神情里還有些睡眼惺忪的茫然。而提前趕回來的柳元娘,早已說得口乾舌燥。她也不管什麼體統規矩,大大咧咧地抓起桌上茶壺,嘴對嘴便灌。灌夠了才一抹嘴,眉飛色舞地總結道:

「……那些虜人氣得臉都綠了,偏偏又不敢吱聲。文丑兒,你要是也在現場就好了,真是要多解氣就有多解氣!」

趙況捏了捏眉心,卻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:

「余博然不肯受官,是周玉臣親自勸的?你且仔細說說,她是怎麼勸的。」

柳元娘不明白已經說過一遍的事,有什麼可講的。但想到趙況一天天關在此處,這麼喜歡雲遊四海的人,跟把一匹千里馬硬塞進蝸牛殼裡也沒什麼區別了。

她便仔細想了一陣,道:

「也沒什麼。余博然那小子因為面容被毀,就扭扭捏捏地說什麼[從未有刑餘之人,為官的先例],邊說還邊往後躲,生怕被人瞧見臉上的傷。咱們周大將軍是什麼人吶?還能讓他跑了?大將軍索性一把將人按住,緊緊握住余博然的胳膊,說[那便從我這裡開始,有這個先例罷]。還有什麼[你既能為大梁不計生死,大梁又豈能負你]……余博然三十來歲的人了,當場哭得涕不成聲。」

「說來也怪,他越是哭得傷心,大將軍就越是溫柔。」

聽到這裡,趙況本來有些不是滋味。

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麼,先是若有所悟,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:「原來如此,我明白了。」

柳元娘一時有點蒙圈。

不是,我話還沒說完呢!你就說你明白了?你小子明白啥了你都?

作者有話說:

余博然,終於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