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

第四卷

且不說聞人鶴沒料到, 周玉臣要對蔑里干開戰。

就連虜人自己也是始料不及,畢竟,在此之前雙方還交換了俘虜。余博然、陳毓川才剛放回來, 鷹咎頓也還在回程的路上, 怎麼就要打了?

然而不論虜人如何作想, 以大梁為主導的反攻戰正式開啟!

見梁人來勢洶洶, 鷹咎檀這位從未親臨戰場的年輕國主,不得不東挪西湊地調集兵力,御駕親征。其麾下西摩爾公爵, 本應支援東部擁雪關、與禿馬錫人作戰。此時也被迫回撤,和帝國王師合力共抗梁軍。

十一月二十二日,周玉臣集中全部主力,踏破卡特里克關口,快速突進至蘭布里亞。

十二月初七, 梁軍與兵分兩路的虜軍正面遭遇。北路虜軍由阿爾弗雷德伯爵率領,南路以國主鷹咎檀為主帥,而與鷹咎檀對陣的梁軍主將,正是李仙君。

此時李仙君手中的兵力,總計2.3萬, 而鷹咎檀所率領的總部近衛軍、西摩爾公爵護衛兵團, 以及竇納樂、亨特等虜軍, 總兵力卻有5.6萬人。更要命是,因為長途跋涉、運輸受限,李仙君手裡的大炮才三十來門,還不如對面虜人的多。

如此一邊倒的局面,西摩爾公爵卻不敢主動出擊。

一來,是因為此地多丘陵, 有許多窪地,道路狹窄。即便虜軍人數佔優勢,也很難同時展開,只能沿幾條狹窄的通道陸續投入兵力。

二來,則是因為李仙君一早就發現了他們,但她不僅不回撤,反而立即在虜軍的必經之地鋪開陣地、鋪設火炮。

然後率先出擊!

須知,在此之前,因為梁軍是全速東進,各軍分散且推進極快,虜軍壓根摸不準周玉臣的主攻方向。

而李仙君率領的軍隊,俱是燕州軍校的正規軍,戰鬥力完全不亞於主力。打起來不僅彪悍,而且極有章法。

這一下,西摩爾公爵、鷹咎檀都認定——壞了,這是撞上周玉臣的主力部隊了!

想到對面有可能是周玉臣,西摩爾公爵就已經慌了神。畢竟那可是能把你打敗了,還敢跟你坐下來,一條條給你分析戰略的周玉臣啊!一個人武德充沛到這個份上,狂妄跋扈到這個份上,已經不能以凡人來看待了。要與她作戰,必須慎之又慎。

於是乎。

西摩爾公爵這一「謹慎」,打得就有些畏手畏腳。

十二月初七早晨的第一輪戰鬥中,西摩爾先是命令虜軍前衛竇納樂率騎兵猛攻李仙君,虜軍多次衝鋒,卻全被梁人的方陣擊退。

西摩爾見狀,只得自己親率步騎兵,開展第二輪進攻。雙方鏖戰了一個時辰,虜軍密集的縱隊,在李仙君的炮火下傷亡慘重。西摩爾命令「繼續前進」,但被梁人火繩槍擊中頭部,當天中午便死去。

西摩爾既死,沒有人敢接棒他的指揮權,國主鷹咎檀只得臨時上陣,命令亨特的軍團從側翼迂迴,準備前後包抄梁軍。

結果李仙君預判了他的預判,同時也調兵轉向側翼,以軍陣和火炮封鎖了虜軍的迂迴路線。戰時持續到下午時,虜軍已全面混亂,各部隊爭相而逃。從未真正上過戰場,也從未親自治軍的小國主鷹咎檀,哪裡製得住這幫人呢?

而與此同時,周玉臣所率領的主力,也於北面擊潰了虜人大將「阿爾弗雷德」。

一天之內,蔑里干兩大主力軍全部被打崩,虜軍全線潰逃。

周玉臣又命騎兵全線追擊潰軍,不給虜人任何重整軍隊的機會。虜軍殘部一路向北潰退,沿途各路人馬、各處要塞,全部望風而降。

十二月初十,周玉臣率軍,和平進駐蔑里干王城「多爾切斯特」。

此時距離雙方正式開戰,僅僅18天。

當蔑里乾的貴族們終於見到周玉臣時,他們驚愕地發現:眼前的少年權臣衣著儉樸,臉容俊秀,頭上戴的發簪可能連一兩銀子都不值,而她的扈從都衣著光鮮。她身量雖比尋常女子高些,但望向江平潮、孫勉時,仍需微微抬頭。

一個穿著最不起眼的人,一個身量並不魁梧的人,一個任誰都能看出是個女人的人……卻統治著一支最強悍的軍隊!

周玉臣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,走在軍陣的最前列。道路兩旁的虜人,離她的坐騎僅有幾步之遙。她沒有戴頭盔,也沒有披掛重甲,此時此刻,任何一座樓宇中只要射出一支冷箭,都有可能取她性命。然而,偌大的多爾切斯特城,沒有一個虜人敢輕舉妄動。當周玉臣策馬經過時,這些以征伐為榮、以武力至上的蔑里幹人,沉默而臣服地低下了他們的頭顱。

十二月十三日,向東逃竄的鷹咎檀被捕獲,即將押解回王城。

在此之前,周玉臣已經參觀了整個王都。

海格力斯宮中,巨大的蠟燭在水晶燈中散落下熠熠光色。富麗堂皇的宮殿里,有光澤柔潤的晉州綢緞,有碩大明亮的端州珍珠,有璀璨冰冷的黃金鋪就的地磚,以及一個個被貼上金銀珠寶,當做酒器的梁人顱骨。

而在皇家收藏館裡,更是琳琅滿目。有唐代摹本的《女史箴圖》、敦煌的《觀音引路圖》、《佛本生圖》,以及《本草綱目》、《三國志》等古籍善本。不止如此,清涼寺巨型壁畫、康侯簋、紅山玉豬龍、真人大小的遼三彩羅漢像,還有刻著「家國永安」唐三彩瓷枕……中華文明多少年的血與淚,盡數館藏於此。

周玉臣負手而立,目光落在「家國永安」四個字上,一時沉默不語。

見此情形,阿爾戈斯心中愈發忐忑不安。

這位首席間諜頭目,在銀象王大敗之前就撤回了王城彙報軍務。後來因督戰不力,被褫奪了爵位,險些就要上軍事法庭。要不是周玉臣正好打過來,此時她多半已經腦袋搬家了。後來又因為城中群龍無首,亂作一團,不知哪個貴族想到她是女子,不僅生得像梁人,還能說一口流利的梁國官話。這才把阿爾戈斯推了出來,讓她先行交涉。

阿爾戈斯咽了口唾沫,溫順地低著頭,低聲道:「……尊敬的魏國公閣下,攻無不克的帝國將軍,這些都是銀象王、黑熊王獻上來的收藏。請放心,在您蒞臨之前,所有藏品都得到了妥善而完好的保存。」

「是么?」周玉臣回過頭來,笑容溫和極了:「如果我把你的腦袋砍下來,放在琉璃與黃金打造的匣子里,算不算妥善保存?」

阿爾戈斯一時悚然,頓時後背冷汗涔涔!曾經以竊取機密而讓貴族害怕的間諜首領,此時竟一句話也不敢說!

而周玉臣早已闊步向前,聲詞冷硬:「請你不要介意。閣下不是戰爭的罪魁禍首,我也無意摘下你的腦袋。但是,掠奪就是掠奪,別再跟我說什麼保存、教化之類的廢話。」

阿爾戈斯望著那個挺拔的背影,連忙應了聲「是」,拄著拐杖跟了上去。

隨後,周玉臣又一一參觀了聖保羅大教堂戈登紀念碑、格拉斯潘帝國陸軍作戰隊浮雕紀念壁,以及戈登、沃爾斯利的青銅像。

這些建築物,或是侵梁虜軍的紀念龕,用大量精美奢華的浮雕,美化其對梁作戰時的英勇無畏,以及「教化」梁人時的「文明高尚」;或是重要將領的雕像,基座的四面雕刻著他們的光輝戰績,如何率兵第一次打入梁國,俘虜天授帝;如何鎮壓海洲、蔡州百姓的起義;如何剿滅了愚蠢而卑劣的梁人一次次企圖反抗的計畫。

銘文最後,稱其 「憑武功保全帝國」。

多有意思啊!

明明是肆意屠殺、大肆掠奪,卻成了「保全帝國」的功臣!好像梁人的堅韌不馴,守土不退,都成了螻蟻一般自不量力的笑話。

而國王紀念廣場上,巨大高聳的紀念碑,寫著前任國主的遺願:「我不得不承認,梁人也是人。但他們是低等生命,如同孩童對比成年人。他們沒有秩序完善的城邦、明智律法、技藝與完備理性,是天生野蠻人,註定由蔑里乾的聖教徒統治。吾之子孫,務必引導他們皈依天神,以接近蔑里乾的文明。」

這一刻,就連一直反對周玉臣北征的聞人鶴,心中都湧起了滔天憤怒!

而周玉臣抬起頭,定定看著那座龐大的紀念碑,忽而一笑:「立即驅散百姓,把這些東西都給我砸了,一個不留。」

「是!」譚寶珠當即應下,扭頭邊去安排。

聞人鶴久伴身側,知道周大將軍表面越是風平浪靜,下手越是狠絕無情,連忙道:「明權,那城中的百姓和貴族……你打算怎麼辦?」

可話一出口,聞人鶴就後悔了。

周玉臣既然能想到先驅散百姓,又怎會效法虜人屠城呢?

果然,只見少年權臣搖頭失笑,眉目間竟有幾分自嘲之意:「我分明生得面善,一副菩薩心腸,為何壽年卻要這般懼我?難不成,我竟是個修羅面么?」

「我、臣……」

聞人鶴囁嚅半晌,面赤耳熱,才道:「臣見這些污穢之物,一時氣迷心竅,竟將自家心思錯加於您。魏國公……是臣失言了。」

周玉臣哈哈一笑,像是沒有發覺他話中的疏離。攬過聞人鶴的肩膀往自己懷中一帶,舉止親昵:

「壽年何必如此重言?往後且多想想我的好,也便是了,嗯?」

此時已是十二月,北地苦寒,四野蕭蕭,風聲如泣。

聞人鶴一半身子被風吹得冰冷冷的,另一半則卻暖洋洋地被周玉臣摟住。他的心也半冷半熱,萬般滋味湧上心頭,半晌竟不能言。

待這些紀念碑、雕像都被砸碎燒毀後,蔑里干國主鷹咎檀也被迫回到了他的海格力斯宮。

值得慶幸的是,周大將軍並沒有覆滅蔑里乾的打算,也無意侵佔對方的領土。

但是她開出的和平條件,卻比滅國割地更可怕:蔑里干不僅要歸還海洲,俯首稱臣。還要南北分界,將另一半靠近海洲、蔡州的土地,歸還給曾經阿爾巴人,並允許他們建立自己的國度。從此蔑里干一分為二,百姓南北各居。

鷹咎檀幾乎是狼狽而顫抖地讀完這些條款,在場的所有貴族們面面相覷,俱不敢言。

璀璨的水晶燈下,光影森然。周玉臣站在主位前,雙手撐著桌面,居高臨下地俯視眾人。其威壓之盛,竟無一人敢抬頭相視!

須臾,只聽這位少年權臣低聲一笑,道:「——先生們,你們該說謝謝了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恭喜小周,18天速通海格力斯宮!我想寫這句話很久了,先生們,你們該說謝謝了!1、阿爾弗雷德(鎮壓太平天國起義軍的英國軍官)、西摩爾(八國聯軍侵華的英軍核心統帥,全名愛德華·霍巴特·西摩爾)、戈登(鎮壓太平天國起義軍)、竇納樂(策劃、推動列強侵華)。2、《女史箴圖》、敦煌的《觀音引路圖》、《佛本生圖》、清涼寺巨型壁畫、康侯簋、紅山玉豬龍……俱在大英博物館。3、聖保羅大教堂戈登紀念碑、格拉斯潘帝國陸軍作戰隊浮雕紀念壁,以及戈登、沃爾斯利的青銅像……是英國人為紀念八國聯軍、侵華戰爭而設立的戰勝紀念碑,其中也記錄了他們踏破北京城牆時的「光輝記錄」,戈登等人則是第二次鴉片戰爭,以及火燒圓明園的侵華將領。同樣英國也為他們建立了紀念碑。4、「我不得不承認,梁人也是人。但他們是低等生命,如同孩童對比成年人。他們沒有秩序完善的城邦、明智律法、技藝與完備理性,是天生野蠻人,註定由蔑里乾的聖教徒統治……改自塞普爾韋達、西班牙女王對印第安人的言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