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

第四卷

不過, 此時無人注意少年天子的沉鬱,因為朝堂上已經吵起來了。

聞人鶴率先開口。他整了整衣冠,朝趙況方向深深一揖, 直起身時, 聲音里已經有了些許憤怒:

「陛下, 臣有一事須得請教魏國公。」

他轉過身, 面對周玉臣,話卻是說給所有人聽的:「魏國公收復瀾、雲二州,功在社稷, 天下皆知。可如今只差一個海洲,卻要捨近求遠,去打蔑里干?臣不明白,孫子曰[兵者,國之大事, 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]!萬一頓兵城下,久攻不破,海洲虜軍又斷我後路……屆時進退失據, 這個責任誰來承擔?」

「部堂大人所言極是!」蘇彌緊隨其後, 這位圓滑的中書舍人, 此時口吻卻是少有的犀利:「陛下,先帝梓宮尚在後方,靈駕未安。我大梁以孝治天下,天子御駕親征已是萬不得已,如今理應速戰速決,收復海洲後即刻迴鑾, 奉安先帝。」

「如若深入敵境,曠日持久,糧草不繼,乃至將士思歸——這是要置先帝於何地?」

這話說得極重,朝堂上的氣氛驟然一沉。

趙況待要開口,卻撞上了周玉臣的視線,他一怔,她卻依舊是沉靜無波,很快又垂下眼帘。

這時,禮部尚書李浩然出列了。這位江南士林的領袖人物,入閣已有四年,向來行事持重。此時卻第一個站了出來,捋了捋鬍子,笑道:

「蘇舍人此言差矣。先帝在江南時,每每提及蔑里干是痛心疾首,涕淚直下。更是常言[此等國讎家恨,須得以血而雪]。如今魏國公提兵在外,正是秉先帝遺志。其所謀者豈是一城一池的得失?乃天下大勢也!」

「況且,海洲南有禿馬錫,北有蔑里干,恰似一塊肥肉懸於兩犬之間。我軍若先取海洲,禿馬錫豈會坐視?到時候,我們千里迢迢過去,很可能要在攻城戰中,與禿馬錫、蔑里干兩方反覆拉鋸。大片失地要逐一啃奪,消耗極大。屆時海洲能不能拿下還兩說,只怕要白白把兵力耗費在此。」

且說,李浩然說話不急不緩,咬字柔綿,很有南人的細膩纏綿……可卻字字都直切要害!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浩然身上。

而聞人鶴怔愣片刻,旋即猛然抬頭,死死盯住周玉臣!

一個剛剛從江南過來的臣子,一天戰場都沒上過,更不曾當過守邊大將,李浩然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北地的邊情。要是沒有人暗中授意,如何能說出這等話來?!何況,這幾日下來,誰不知道王夢吉與周玉臣相近?

還什麼「稟先帝遺志」!天授帝什麼德行,在座各位的能不知道?那可是個撅著腚在海上逃竄,數次棄國,還要寫信給虜人認爹求饒的主……如此人物,能說出要「以血而雪」這種硬話來?

可偏偏這些話不是周玉臣說的,而是天授帝親自提拔入閣的李浩然說的!

而戶部尚書葉夢得,也緊跟著出列:

「李太宰既說了兵事,那臣便說說財政吧。臣管著錢糧,能算的也只有錢糧。海洲幅員遼闊,地勢與蔡州一般,不可謂不複雜。一旦打起來,戰線極長。且其四面臨敵,要是逐一攻破,少說也得一年半載,所耗費的錢糧恐怕是數以萬計。大梁征戰多年,年年加賦稅,百姓們如何消耗得起?」

「倒不如按魏國公所計,直搗黃龍,直接攻入蔑里干王城。王城一破,蔑里干舉國震動,海洲成了孤懸在外的死棋,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。」

聞人鶴氣得臉色鐵青,指著葉夢得,道:

「葉部堂,你這是拿陛下的江山去賭!萬一兵敗王城,你擔當得起么?!」

蘇彌更是叩首而拜,對趙況懇求道:「陛下,天子須以德治天下,豈能重武輕德?李浩然、葉夢得等人急功近利,只想以戰事求功業。倘若真依他們所奏,臣只怕陛下要被天下人嗤笑為[窮兵黷武]啊!」

李浩然、葉夢得二人臉色微變,李浩然到底年長些,相對持重。

葉夢得卻忍不得了,他冷笑一聲,輕蔑地在聞人鶴、蘇彌等人之間掃視一圈,道:「兩位大人,我等這些先帝舊臣,自然是比不上你們。可要論功業……敢問在座諸位,誰的功業比得上陛下?你們之所以不願陛下伐蔑,不過是怕日後陛下與魏國公功定春秋、名垂千古,便再無你等立身之地了吧?」

「陛下還未說話,你們就一個個急不可耐地跳出來,一口一個[天子輕德]!如此訕君賣直,權傾人主,便是你們為臣之道么?!」

此話一出,群臣皆愕!

聞人鶴更是氣得不輕,袖子里的手都在發抖,幾乎是不可置信再次看向周玉臣。

而周玉臣依舊低垂眼目,袖手而立,一副置之事外的模樣。真正權傾朝野的周大將軍,從頭到尾一個字也沒說過。不僅她沒有開口,就連平日咄咄逼人的譚寶珠,也乖乖一言不發,任由李浩然、葉夢得等人言語。聞人鶴即便惱怒,也無可奈何。

沒辦法。

所有的政權交接,尤其是這樣突然而然的權利過度,通常都有一個必須面對的問題:你不但要接受先帝的政治遺產,還得接受他留下的那套權力結構。

李浩然、葉夢得、王夢吉等人,俱是天授帝留下的舊臣,這還是沒把江捷算進去的情況下。

趙況這位新君,在北上之前實是一文不名。他跟王皇后不親近,身邊也沒有一個強大的姻親岳丈,在沒有搭建起完全屬於新君的政治班子之前,趙況是必須要倚重這些前朝老臣的。而李浩然、葉夢得等人,要想在新朝快速站穩腳跟,又得儘可能地向周玉臣表達忠心……因此才會出現這樣「周大將軍不言,卻處處盡為其言」的局面!

聞人鶴吐一口氣,目光再次看向趙況,心中浮出隱約的希冀。

高座之上,少年天子沉吟片刻,終於開口道:「諸卿所言,各有道理。但打仗的事,還得武將說了算——明權,你既要打蔑里干,心中可是已有方略?」

周玉臣這才應聲出列,沉聲道:「回稟陛下,正如李浩然、葉夢得所言,蔑里干王城,乃虜人根本。這些年來,蔑里干國主以改製為名,將各大姓貴族及其家眷盡數留困於王城之中。一旦王城失守,不惟舉國震動,便是諸大將的妻兒亦在城中……海洲虜軍還有心思守城嗎?屆時虜軍必然回撤,我軍側翼再徐徐推進,海洲便唾手可得。此乃[攻其必救]。」

「再者,蔑里干素來以[物競天擇,強者為王]為宗旨。你跟他們講禮義廉恥、溫良恭儉,他們當你懦弱可欺、軟弱可食!大梁以前吃的虧還少嗎?必須把虜人徹底打服了,打怕了,打得他們世世代代都記住……他們才能真正知道,什麼叫做畏懼!」

「故而臣以為,若要大梁二十年無憂,蔑里干非打不可!」

堂下一片死寂。

李浩然第一個反應過來,俯身拱手:「魏國公遠見,臣等敬服。」

葉夢得、王倫等人也緊隨其後:「臣等附議!」

譚寶珠更是直接出列,朗聲道:「大梁中興,在此一舉!」

如此一邊倒的局面,還有什麼可說的?

趙況微微一笑,頷首道:「那便按魏國公所言。諸卿須小心配合,儘快拿出章程來。」

聞人鶴與蘇彌對視一眼,彼此眼中儘是無可奈何,可到底也不得不領命應下。

朝議結束後,蘇彌與聞人鶴一路默然無言。

直到轉入一條靜謐小道,蘇彌才壓低了聲音,道:「壽年兄,陛下今日召集議事,雖說沒有把李仙君、李憲和、孫勉幾位召於殿中,卻也仍是以周大將軍為先。須知,[以文制武]乃祖宗家法,長此以往……定是尾大不掉、將驕兵橫,只怕朝廷再無約束之力。」

聞人鶴自然明白這話里的意思,新君孱弱,本就是主弱臣強。

之前聞人鶴還能仗著自己在士族中的名望,以及與周玉臣的交情,勉強在朝堂上抗衡一二。

如今王夢吉把江南士族都帶了過來,這幫人為了投誠,為了爭權奪利,必然要替周玉臣跟自己打擂台。到那時候,周玉臣大可像今日這樣,隔岸觀火、袖手旁觀,從頭到尾只做一個「聽憑聖裁」的良臣。

有了這幫士族的支持,再借黃羚君、柳朝的關係打通帝京士族……

……再往後,也許她就不再需要自己了。

聞人鶴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輕輕嘆了口氣:「陛下年少,有建功立業之心,也屬常情。待大軍班師回朝,有太后娘娘從中教導,情勢或可不同。」

「你想請太后娘娘出來主事?!」蘇彌當即一怔,睜大了眼睛。隨即又反應過來,自言自語道:「是了,太后終究是嫡母。有些話,做母親的來說,總比臣子勸誡有用。況且皇太后在京中經營多年,又與周大將軍一般重用女官,真要抗衡起來,彼此可互為掣肘。可是壽年兄,這樣一來,你與魏國公怕是不能再如從前了。」

聞人鶴沉默片刻,凜風吹過他清瘦的臉容,片刻後才緩緩道:

「有些事,總得有人去做。他們只想著把她拱上台前,變成一隻裝滿功名利祿的匣子。卻不想想,如此目無尊法,日後她會是怎樣的下場。至今為止,周玉臣未曾大敗過,可倘若這一次就敗在蔑里干呢?屆時,他們還會站在她那邊么?」

「便是僥倖得勝,李浩然、葉夢得這等依附之臣,也一定會趁機攬勢奪權。這幫人從前在江南,就嚼得滿口民脂民膏,此番千里迢迢前來投誠……所圖又豈止是一個近臣而已?甚至即便不是他們,也會有別人,鄔遣的舅舅何旺就是前車之鑒。如果不加以制衡,只怕高樓必坍,盛筵必散。」

蘇彌怔愣不已,獃獃打量著聞人鶴。

這才發現,不知何時,這位年輕部堂的鬢邊已然生出一絲白髮。

作者有話說:

李浩然、葉夢得:我太想進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