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

第四卷

且說, 按王夢吉最初的計畫,他不該這麼晚才來。

從暗中結連周玉臣那一刻開始,這位在江南翻雲覆雨的權宦, 就已經押下了自己的籌碼。之所以拖到現在, 是因為天授帝北上後, 江南的局面就徹底失控了。

先是各地起義接連爆發, 兩淮之間匪患如潮,軍閥混戰不休。甚至一度官道被毀,處處都有攔路劫掠的亂軍。偏偏江捷、徐雋這兩位鎮邊大將, 都追隨皇帝去了檀州。後來,徐雋又因為扈衛聖駕,半道上不明不白地「抗虜而死」。江捷更是直接,不僅自己走了,還把江南水師、黔州軍都帶到了雲州, 壓根沒有回來的意思。

要不是鄔遣從余州發兵來助,剿平了匪亂,沿江的航道怕是到了年底也未必能打通。

再者,天授帝這一走,江南士族陷入了極度不安。

咱就是說那麼大一個皇帝, 怎麼突然就不見了呢?必須是有內賊啊!

李浩然、葉夢得、王倫等江南官員, 不斷催促王夢吉調動東廠、錦衣衛緝查此事。幾經周折, 才從曾擇、康宇的掌家內臣口中,得知了二人為了與王夢吉爭寵,因此借肖錦娘設宴一事,把天授帝忽悠出了宮門,微服私訪。

順著這條線再往下查,曾、康二人與何人相近?又是誰扶持起來的?

於是, 那個曾在朝堂上呼喝一時的秦幼節,就在群臣的憤怒中被關進了詔獄裡。雖然秦幼節負隅頑抗,死也不肯承認他與賊虜勾結。但是問題不大,就像當年秦幼節從陳毓川府中奴僕處,「拿到」了私交潘處道、圖謀不軌的證據一樣,王夢吉也從秦幼節的妾室手中,取得了其欲效法王渡、投敵叛國的信件。

最後秦幼節,活活餓死在了詔獄裡。

不過,對於王夢吉而言,最難的不是這些。而是如何說服江南本土的官員,與他一同北上。

須知,這些江南士族世代紮根故土,宗族、田產、家業全在江南,聽說要跟隨王夢吉北上為官,還是效命於新帝與周大將軍。大多人都抗拒赴任,紛紛託病辭官、避禍回鄉。

像聞人鶴那樣,能說服自己叔叔、乃至整個聞人氏舉族效忠的……終究是少數。

因此,直到現在。

風塵僕僕的王夢吉,才終於見到了昔日的摯友。

這時,正值冠城換防。

守軍從城內出來,兩千一百一十人,便是冠城守軍的全部。他們互相攙扶著,有的少了半隻胳膊,有的的褲腿空空蕩蕩,有的眼睛纏著繃帶,把手搭在同伴肩上一步步往前挪。年紀也參差得驚人,要麼是白髮蒼蒼的老卒,要麼是是十歲出頭的娃娃兵。

而城外,年輕的燕州軍官整裝待發。一個個甲胄整齊,身強體壯,臉上還有未經風霜的驕勇。

兩支隊伍交錯而過的那一刻,整個城門靜默無聲。

周玉臣立在高處,她沒有言語,只是緩緩抬起手臂,五指併攏,抵至額前。身後的年輕軍官們也全體立正,抬手敬禮。

風過冠城,天地無聲。

王夢吉就站在漫天風沙中,看著熟悉的身影。

他幾乎認不出她了。

當年在宮裡,周玉臣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內官。每日抄寫文書,洒掃房舍,在宦官堆里毫不扎眼。且又會審時度勢,大多數時候都是不聲不響的。那時他只覺得此人生得太好,眉目里有一股說不出的乾淨,乾淨得不像是該出現在這裡的人。如今想來,不是她不起眼,是他太眼拙。

此時周玉臣立在高處,身穿輕甲,身姿挺拔。俊麗的臉容上有一道疤,泛著淡淡白色,約莫已經是舊傷了。那傷本該破相,卻奇異地添加了幾分英氣,襯得她眉眼銳利逼人。

在她抬手的一剎那,城下的幾千名軍官才動了,甲葉與盾刀相撞之聲震顫不止。那聲勢,那威儀,直教天地變色。彷彿她站在那,便是千軍萬馬。

王夢吉不由得暗暗心驚,好大的排場。

不過也好,排場越大,越能說明周玉臣權勢滔天。

王夢吉輕輕嘶了口氣,略整衣冠,便邁步上前:「……奴婢王夢吉,給魏國公請安。」

周玉臣見是他,當即喜得快步上前,攜住雙臂將人上下打量:「夢吉,你終於來了,這一向可還好?」

王夢吉緩緩直起身子,秋陽淡薄,將他攏在一片昏黃的光里。他生得一張多情貌,眉目間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柔軟情態,說話也從不高聲,眼波流轉間,似有春水蕩漾。一身同樣的銀白蟒袍,端的是煊煊赫赫,卻愈發顯得他腰肢纖細、身形單薄。

「我都好,」王夢吉的聲音依舊溫柔:「我替你把江南的李家、葉家都帶過來了……只是阿玉,幾年不見,你怎麼瘦了?」

周玉臣聽得一怔,江南李氏、葉氏,李浩然是天授帝親封的吏部尚書、葉夢得則是戶部尚書。王夢吉這是把江南小朝廷的半個班子,都搬過來了?須知,自古以來,戶、吏、禮三部的堂官,因為掌控著人才銓選、國家財政,向來是入閣的必經之。況且以李家、葉家在江南的權勢財富,說句富可敵國也使得,王夢吉如能說服這幫人?

「哪裡瘦了?」周玉臣笑著將人引向一邊,還混不吝伸出一隻臂膀:「你來摸摸,硬實有力,開弓射箭都不在話下。哎?你怕什麼?好好,咱們這邊說話……你是怎麼把人騙過來的?」

二人走在沙漠里,同樣的蟒袍,同樣的意氣昂揚。

王夢吉搖頭失笑:「哪裡就騙了?我只消告訴他們,如今江南空虛,官軍寥寥。你們幾家在江南盤剝圈地這麼多年,再不走,怕是要被暴亂的流民宰殺。況且新帝已然繼位,要是再不知進退,那就只能做前朝舊人了。」

周玉臣此前從藍蕤娘處,也略知江南士族的作風,當下訝然道:「你難道就不怕把人弄過來,我不肯用?」

「你會用的。」王夢吉卻笑了笑,鳳目入鬢,自有風情:「朝中不能只有一個聞人鶴,若是叫他一家獨大,這樣的臣子就該不聽話了。」

這時風忽然大了,捲起漫天黃沙,遮天蔽地。王夢吉連忙抬起袖子,替自己遮蔽口鼻,也替周玉臣遮擋風沙。

待風沙過去,他才放下袖子,輕輕咳嗽兩聲,摸出一張帕子來慢條斯理地擦著臉,每一下都擦得極其仔細。最後輕輕按了按嘴角,帶著驕矜道:

「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。阿玉既然千里迢迢來此,而不是提師向東……恐怕下一個要打的,不只是海洲吧?有李浩然、葉夢得在,便是你想直搗黃龍、威示北虜,那也是滿朝文武一心所向。只要你肯從手指縫裡漏一點肉渣,給他們一條活路,這些人自當感激涕零。」

周玉臣沉默了一瞬,轉過頭來看住他:「這話,是他們的意思,還是你自己的意思?」

王夢吉的笑容微微一滯,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溫柔多情的模樣,低聲笑道:「他們有他們的意思,我有我的想法。只是在你這兒,我與他們的想法,從來都是一樣的。可說到底,咱們也不過是同從前一樣,相忍為國而已。你忘了你從前教過我的么?天底下,沒有事事如我心意的人與事,只看能不能用、如何用罷了。」

周玉臣不置可否,目光落在不遠處。

王夢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眼前是大片純白岩石,巍巍然恍若小山。在風沙經年累月的打磨下,早已變得雪白圓潤。

他輕輕摸了摸那白岩,再抬起頭來,眼中波光瀲灧:「這石頭很漂亮,可到底不如宮裡那塊。阿玉還記得嗎?景陽宮池子邊上有塊白石,你常坐在上頭髮呆。我那時候就在想,要是能把那塊石頭搬回屋裡,日日看著,該多好。」

周玉臣望住這張臉容。

王夢吉一張白淨面皮被風沙吹得糙了些,可眉眼間那一點天然的柔媚,卻無論如何也褪不去。

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周玉臣心裡卻無端端在想:過去她待王夢吉、扈九、聞人鶴、朱無為等人,也是這般大大咧咧,勾肩搭背。共騎一馬,促膝而談,都不在話下。怎麼那日喂個葯,自己心慌成這樣?要說是天子生得美麗,可眼前的王夢吉也不遑多讓。

好奇怪,真是好奇怪。

那夜怦然心跳的感覺……難道是自己在無意中,起了殺心?

「阿玉。」王夢吉見她神色難辨,越發小心謹慎,輕輕地喚了一聲。

周玉臣回過神來,弔兒郎當地攬住他肩膀,笑道:「你小子可真敢想啊!宮裡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,咱摸摸戈壁的石頭就得了。好了,你說的事我都明白。你且告訴他們,守好他們的榮華富貴。只要他們安分守己、勤政愛民,朝廷自然不會忘了他們。」

王夢吉得了應允,心中本該高興。

可見周玉臣一幅木石心腸,當真以為自己是說在那塊白石,又不由怔愣。

好半晌他才輕輕吐了口氣,無可奈何地應了一聲。

十一月初七,後方也傳來捷報,藍蕤娘全面收復了瀾州。劉廣定戰死,邱遺則趁亂斬殺了王渡,帶著偽朝皇帝的人頭,再次向大梁投降。

事實上這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,只是消息傳到蔡州冠城,又耗費了一些時間。

趙況正坐在高座上,聽著臣工們的紛紛感喟:「正是天子有德,大梁國運昌隆,才有今日的勝利啊!」

「有魏國公在此,我大梁必然中興有日。」

「若是沒有魏國公的力纜狂瀾,老臣此生還不知,能否再次得見蔡州呢!」

隨著蔡州、瀾州的收復,大梁兩京十四州便只差一個海洲了,周玉臣的聲望也已抵達頂峰。甚至還有人毫不遮掩地,私底下把她稱呼為「立皇帝」。意思是她是站著的皇帝,趙況是坐著的皇帝。

許多人看向趙況這位少年天子時,總免不了有些複雜而隱匿的同情。

跋山涉水地御駕親征,連冠城這種邊瘠之地都來了,整天喝風吃沙……到頭來,功業威名還是比不上周玉臣。這心裡得有多憋屈啊?

而趙況此時,卻盯著同樣穿著一身銀白蟒袍的王夢吉、周玉臣二人,心中晦澀不已。

自從那日之後,周玉臣便不再像從前一般輕浮浪蕩,反而變得極其規矩。連他的衣袖,都不肯再碰一下。好像之前那個捏著自己下巴灌藥,揉捏自己嘴唇,把自己當泥娃娃一般擺弄的,不是她這個人一般。趙況百思奇想,夜裡輾轉難眠,卻怎麼也想不出原因來。

現在看見王夢吉這張溫柔多情的臉,再想想這幾日他與周玉臣的勾肩搭背,親昵自若。

趙況只覺得腦子嗡鳴,為什麼?自己到底是哪裡做錯了?

作者有話說:

周玉臣(按住心口):心跳這麼快,難不成是殺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