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

第四卷

八月十六日, 周大將軍完成了最後一次大換防。

她調朱無為、崔昭以及部分周家軍,回防檀州、燕州。同時,又命令孫勉、李仙君、李憲和率領燕州駐軍, 立即北上。

須知, 此次李仙君、李憲和帶回來的大多數軍官, 都是燕州軍校的學子。這也是燕州軍校的正規軍, 第一次正式登場作戰,此前周玉臣調用的只有火器營的士兵。

轉眼到了九月,李仙君、李憲和等人陸續抵達雲州。周玉臣又下令黔州總兵軒轅狗蛋, 整備軍需,共同進攻蔡州。

十月初三日,前線傳來消息,禿馬錫正式向蔑里干開戰!

與此同時,周玉臣也備齊兵馬, 千里賓士——兵鋒直指蔡州!

因為蔑里干在雲州戰役,徹底喪失了最後的帝國精銳。再加上多面開戰、腹背受敵、糧草不足,因此戰事推進得極快,周玉臣幾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勢,連破了蔡州外圍的多處關防。

而蔡州西北處的冠城, 此時正陷在一種詭異的靜默中。

這座城池, 在蔡州失守後, 已經整整十一年沒有見過朝廷的援軍了。

十一年。

足夠一個孩童長成為能持弓的少年,足夠一茬又一茬的白髮兵倒在城牆上。

虜人的鐵騎來了無數次,大大小小戰事也打了無數次,但是城牆上那面殘舊的梁旗卻始終沒有降下來。哪怕朝堂上的袞袞諸公,沒有人記得這座城;哪怕冠城在輿圖上,只是一處早已淪陷的軍鎮。

但人還在, 城還在。

十月的風裹著沙土,扑打著城牆。秦忠站在敵台上,遠遠瞭望著虜人軍營里的炊煙。他已經六十九歲了,頭髮早已花白,腿腳也已不再靈活。旁邊則站著他的妻子,七十一歲的陳允真,此時拄著長槍一同並立台上。

「來了。」秦忠輕聲說道。

陳允真「嗯」了一聲,沙啞蒼老的聲音里有些疑惑:「老秦啊,我總覺得這一撥的虜人有些不對勁。」

「邊度唔得啊?請陳將軍指點下小弟。」秦忠故意拿話逗她,以沖淡戰前的肅殺之氣。

陳允真並未理會丈夫的調侃,她眯著渾濁的老眼,盯著前方道:「這麼多年咧,咱憑著這地利天險、城池壕溝,跟那幫虜賊硬耗了這麼久。他們早該放棄了攻城才對,咋突然又冒出這麼一支虜騎來,強要攻城?」

此話不假。

須知,冠城之所以能在蔡州淪陷十一年後,還能屹立不倒。其一,是因為冠城雖然是一座綠洲城邦,其所在地卻並非平原。其依託於天山、昆崙山、戈壁,被大漠、高山所分割。

因此,虜人要想進攻,須得跨越千里戈壁、成片的鹽鹼地。補給線極長,行軍損耗巨大,無法持續猛攻。即便來了,受地形限制,大軍也鋪展不開,無法形成四面合圍。

再者,冠城本身極為堅固,有夯土大城、外城壕溝、多個堡寨。城內還有綠洲、有水源、有耕地,可以自給自足,不缺水糧。

最重要的是,蔑里乾的戰略重心始終是關中和兩京,西北這邊不過是側翼。虜人犯不著花費太多兵馬錢糧來死磕這一座孤城。

況且蔑里乾的主力常年南調,冠城外圍的虜軍時多時少,從今年開始,兵力更是日益減少,兵勢也大不如前了。

如此情形下,虜人怎地突然又來攻城了?

陳允真又沿著敵台走了小半圈,秦忠正就背著手跟在她後頭。過了半晌,陳允真才嘀咕道:

「這幫虜人來得很倉促,形制也不如往日整齊,看這架勢……更像是倉促趕過來的。」

秦忠望向敵陣,也覺得有幾分古怪,可怎麼想也沒想明白。眼見虜人已經在架砲車了,他搖了搖頭,道:

「倉促是真的,可砲車也是真的。老婆仔,你且在這吃茶,我去……」

還不等他說完,陳允真轉過頭來,用不甚熟稔的白話罵道:「你個撲街!上回是你,這回又是你?今日該輪到我了!一把年紀了仲學人叫[老婆仔]!」

「使唔使咁緊張啊,老婆仔?」秦秦忠被罵得笑了起來,兩人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。

陳允真沉著臉道:「家務你做一日,我做一日。打仗不也同樣?怎麼,瞧不起我老婆子?」

秦忠張了張嘴,終究沒再爭辯。

最後,陳允真在虜人砲車剛剛搭建好的當口,突然打開城門,率三百騎兵直衝砲陣。這三百人平均年齡五十二歲,最年輕也有四十五歲了。每個人出征前都喝了一碗酒,吃了一塊餅,沒有多餘的話,提刀上馬便沖了出去。

此時的砲車沒壓配重,也沒掛投石,還不能完全投入使用。虜人也剛剛完工,正在卸力休整,防備心很低。而三百守軍沖入虜人砲陣,見人就殺,四處點火。虜人猝不及防,砲車被燒了十一座,死傷五百餘人。愣是被這幫白頭兵打斷了攻城節奏。

但陳允真回來的時候,只帶回了二百三十四人,個個扶傷帶血。

秦秦忠衝上前去,一眼看到妻子左臂上的箭傷,箭桿雖然已經折斷,但箭頭還嵌在皮肉里。秦忠面色驟變,手忙腳亂地扶她坐下,一邊替她拔箭換藥,一邊心疼道:

「疼不疼啊?你看看你,你看看你這身上……要是朝廷知道,怎麼也得封你個大將軍了。」

陳允真卻看著城外橫屍遍野的戰場,苦笑了一下:「朝廷還記不記得咱們,都還兩說。」

秦忠聽得這話,先是一怔,隨即也暗暗嘆了口氣。

是啊,十一年了,朝廷沒有派過一兵一卒,也沒有送過一次糧草軍需……那個曾經萬國來朝、四夷賓服的大梁,那個曾經歌吹沸天、遊人如織的大梁,真的,還記得他們么?

然而,就在此時。

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,由遠及近,連大地都彷彿在震顫。

二人猛地抬頭!

只見遠方地平線上,突然揚起了漫天塵土,滾滾黃沙正由南自北而來!

城上的所有守兵都愣住了。

煙塵越來越近,一面大纛在風中展開,旗面上赫然綉著一個斗大的「周」字。緊隨其後的是無數面梁旗,層層疊疊,如浪如潮。數萬梁軍身著黑壓壓的鐵甲,如同一條鋼鐵長龍從天邊蜿蜒而來。

陳允真身子晃了一下。剛才的那場死戰,箭矢貫臂,都沒能讓這位七十一歲的老將皺一下眉頭。可此時,她竟站不穩了。

秦忠連忙扶住她,自己也急急望向城外。兩顆花白的頭緊緊挨著,渾濁的眼睛裡同時湧出淚水。身邊十二歲的娃娃兵,從未見過兩位老將軍流淚,一時間手足無措。

「來了。」秦忠的聲音哽咽得幾乎沙啞:「來了……十一年了,王師終於來了。」

另一端。

城外的那支虜軍,正待重整戰場呢,冷不丁一扭頭就撞見了周家軍!當即也是大驚失色!

說來可笑,他們這支虜騎,原本就是被周玉臣攆得沒處去,才逃到冠城來的。這些虜人尋思著,冠城被困了十一年,裡頭的梁軍再悍勇,青壯也該耗盡了。要是能拿下,指不定還能據城為守,與梁軍周璇對抗。

誰承想還沒來得及攻城,就被周玉臣給攆上了!

一見「周」字旗,虜人就被嚇得魂飛魄散,慌亂中想掉頭便走,卻被後隊的李仙君堵住。要知道,這次上陣的可是全員正規軍,是正兒八經受過軍事訓練的!現在終於有機會正面作戰,眾人豈能不激動?

都不等火器營搭建火炮,也不必火槍手上陣。弩手直接先發,箭如狂雨,虜騎紛紛落馬;緊接著步兵接戰、騎兵突入,如此反覆切割,砍瓜切菜一般衝垮了整個軍陣。

不過半個時辰,梁軍便直殺得虜人血流成河,潰不成軍。最後只逃得三五十人,連滾帶爬往西去了。

而周玉臣也是此時才發現,冠城上掛的竟是梁旗!

但見城牆上是一個個白髮蒼蒼的老卒,身上的皮甲不成制,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。只有一面似曾相識的破舊梁旗,在風沙中獵獵而展。

滾滾黃沙中,周玉臣驟然勒馬,整個人愣在當場。她身後的數萬周家軍,一時間也鴉雀無聲。所有人都以為,冠城早已為虜人所據,畢竟已經淪陷了這麼久了。此番千里奔襲,連火炮都拉了上來,本是做好了強攻的準備。卻萬萬沒想到,城中竟然還有守軍!

周大將軍當即翻身下馬,朝著城頭深深一揖,眼眶早已紅了。

然後她脫下頭盔,露出了一色一樣的黑頭髮、黑眼睛,高聲道——

「諸位!大梁周家軍——奉詔前來換防!」

而她身後,無數張相似的面孔,也露出了同樣的黑髮黑眼,齊聲高呼:「大梁周家軍——前來換防!」

後來,當人們提及此事時,少不得要誇周大將軍是如何千里賓士,又是如何一劍解了孤城之困。但不知為何,這一段記載並沒有像歷史長河中的無數個史錄一般,只記得王侯將相的英勇聰慧、帝王貴胄的霸道無畏。

它偏偏費了許多筆墨,寫了城中那些本應無名無姓、默默死去的尋常百姓;那些生來就不夠矜貴、也不夠體面的普通人。

其中有一段,是這樣記錄的:

蔡州冠城的白髮卒,一個個乾瘦得看不出性別,兵寡而甲陋,脊骨卻挺得筆直。

當周大將軍問「你們是哪裡人」時。

他們操著不同的方言,給出了同一個回答:「我們是梁人。」

十月二十九日,蔡州全境收復。

與此同時。

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夢吉,也帶著江南官員來到了前線。

作者有話說:

終於寫到孤城白髮兵。這幾天廣東熱到什麼份上呢?看到一個段子,是這麼說的。人類:「不再依賴你,算長大嗎?」空調:「算你找死,叉燒腸粉來的咁耐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