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

第四卷

也許是今日的茶香, 實在是浸人心脾。

朱無為忍不住悄悄抬眼,卻越看越覺得古怪。那低眉順眼的模樣,那乾淨溫潤的嗓音。還有那雙眼目, 看向周玉臣時溫馴而澄澈, 偏又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
再聯想到趙況這幾日一會兒賜字, 一會兒賜衣。臣工進貢的東西, 但凡是個好的,這位少年天子便一股腦地往周大將軍那送。

朱無為心中愈發狐疑起來,這種先送些小物件, 再親手剝個果子,慢慢籠絡人心的法子……他可見多了!這定是要籠絡大將軍罷?別看皇帝年少,手段卻端的是老道!果真是天家無傻兒,一個個生來就會帝王心術。

只可惜,俺們周大將軍是個木頭托生的, 怕是半分也看不出來。

果然。

周玉臣抬起頭來,認認真真地看了趙況一眼,頷首道:「陛下說得極對。戰場上的事,前線打得再是慘烈,後方也不會知道, 所以才需要這些人代為播揚。陛下能看出這一層, 便已經是知兵了。」

這話說得坦然, 甚至就是太坦然了。哪怕順帶還誇了趙況一句,卻仍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意味。

趙況怔了怔,臉上那層緋紅似乎褪去了些許。他垂下眼目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被賴貴兒引著回到座位,又恢複了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玉人模樣。

聞人鶴在旁看得分明, 心裡漸漸覺出古怪來。

少年天子對周玉臣的態度,似乎超出了「施恩御下」的範疇。那碟雲英面,那些剝好的果子,還有那隻玉簪花……一個深居簡出的皇帝,怎麼會知道臣工愛吃什麼,碰了什麼,甚至連分量都拿捏得剛剛好?

除非,少年天子一直在看她。

聞人鶴心頭一震,連忙壓下這個念頭。不,不會。皇上是皇上,臣子是臣子,定是自己想太多了。

更何況,一個是初承大統、受制於人的少帝;一個是權勢滔天、挾主專斷的權臣。他和她,本就該是互相制衡、明爭暗鬥的關係。須知,明君悍臣,生來是不相容的……又怎會有旁的心思?

想到此處,聞人鶴忍不住抬頭,卻正正對上趙況的目光。那雙秀麗的眼睛此時剛從周玉臣身上移開,落在自己身上時,竟有一閃而過的冷意。

但也只是一瞬。

下一刻,少年天子便又恢複了那副溫良恭儉的模樣,對自己微微一笑。彷彿方才的瞬間,都是幻覺。

聞人鶴一怔,連忙去看江平潮。

可惜江平潮壓根沒看見,還在那傻樂呢!

他只覺得,天子這般舉動,是真正看重周玉臣。一個皇帝,能知道臣子愛吃什麼,還能讓人剝好了送過來……這是何等的知遇之恩!何等的君臣相得!

思及此,江平潮心裡對趙況的認同感簡直要溢出來。好皇帝啊!比那老東西強出一百倍!

於是他看向聞人鶴的眼神,就更挑釁了。頗有點「你再怎麼這折騰,皇上還是只眷愛我們大將軍」的意思,還故意低聲道:

「天家的恩遇,哪來是剝幾顆石榴能比擬的,尚書大人,你說是不是?」

聞人鶴被他這毫不遮掩的敵意,弄得心煩意亂,心裡那點對皇帝的疑惑反而被沖淡了不少。只是不動聲色地掃了江平潮一眼,眼神里寫著「幼稚」二字。

江平潮待要發作,忽見周玉臣抬手捏了捏額角,便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這時,周玉臣已起身,向趙況拱手:「陛下,臣有要務稟奏。」

趙況微微一怔,隨即頷首:「周卿且說。」

「先帝龍馭上賓,梓宮不可久置。如今大軍深入敵腹,萬一有變,梓宮危殆。臣欲就地擇一高地,臨時殯殮,用重棺封存。設為臨時陵寢駐地,另派精兵一隊看守。待戰事稍定,再行扶靈回京。」

此言一出,滿座愕然!

按照《太祖會典》,凡大行皇帝梓宮,在京依制二十七日內卜葬;若崩於行陣、邊徼,師旅未旋、山陵未備,許權厝戰地殯宮,候戎事底定,然必於小祥之前奉梓宮還京入葬,逾期則禮官糾劾,坐以慢棄山陵、虧廢喪禮之罪。

而現在,雲州已經徹底收復,周玉臣理應護送先帝靈柩回京安葬。之前繼續打,是要為君父報仇雪恨,可現在銀象王、昂潵已死,鷹咎頓也被俘虜了……再打下去,難道是要把海洲、蔡州都收復才算數么?那得打到猴年馬月去?

聞人鶴、蘇彌等人當即就臉色微變!

須知,自古新帝繼位,都須以「仁孝定天下」,以證明自己的法統傳承合理。畢竟你的皇位都是你爹給的,怎麼地也得給你爹一個體面吧?何況周玉臣這話實在是無法無天,趙況不僅有理由斥駁,還能藉機加以重責……到時候,他們這些臣工怎麼打圓場?

「大將軍,此言差矣!」聞人鶴連忙起身。

他神色凝重,語氣沉肅:「陛下初登大寶,四海矚目。仁廟大喪,正是定名分、系人心之時。倘若陛下不能即日扶靈回京,而滯留雲州殯殮,天下人將如何議論?史冊又當如何書寫?」

一旁的蘇彌,也立即跟上:「臣附議!臣知大將軍,日夜憂心國事。然兵者,國之大事;孝者,人之根本。陛下可委宿將總領軍事,譬如朱無為、軒轅翠花之輩,皆可倚仗。而陛下自當速速回京,守喪正位。此乃兩全之道,望陛下三思!」

須知,大梁以仁孝治天下。聞人鶴、蘇彌二人所言,乃是合情合理,連譚寶珠一時之間都找不出反駁的話來。

而少年天子沉吟片刻,卻壓根沒理會群臣,而是看向周玉臣:

「周卿思慮周全。朕只問一句——周年小祥之前,可能扶靈回京?」

周玉臣抬起頭,聲詞斬金截鐵:「能。」

趙況略頷首,一臉肅然地看向周玉臣,語氣沉穩:「朕信周卿。便依周卿所言,擇地殯殮,來年再扶靈回京。」

這便是支持周玉臣繼續打下去的意思了。

聞人鶴驚愕抬頭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要說趙況未曾練政,不知禮儀、不通政務,可他不僅知道帝王殯葬須以一年為限,還能一語道破周玉臣的用兵之道;要說趙況罔顧親喪、不孝不義,他又在天授帝駕崩後哭得不能視人,甚至不許任何僕從服侍。

如此矛盾,當真是一個羸弱無知的新帝么?

而趙況神色平靜,依舊是端坐有儀的少年天子,難辨喜怒。

議事結束後,群臣各去,不在話下。

周玉臣近來用藥合當,頭風症漸好。今日又多飲了幾杯濃茶,是以沒有睡意。索性不驚動僕從,獨自信步到帥府後園。此時夜色已深,天際一輪滿月,照得滿園花木都似籠了一層輕紗。

她尋了一處涼亭憑欄而立,任由夜風輕輕牽動衣袖,只靜立賞月。

這時,忽然聽得身後有腳步聲。回頭望去,竟然是趙況。

他已卸去朝服,只著一件月白色的素紗直綴,腰系玉帶,烏髮整齊地攏在網巾里。在月光下看時,愈發顯得唇紅齒白,眉目如畫。見周玉臣要行禮,他連忙抬手止住,溫聲道:「明權不必多禮。」

周玉臣心中一怔,年輕的皇帝從前都只規規矩矩叫她大將軍,今日卻兩次在人前人後喚她「明權」。好似他與她,本是以字相稱的交情。

二人在亭中坐了。趙況仰頭觀月,片刻,又低聲道:

「朕年幼時,每值中秋,母親必親手剝菱角與朕。她說菱角形似元寶,食之可得福。」

聽得此言,周玉臣才想起剛才那一碟剝得乾乾淨淨的菱角肉,心下一動。

而趙況正巧轉過頭來,目光清透,神色純凈:「明權,朕常在想,北虜雖敗,其心未死。如有一日,明權能徹底平了北境之患,朕當如何酬你之功?」

周玉臣盯著素白領口裡,那纖長白皙的脖頸,還有微微滑動的喉結……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干。但口中卻義正詞嚴,道:

「此乃臣分內之責,不敢言酬。不過,既然陛下提及此節,臣也有一事須得稟明。」

趙況低低一笑,彷彿渾然不覺自己在被打量。他神色專註,聲詞柔和,一副純良溫馴的模樣。分明耳根到脖頸全紅了,還要鎮定自若地問:

「何事?但說無妨。」

於是,周玉臣便一臉正氣凜然地道:「臣知陛下一心重振河山,以揚君威。然今日陛下在殿前,以周年小祥為限,實是過於急切了。須知兵無常勢,水無常形,打仗的事誰能說得准?有些事,仍需徐徐圖之。」

趙況微微一怔,隨即才反應過來!

……是了。他這個新帝剛剛繼位,在此之前,雖然有解救帝京、奮勇抗虜的美名。可跟周大將軍相比起來,趙況身上的功德實在是太薄了。可謂是君弱臣強,主少國疑。這樣一個無成之主,是必須通過滅國的功業來增加個人威望,以彈壓住各方勢力的。

所以周玉臣是認定,他今日的種種所言,都是為了功業?

趙況盯著那張光明磊落的臉容,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緩不過來。心中萬般苦澀,幾乎就要脫口而出。

這時,周玉臣也敏銳察覺到了天子的沉鬱,連忙問道:「陛下怎麼了?可是哪裡不舒服?」

電光石火之間。

趙況把涌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,順勢按著心口,眉頭微蹙,一副不勝風力的柔弱模樣:

「不妨事,約莫是心疾犯了。吃幾丸藥便好。」

周玉臣知道他素來體弱,也確有心疾,當下不疑有它,忙道:「葯在何處?臣這便命人去取。」

「在這。」趙況伸手去探衣襟內的藥瓶,手卻抖得不成樣子,連衣襟都解不開。

周玉臣連忙將人扶住,仔細在他懷中尋摸,果然從那溫熱飽滿的胸膛處摸到一隻白玉瓷瓶。又按照趙況吩咐的數目,倒出十來粒來,喂到他嘴邊。

趙況就著她的手,慢慢低下頭去。嘴唇輕輕含住藥丸時,似有若無地蹭過她的掌心,極輕極軟,像一片羽毛拂過,又像是一個刻意收斂了力道的吻。

周玉臣只覺得掌心溫熱,渾身一震,整條手臂都僵住了。

趙況卻像是渾然不知,只抬起一雙清透的眼目望住她,神色純良無辜:

「周卿怎麼了?可是朕方才失禮?」

周玉臣心頭猛地一跳,手裡的白玉瓶差點跌在地上。她慌忙攥住,後退一步,聲音已不復往日的沉穩:

「臣這就命人送陛下回去歇息。」

說罷也不等趙況回應,轉身便走。腳步急促而凌亂,環佩相撞,衣袖被花木刮破了一道口子,她也渾然未覺,全然失了平日的從容持重。

趙況愕然望著那消失的背影,手裡還攥著她剛剛塞回來的藥瓶。

寂靜的夜裡,他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,又急又烈,幾乎要跳脫出來。不用照鏡子也知道,自己的臉一定紅透了。

過了許久,趙況才慢慢抬起手,輕輕摩挲著自己的嘴唇。

作者有話說:

凡大行皇帝梓宮,在京依制二十七日內卜葬……大明會典。朱無為:我懂,這是茶,還是上好的龍井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