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

第四卷

此言一出, 堂中幾位中高級的虜人軍官,臉上都浮出了羞怒交加的神色。

鷹咎頓更是氣得險些背過氣去!他強按心頭火,勉強擠出一個笑容:「尊敬的大梁帝國將軍、令人聞風喪膽的魏國公閣下, 您用兵如神、算無遺策, 世間有何人能比?」

不甚流利的梁話里, 儘是尊敬與讚美。

周玉臣卻只是搖頭, 用一種近乎「互吹互捧」的輕鬆語氣,回道:

「公爵大人太客氣了。說真的,你們的精銳死戰不退, 也夠硬氣。只可惜戰略有誤。你們總以為,只要牽制住我周玉臣,便能穩操勝券。可你們把那麼多精銳,盡數投入襄雲……到頭來,究竟是誰被誰牽制了呢?」

一位原本滿臉怒色的蔑里幹將領, 聞言當即一怔!

他是跟著胡佛一道來援的軍官「烏爾里希」,其部精銳,盡數填在雲州。現在烏爾里希本人被俘,其部或死或潰,以蔑里乾眼下的局勢, 勢必只能收縮戰線, 避免應顧不暇。這不就是反過來被牽制了么?!

想到這, 烏爾里希胸中的羞憤漸漸散了,最終悵然一嘆:「……閣下,您確實看得比我們的將軍更遠。」

周玉臣微微一笑,沒有說話,轉頭又去看另一位貴族軍官。

那是個非常年輕的貴族,金髮碧眼, 穿戴也比其餘人整潔。他的臉上沒有鷹咎頓那種忍辱負重的沉鬱,也沒有烏爾里希那種羞惱不已的激憤,只有一種彷彿還未從噩夢中醒來的茫然。

此人正是跟隨鷹咎頓一道來監督銀象王的「伍德」,也是塹壕之戰,和斯科特一同冒死沖陣的貴族之一。看情形,這位年輕的貴族還沒反應過來,自己怎麼一夕之間就成了階下囚。

「告訴我,年輕的勛爵,」周玉臣雙手交握支著下巴,一臉興緻昂然:「塹壕之戰,是誰指揮你們那支漂亮的騎兵預備隊?」

伍德連忙站起來,低聲道:「是我自己,閣下。」

周玉臣語氣里有些訝異:「你這麼年輕,就能指揮如此勇武之人。」

伍德低著頭,但身形筆直:「閣下,年齡並不重要。我的士兵只需要知道,我是第一個帶他們衝進戰線的人,也是最後一個才會拋棄他們的人。」

周玉臣沉默片刻,隨即起身,解下了自己腰間的玉佩遞給對方:

「留著這個作紀念吧。你是個勇士,勇士之間惺惺相惜。你們的國主離士兵太遠了,這就是他戰敗的原因。」

伍德接過玉佩,神色怔愣,隨後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。

一旁的鷹咎頓簡直覺得沒眼看,他忍不住打斷,道:「閣下,此時說這些又有何用?您的英勇冠世,又有天命眷顧,這才是您勝利的原因。說到底,命運之神站在了您那邊。」

「公爵大人你錯了。」

周玉臣的嗓音里有少年的真摯,也有惡劣的愉悅:「實事求是地說,你們的悍勇不亞於我們,甚至雨夜之戰也是盡佔先機。我能贏,是因為你們既想拖住我的主力,又想俘虜我們的皇帝。要牽制就得謹慎用兵,要俘虜皇帝就得全軍出擊。兩種策略,彼此矛盾。如果你們當初聽從阿爾戈斯的建議,堅壁清野、據城不出……估計這會兒,我還在襄雲城外喝西北風呢。」

也許是她的語氣太真誠,鷹咎頓想起自己當初斥責阿爾戈斯的話,竟噎得一時無話!

這時,親軍們端著幾色素餅、素湯麵,以及各色果子奉上來。秋風過處,燈火搖曳,映照在每一張強顏歡笑、悵然若失的臉容上。誰也沒心思享用茶點。最終,一雙雙眼睛又望向了高座上的周玉臣。

而那位年輕的權臣,整個人卻向後一仰,靠在椅背上,兩條長腿隨意交疊。她舉起茶盞對著窗外的那輪滿月,遙遙一敬,臉上的笑容狂妄得讓人想要拔劍,卻又俊逸得叫人移不開目光:

「——所以,今日我要敬諸位一杯。敬你們的悍勇,也敬你們的國主和銀象王!沒有他們,何來我周玉臣今日的勝利啊!」

月光照著她一襲白衣,如霜勝雪,彷彿滿輪的月輝盡在其一人之身。

當然了。

親切地慰問完俘虜後,她這位日理萬機的國公,仍不得歇,須與滿朝群臣一同向新帝奏對。朝議既罷,聖上按著朝廷舊例,留諸臣用膳。周玉臣自然也在被留之列,便隨班入了偏廳。

國喪期間,所謂的留膳也只是簡食小坐,一切從簡。帥府內不懸綵綢,只點了數十盞素凈的紗燈。燈影婆娑,映得滿室清冷如月。御案只有一碟桂花糕、一盤素饅頭、一匣雲英面、一盅素什錦湯、一壺清茶,連果品也只取梨、蓮藕、菱角等物。

新帝趙況端坐於正位之上,身著素服,面容清雋,端雅秀麗得仿若一尊玉人。見群臣行禮,他微微抬手:

「眾卿連日辛苦,不必拘禮。」

周玉臣領著群臣行過禮,便毫不客氣地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坐了。雖然方才的浪蕩不羈收斂了許多,身姿端正挺拔,可周身的氣態卻仍然鬆弛。甚至在與同僚應酬里,比上面端坐的新帝還遊刃有餘。

見此情形,一旁的聞人鶴忍不住湊過來,低聲道:

「明權,你上次說,我有話須得直說。現在我便有話要說,你可願聽么?」

周玉臣抬眼看他,嘴角含笑:「說罷。」

聞人鶴勉強把目光那張臉容上移開,低聲道:「方才你與虜人軍官剖析戰局,將用兵的虛實之道,盡數說與他們聽。我以為,此舉不妥。兵法有雲,[兵者,詭道也]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。」

「今日你將實情和盤托出,那些虜人雖為階下囚,然而你既然沒有殺俘,顯然是要留著他們作為俘虜交換的。萬一有朝一日他們脫困北歸,豈不是將我軍用兵之道盡數授予敵國?」

周玉臣還沒開口,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嗤笑。

是江平潮,他本就生得高大英武,眉眼間一股桀驁不馴的邪氣,從上方俯視聞人鶴時,渾身透著一股隱匿的輕視。

「尚書大人這話好沒道理!」江平潮湊過來,順理成章地摸出匕首,替周玉臣切起了她面前的那份雲英面:「我家將軍教他們那些,算什麼軍事機密?就算是明牌,他們打得過么?」

聞人鶴眉頭微皺:「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,這是……」

「就是這個問題。」

江平潮毫不客氣地打斷對方,一臉理直氣壯:「大將軍用兵,從來不是靠陰謀詭計瞞天過海,而是堂堂正正地把棋子亮出來,告訴他們下一步就落在這。可那些人就算知道,又能如何?哪怕他們看透全局,知道內由,還不是得乖乖應戰?這叫陽謀,這叫天資,這叫……」

說到此處。

江平潮聲音忽然一頓,也不敢看身邊的那個人。只是放低了聲音,低得好似自言自語:「這叫周玉臣。」

聞人鶴哪裡不懂這小子的心思?

自從被調離扈衛之職,江平潮貶愈發混賬起來,一雙眼睛恨不得粘在周玉臣身上,還一口一個「我家將軍」!他板著臉,目光從江平潮臉上緩緩移到那盤雲英面上,冷不丁開口:

「小江將軍,你好像切壞了。」

江平潮驟然一怔,連忙低頭看去!

須知,雲英面非麵條,而是用蓮藕、菱角、芋頭、雞頭米、荸薺、慈姑、百合,洗凈蒸爛。然後用石臼搗成泥,加蜂蜜一同攪拌。最後冷卻成團,再用刀隨意切食。是一味時令的冷食。

因為容易裂開,因此下刀時,須得十分仔細。

而此時,周玉臣最喜歡的那盤雲英面,已經被江平潮切得七零八落,不成形制了。

「你……!」江平潮瞪著聞人鶴,這才發現,這傢伙不知何時竟給周大將軍剝了一盤紅殷殷的石榴!

聞人鶴則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,神情里,隱隱有幾分對抗性。

周玉臣渾然不覺二人之間的暗流涌動,她捏了捏額角,搖頭失笑:「莫再爭執,碎便碎了,吃到肚裡都是一樣的。」

話音才落,只聽眾人輕聲驚呼。

一隻修長玉凈的手,將另一隻碟子輕輕擱在周玉臣面前。碟子里不僅有切成小寸、方正整齊的雲英面,有飽滿可愛的素餅,還有剝得乾乾淨淨的石榴、葡萄、菱角肉。無一不是精緻小巧,無一不是周玉臣所愛,連尺寸都切得正正好。翠綠殷紅,清香怡人,旁邊甚至還有一隻盈盈秀麗的玉簪花。

而這雙手的主人,正是一直毫無存在感的少年天子。

此時,少年天子正一臉歉意地看著周玉臣,秀麗如白玉蘭的臉容,隱約有緋色:

「戰事初定,周卿連日忙於公務,人都清減了。朕方才見你吃得極少,只這幾樣略動了幾筷子,不知你可喜歡?」

周玉臣微微一怔,連忙俯身:「臣謝陛下所賜。」

可她還沒彎下腰去,趙況便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,不教她再往下拜。奇怪,分明是他先伸手的,可趙況在觸碰的一瞬,竟像被燙著了一般,飛快地鬆開了手。他咳嗽一聲,面色薄紅,轉過臉來看向聞人鶴:

「你們方才的話,朕也聽到了。聞人卿,明權這一步,乃是為了震懾,是[不戰而屈人之兵]。蔑里干乃北陸霸主,是強國中的強國。要改變[虜強我弱]的認知,須在此時。這些虜廷俘虜,終究要回去的。待他們回去提及此事,會如何看待虜主?又如何形容周玉臣?一個屢戰屢勝的帝國將軍,還敢把底牌亮出來,事無巨細地教敵人戰術……這等意氣自若,何人敢攖其鋒?」

說罷,少年天子溫良無害地看向周玉臣:「朕不知兵,不通政務,不知說得可對?」

不得不說,趙況這般公然站出來,便已經是在替周玉臣撐腰了。甚至頗有些君臣一體,如魚得水的意思。

可目睹了全程的朱無為,心裡卻直犯嘀咕——

怎麼覺得,這位俊麗的少年天子……很有點他當年動不動就流著眼淚說「只求督主教我,您知道的,我只剩下您了」的意思呢?!

是錯覺嗎?一定是錯覺吧?

作者有話說:

雲英面——前文提過的,小周喜歡吃的一種冷盤。我覺得廣東的芋頭糕可以比擬(好吃。)閣下,年齡並不重要。我的士兵只需要知道,我是第一個帶他們衝進戰線的人,也是最後一個才會拋棄他們的人……這段對話,改自《拿破崙傳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