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

第四卷

須知, 聞人鶴這個刑部尚書,乃是虛銜。也就是無實職的榮譽頭銜。畢竟正兒八經幹活的黃渺之,還在帝京大喘氣呢!

其次就算這是實職, 但自從內閣崛起後, 票擬就成了決策核心。六部尚書的政務執行, 很大程度要依賴內閣支持。如果不能入閣, 刑部尚書的權力將大打折扣。

因為大梁是「三法司」制度,刑部審理,都察院糾察, 大理寺複核。如果是重大案件,還需三家意見統一。

這也就意味著,刑部壓根無法獨掌司法大權!處處都須受都察院的監察彈劾,整完了,大理寺還能給你來個駁回重審。

隔壁還有錦衣衛、東廠二大特務機構, 人家直接聽命天子,可繞過三法司,自行緝拿審問。很多重大政治案件,比如王知恩、張瞻案,根本就是人家一條龍處理完了, 再讓你刑部點頭蓋章。

更何況, 燕州對於周玉臣而言, 戰略意義非凡。而且就眼下這形式,周玉臣在哪兒,哪兒才是中樞!

綜上所述。

一個虛銜的刑部尚書,哪裡比得上燕州布政使?

而聞人鶴還在這高風亮節呢!

他也不想想,為什麼滿座就他一個榮譽尚書?蘇彌、丁道雅、詹華容年紀太輕,歷練不夠, 倒也罷了;謝問玉、燕襄不是科舉出身,也說得過去;可燕東臨、黃羚君、柳朝夠不夠格?沈重、李憲和、李仙君、燕衡夠不夠格?哦,這時候旁人都不擢升,就你一人能仙鶴袍服、朱紫加身……你自個兒看看,像不像投機取寵的小人?

回頭周玉臣要是一紙調令,把你調回京城,讓你一面受皇太后的猜忌,一面遠遠離開權力中心。你又能如何?

譚寶珠看著聞人鶴那張冷冰冰的臭臉,還有捏著茶盞不言語的模樣,心中升起一股隱匿的快意!

她故作大度地站起來,換了一副溫和可親的笑臉,對聞人鶴道:

「尚書大人,下官少不更事,脾性頑劣。您功定燕州,文華冠世,豈是我等微末可比?日後若有得罪之處,還請大人寬宥一二。」

聞人鶴一時沉默,他也是諫台出身,當年也曾年少輕狂,如何不明白譚寶珠這「以筆為刀」的心思?

年少時,總誤以為黑就是黑,白就是白。須得涇渭分明。

總以為選了一條路,便能一條道走到黑,要跟這天下講一講道理。哪怕為此粉身碎骨,也在所不惜。可天底下又有哪個地方、哪個人、哪個朝政,是真正能做到是非黑白都分明的?

可看著譚寶珠臉上裹著的紗布。

聞人鶴嘆了口氣,到底還是微微頷首,拿起茶盞與她碰了一碰。

江捷見狀,心中稍定,連忙道:「聞人刑台、譚御史真是局器人!大伙兒同朝為官,牙齒跟舌頭還有磕碰的時候呢,若是為了一點小事壞了情誼……豈不是教大將軍憂心?來來,且嘗嘗這茶,是我從賊虜那繳來的哩!」

其他人也跟著附和,插科打諢,氣氛這才鬆快了些。

待眾人散了,已是傍晚時分。

譚寶珠與同僚寒暄幾句,正要回衙署值班,冷不防身後有人叫了一聲:

「譚御史。」

回頭看去,卻是丁道雅。她快走幾步追上前來,神情猶豫:「這幾日雲州流傳的那首詩,是譚御史寫的么?」

譚寶珠一愣,立刻明白她說的是那首把周玉臣封聖的《秦婦吟》。只不過,後半截是最近才放出來的。譚寶珠也不隱瞞,當即點頭:

「正是下官的拙筆,丁少宰可有指教?」

此言一出,丁道雅兩隻眼睛頓時瞪得溜圓!

作為後世的社畜,丁道雅現在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:她那異父異母親姐妹的女兒,難不成是要謀權篡位?!怪就怪自己比古代人還封建,腦子被尊卑倫常荼毒太深。此前,丁道雅從未想過一個女人在不當皇后、不做太后的情況下,也有「稱孤道寡」的可能。

直到她親眼看見天授帝駕崩後,朱無為立即悄無聲息圍了整個御帳的狠厲;又在譚寶珠、聞人鶴朝堂之爭後,聽到那首名聲鵲起的《秦婦吟》。要知道,那首詩的後半闕可是這麼寫的:

自從大寇犯中原,戎馬不曾生四鄙。

誅鋤竊盜若神功,惠愛生靈如赤子。

城壕固護教金湯,賦稅如雲送軍壘。

……

願君舉棹東復東,詠此長歌獻魏公!

你品,你細品!

沒有一個字贊詠新帝,也沒有一個字緬懷先帝。要說有,也是前半截的「閑日徒歆奠饗恩,危時不助神通力。我今愧恧拙為神,且向山中深避匿」,句句都在陰陽怪氣,指桑罵槐。

而最後那句「舉棹東復東」就更昭彰了,須知,向東回望——便是帝京!

這不是勸進是什麼?!

仔細想想,如今兵權、財政、人口、民心四者俱全,在新帝微弱、舊朝腐爛的形勢下,周玉臣真沒稱帝的可能么?就算她這一代要臉面、要名聲,要顧及「帝國忠臣」這個政治包袱,還要安撫聞人鶴、蘇彌那幫梁朝舊臣。

那她直接效法曹操,把改朝換代、稱帝開國的政治成果,留給下一代行不行?

丁道雅深吸了一口氣,小心道:「……這樣的詩,放在此時此刻,不是勸進也勝似勸進了。譚御史,是大將軍教你寫的,還是你的無心之作?」

譚寶珠見丁道雅神色肅穆,甚至有幾分惴惴不安,心中不由暗笑。

哎喲,這便嚇著了?我還有一句更狠的「天街踏盡公卿骨,內庫燒成錦繡灰」沒放進去呢!要知道,對於周玉臣而言,「打進皇宮」可比「走進皇宮」簡單多了!

譚寶珠思忖片刻,故意慢吞吞地反問:「丁少宰,你跟著周大將軍一路從中渡鎮打到現在,你覺得呢?」

啪嗒!

丁道雅一巴掌按在自己額頭上,壞了壞了!就周玉臣那無法無天的德行,那「以為我准」的作風,還真有可能是她授意的!

「我說丁少宰……」

譚寶珠也狐疑起來,背著手繞著丁道雅走了一圈,目光緊緊盯著她:「你該不會也跟聞人鶴一樣,為了名聲,為了禮法,為了那所謂的名垂千古,流芳百世……要給周大將軍頭上再挪一樽神佛吧?須知,《呂氏春秋》有言,[小忠,大忠之賊也]!」

丁道雅怔愣片刻,心中一片茫然。

老實說,這一路看著周玉臣從一個不入流的宦官,干到了如今的權傾朝野。同時又不斷提拔女官、解放勞動力,連溺嬰這種缺大德的惡俗都抑制了許多。丁道雅有時候想一想,都覺得帶感,甚至覺得這世上不可能有比周玉臣更好的掌權者了。

可是丁道雅的故鄉,已經沒有皇帝了。

而那個曾經在中渡鎮,讓自己不要自稱「奴婢」、也不要叫她「大人」的周玉臣。那個曾經狂言「神仙,在沒有成仙之前,又是什麼呢?很高貴嗎?」、「都是爹娘生養的人,誰也不比誰更高貴」的周玉臣……倘若當真稱孤道寡,做了最尊貴的皇帝。那她,還會是當年「目無尊卑」的少年嗎?

帝王,天家;臣工,僕從。

貴胄,宗室;下民,庶人。

——這一切自然而然,就是尊卑有別的!

丁道雅心神震動,良久,才低頭輕輕說了一句: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「不知道?你居然說你不知道?!」

譚寶珠不可置信地瞪著她,又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,最後咬牙切齒道:「丁道雅,我不管你是跟聞人鶴一條心了,還是也想另闢蹊徑。你且記住,官場上有許多種身份——唯獨沒有[不知道]這種!」

說罷,譚寶珠轉身拂袖,冷著臉揚長而去。

徒留丁道雅一人,傻愣愣站在原地。

此時八月即望,北地秋季來得早,秋風吹得落葉漫天亂飛。丁道雅孤身而立,殘陽斜照,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薄淡。彷彿她是這天地間多餘的一筆。

八月十五,日色西沉。襄雲城總兵府。

兩扇漆黑大門左右排開,門楣上掛著新匾,金漆寫就的「鎮朔府」在夕陽底下熠熠而光。影壁後面,便是一道三間門廳。檐下懸著兩盞燈籠,今日添了燈油,燈光透過紗籠在地面投下一片朦朧。

庭院當中,原本立著的天神神像,整備幾個士卒七手八腳地放倒,轟隆一聲砸在地上。旁邊堆著幾塊同樣的大理石碎塊、大大小小的聖徽,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番邦器物,全被搬了出來。有的當場劈了,有的堆在牆角等著拿去燒柴鋪路。廊下重新擺上幾盆羅漢松、菊花,倒顯出面目一新的氣象來。

周玉臣的親軍們那叫一個忙,但又忙得高興。大傢伙手裡端著食盒、果盤,步履匆匆,臉上全是笑。有的邊走邊回頭喊:「讓開讓開,熱鍋子來啦!」有的抱著剛剛蒸出來的餅子,一溜煙小跑,笑得合不攏嘴。

數年之功,燕雲得復。

能親手把這些年來盤踞於此的神父、公爵、騎士留下晦氣玩意,全部清理出去……甭提有多痛快了!

當然了,有一個人是絕對高興不起來的。

鷹咎檀的親叔叔、蔑里乾的老勛爵「鷹咎頓」,此時正縮在正廳角落裡,一臉驚疑不定地看著高座上的少年權臣。他臉上有傷,整張臉青一塊紫一塊的,身上的衣服也皺得不成樣子,實是狼狽不堪。

可周玉臣就跟沒看見一樣,她笑容和煦,一臉熱情。甚至還親自攤開地圖,興緻勃勃地給鷹咎頓講解自己的戰術。

包括整個雲州戰役,她當初是怎麼佯敗撤退、主動示弱的;怎麼以退為進,忽悠虜人追進沼澤的;最後又是怎麼把蔑里乾的精銳分割包圍,一口吞掉的。

更混賬的是,周玉臣說完了,還要一臉真誠地問鷹咎頓:

「說來我也很好奇,為什麼你們每一次,都能按照我的計畫來打呢?難道你們沒有軍事顧問,沒有其他想法么?」

聽聽,多損吶!

作者有話說:

「自從大寇犯中原,戎馬不曾生四鄙」、「天街踏盡公卿骨,內庫燒成錦繡灰」,和前面的詩一樣,都出自韋莊的《秦婦吟》。我每次看到不平之事,腦子都是這句「天街踏盡公卿骨」。好在,我不姓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