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

第四卷

顯然, 有此疑問的不止江捷一人。

在朱無為、丁道雅二人尚自茫然懵懂之際。譚寶珠卻先是一怔,隨後冷笑一聲,朝著聞人鶴潦潦一拱手:

「聞人藩司此言差矣。太子乃先帝血脈, 國之元儲。大將軍哀毀過甚, 殿下如能親往勸慰, 於情於理, 自是再好不過。」

譚寶珠頓了頓,目光直逼聞人鶴,一字一句道:

「只是, 先帝龍馭上賓,不過五日。梓宮在側,殿下按禮當守靈盡哀,朝夕哭奠。此時讓殿下出面理政,只怕外間議論起來, 要說先帝屍骨未寒,我等臣工就急著要攀附新君了。」

這話說得極重,也極其昭彰。

原本還有些茫然的朱無為、丁道雅二人,瞬間臉上就浮出了驚愕。前者不可置信地瞪著聞人鶴,目露怒色;後者則是猛地抬起頭, 盯著聞人鶴看了一陣, 隨後又神情怔愣, 若有所思。

滿室寂靜中,唯有聞人鶴面色不變,只微微頷首:「譚大人的說的是禮,我說的是情。」

「禮比情重,」譚寶珠立即接上:「聞人藩司出自聞人氏,飽讀詩書, 應當比我更明白。君父新喪,嗣君便急於臨御臣下,這於禮法如何?——又將東宮仁孝之名置於何地?!」

諸臣又是一靜。

譚寶珠的意思很明白,你聞人鶴不是講情禮么?那好,天子守喪,以日易月,再怎麼也得守三十六日,這是祖宗家法。況且,自古以來,哪個太子登基不是「三辭三讓」啊?又有哪個太子守喪期間,還能出來理政的?

一直默不作聲的蘇彌,連忙起身打圓場:「譚大人言重了,言重了,都是為國分憂,何必爭執?兩位且坐下說。」

譚寶珠看都沒看蘇彌,仍是盯住聞人鶴:「聞人藩司要說情禮,那我有一事不明。」

「請講。」

「大將軍待你如何?」

聞人鶴抬起眼目,與譚寶珠對視片刻,緩緩道:「推心置腹,恩同再造。」

「好一個[恩同再造]。」譚寶珠冷笑點頭,又道:「那我再問一句,大將軍待在座的諸位如何?」

朱無為當即起身,瓮聲瓮氣道:「大將軍待俺,自是恩如山嶽!」

丁道雅也是輕輕點頭:「沒有大將軍,便沒有我丁道雅。此情此恩,永世難報。」

蘇彌垂下眼目,不敢言語。

江捷則面色複雜,含糊地嗯了一聲。這話他沒法反駁。別看過去周玉臣好像都是壓著自己打,可這世上多的是記仇的人。就自己從前待周玉臣的種種輕慢,還有差點殺了金不換這件事,換作是旁人,早就殺人奪權了!理由還是現成的,畢竟石門關戰役他打輸了,不是么?

可周玉臣到底還是用他了。這也是恩。

譚寶珠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,最後落回聞人鶴身上:

「我們這些人,哪一個不是大將軍從泥里撈出的?哪一個不是大將軍一手提拔,托以心腹的?便是聞人鶴你,當年你在朝中被人排擠,險些成了白白送死的使節。是誰給了你活命的機會,還委以藩司重任?」

聞人鶴面色不變,只是擱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。

譚寶珠繼續不客氣道:「大將軍對你有知遇之恩,如今大將軍遭逢大難,哀慟過甚,你卻急於媚主,投機取寵,爭謀擁立之功!敢問聞人藩司——你打算以何等身份,去請太子?以你太子詹事的身份嗎?」

「須知,便是要請太子主事,也當是大將軍這位太子太師出面,才合乎情理!」

此話一出,帳中氣氛愈發緊張!

江捷心中暗暗頷首,這譚寶珠雖是女流,但政治上絕對是個明白人。

且說,天授帝活著的時候,在軍中是什麼處境,這點江捷心知肚明。正是因為太明白這一點,所以江捷寧可出去追擊潰寇,也不敢回營。防的就是曾擇那個蠢貨,又來想方設法地找人給自己傳話。

既然老子是傀儡皇帝,那兒子再做一回傀儡新帝……舊瓶裝新酒,其實也沒啥問題。

周玉臣身上的功勛威望,實在是太高了,朝野欽服。十個太子或天授帝湊一塊,怕是也拍馬難及。從古至今,凡是於亂世啟基創業者,唯有兵馬天子才是真天子!像太子、天授帝這種一天兵沒帶過、一次功沒立過,武弁班子里沒有自己人的「貴人」,壓根啥也不是!

所以。

譚寶珠從頭到尾,反對的都不是「太子繼位」這件板上釘釘的事。

不然呢?趙況這個太子,還是周大將軍辛辛苦苦給他扶上來的。法理面前,誰反對太子繼位,誰就是在公開跳反。董卓都不至於這麼明著干。

問題是,太子繼承大統,必須是周玉臣來主導!

權力的信號,政治上的名分定位,在每一個轉折時刻都至關重要。

按正常情況,應當是太子這個孝子哀思不已,再說點「至乎天瑞人事,皆先王聖德遺慶,孤何有焉?」、「臣以薄德,謬承天眷,神器至重,非所敢當」之類的漂亮話,最好表示老爹死了,我實在是太傷心了,我要居喪三年,做天下無敵第一大孝子。

這時候周大將軍再出來,曉之以情,動之以理。

然後親手扶持,把太子安排上位。

而不是像聞人鶴提議的這樣,顛倒先後,先讓太子主政,再去勸慰周大將軍。

因為有些事情一旦開啟,只要稍微透露出一點兒信號……有人就會開始琢磨了,試探、觀望、甚至暗中連串,保不齊就能形成一股保皇勢力。要知道,趙況成了大梁天子,是可以兌現政治分紅的。

也就難怪譚寶珠要用「投機取寵」四個字,來對聞人鶴了。

這句話,足以把聞人鶴定性為「趨炎附勢,急於攀附」的逐利小人,擱文臣圈裡,那簡直是跟淹糞坑沒啥區別!

蘇彌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,他剛坐下,又給嚇得跳起來:

「譚大人稍安勿躁,哪裡就至於這樣了?聞人藩司也是一片公心。」

不待譚寶珠開口,聞人鶴便不疾不徐道:

「只怕我的公心,與譚大人的公心不是一處。國遭大故,當以宗廟社稷為先。如今賊虜未滅,中原未復,大將軍危在旦夕。若大將軍有失,三軍無主,則先帝未竟之業、列祖列宗之社稷,皆付東流。」

「我也想請教譚大人——不請太子殿下出來主事,你有何辦法能讓大將軍恢複飲食?」

此話一出,譚寶珠當場怔住。

蘇彌更是乾脆一屁股坐回去,拿起茶盞,徹底裝起了鵪鶉。

朱無為、丁道雅兩個不曾練政的,聽得如墜霧中:怎麼說來說去,又給繞回去了?

讓太子出來勸慰大將軍,不行;不讓太子出來勸慰大將軍,也不行。難道大將軍要這麼水米不沾的耗下去嗎?那不成了無解之題么?!

見蘇彌不吱聲,譚寶珠陰沉著臉,聞人鶴氣定神閑……唯有丁道雅、朱無為是兩眼發懵,滿臉都是糊塗官司。江捷立即就知道,一屋子裡,就這倆是真傻白甜。還是不摻水的那種。

江捷索性也擺出一臉蒙圈的樣子來,跟著裝糊塗。

沒辦法。

有些事情,就算知道也不能說出來。

周玉臣一個敢挾天子令諸侯的頂級權臣,都把天授帝調教成啥樣了!就她把天授帝當抹布一般使喚的德行,有用就丟上陣前當誘餌,吸引敵方火力;不用了就丟回御帳,弄點吃喝當金絲雀一樣養著……說句「操莽之奸」都不為過。

這麼一號人物,會因為天授帝一朝駕崩,就傷心到吃不下飯?鬼都不信!

說白了。

堂堂大梁天子,一國之君,在你周玉臣的軍中不明不白地死了。即便是因為虜人突襲,即便事出有因,可在普羅大眾看來……這怎麼看怎麼都像弒君謀權!

咱就說說,就周玉臣之前專權擅勢、跋扈無上的脾性,還有她硬把天授帝從江南拎過來綁著一道北伐的做派。是不是卑侮王室?是不是權奸逆臣?

你說不是你乾的,跟這事半點關係沒有,誰相信啊?!

政治,是要講態度的。

算周大將軍心裡恨不得明天就讓太子趙況禪位給自己,自己登基當皇上。她也得老老實實按規矩走完「太子登基、新帝無德、禪讓賢能」的流程,一步都不能少。

要是天授帝剛死,周玉臣就該吃吃該喝喝,一副「嘛事沒有,鴻運當頭」的德性。

你讓那些士族大夫怎麼看你?

謀權篡位,也是要講基本法的。當年漢獻帝禪位曹丕,曹丕還得來一套誠惶誠恐、自謙不敢、固辭不受的戲碼呢!

這是必須有的態度。在沒坐上那個位子之前,關上門你怎麼折騰都行,誰也瞧不見。可一旦打開門、當著人面,你就得是天下人公認的「大忠臣」、「大善人」!

否則。

一個跋扈之臣,要是混不吝地直接往大位上一坐,那不等於明告訴天下人,誰手裡有刀誰就是大王么?那以後大臣還怎麼管?人人都能當一回「周大將軍」,天下不就亂套了么?

這是千百年傳承下來的君臣有別,是無數個王朝得以運轉的根本。

只不過江捷沒想到,周玉臣居然會把戲演到這個份上。姿態是做足了,可她怎麼下台呢?

要是太子不出面,那就只剩下一條路。順應群臣的勸諫,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。

可周玉臣這位頂級權臣,在這個敏感時刻,需要天授帝法理上的繼承人兼僅剩的兒子,公開承認——你周玉臣不是逆賊,我們趙氏皇族,依舊認可你忠臣良將的身份。

總不能餓這幾天,然後若無其事就結束了吧?那多不體面啊!

與此同時。中軍大帳。

周玉臣轉過頭,聆聽了片刻帳外的雨聲。這場綿綿不絕的秋雨已經下了半個月,親衛需要點更多的燭火來照亮每一個角落。而這樣的天氣又潮又冷,那跳躍的燭光看起來,竟也像是冷的。

片刻後,她終於回過頭來,語氣沉靜:「襄雲、嵩縣城內的情況如何?」

作者有話說:

至乎天瑞人事,皆先王聖德遺慶,孤何有焉——《三國志》,曹丕的表演之作。小丁、小朱遇到知識盲點了。沒辦法,政治素養這玩意,要麼靠歷練,要麼靠家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