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

第四卷

不同於朱麟的驚愕, 柳元娘一進門,就認出了趙況。

她瞪大了狐狸眼,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趙況, 又瞅了瞅地上血呼啦雜的老皇帝。心中頓時就「啊呀」了一聲!

當年在孤鸞山, 柳元娘就曾問他:你有這般本事, 卻不逃走。哪怕受周玉臣鉗制也要留在此處, 莫不是要救回皇帝?彼時趙況沒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笑得她心裡發毛。

後來這小子出去行俠仗義, 把檀州苟家、蒲家聘請的高手殺了乾淨,愣是把自己殺上了《鉤蛇錄》第一名。如此鬧得沸沸揚揚,卻又在聲望最高的時候,老老實實回到軍中,還親手摺斷了自己的木劍。

柳元娘還以為他要洗心革面做太子, 從此做個賢良人,再不想打打殺殺的那些事了。

誰承想,這小子當真弒君了!

可他為什麼要自己動手?一個全憑天下供養、飽吃民脂民膏的老殺才罷了,便是不好勞動蘭姨,叫她柳元娘去殺不也一樣?

況且, 柳元娘動手, 那就是「江湖賊子作亂」, 還能把鍋扣在蘭德那幫人頭上。趙況可是太子!親手弒父,還不逃,這要是被人撞見,或被周玉臣順勢以「謀亂」之罪拿下……子弒父,臣弒君,乃十惡不赦的大罪!他這皇子還做不做了?

可不知為何。

柳元娘望著那個孤削的背影, 心裡卻忽然想起趙況的那句詩——

「正好長驅無反顧,中流擊楫誓澄清。一朝化得三春水,洗盡雲州萬里埃。」

敢情是在這「無反顧」呢!

這小子,這小子……真他爹是個大傻子!

柳元娘咬了咬牙,心中雖有萬般糾結,卻還是默不作聲地擋在趙況身前,手摸上了刀柄。

就在這時,周玉臣開口了。她神色如常,口吻沉靜:「朱麟,去取一套內官服制來,與他換上。品制就按康宇的來。」

朱麟當即應下,連忙轉頭出去。

趙況微微一怔,似乎是想說話,又忍住了。周玉臣卻已經從容地從他手中抽走了那柄劍,又取過案上殘存的酒水,仔細把劍身擦拭了一遍。反覆端詳無誤後,才倒轉劍鋒遞與柳元娘。

柳元娘長舒一口氣,接過劍,毫不客氣地掛在了腰間。

周玉臣這才轉過身,指著地上天授帝的屍身,對旁邊的御醫,溫和道:

「陛下受賊虜所襲,身受重傷,恐怕是藥石難進了。左醫師,你且說說,陛下攏共受了幾處傷、傷在何處,才會傷成這樣?」

那名喚「左醫師」的女子,當即上前一步。她三十來歲,身形瘦削,顴骨微高,面容寡淡得讓人過目即忘。此人原是周玉臣心肺重傷時暗中尋來的民間大夫,也是除周燕官外,第二個知曉周大將軍女兒身秘密的人。平日里在軍中極低調,直到天授帝「親征」,才被調至御前執掌帝王脈案。

左醫師抄著袖子,繞天授帝走了兩圈,片刻後篤定道:

「回稟大將軍。陛下共受三處傷。其一在右臂,皮肉翻卷,傷可見骨,當是奮起抵禦時所留;其二在後背,創口深及肺腑,應為騰挪避閃時,被追擊所傷。」

說到此處,左醫師才指著老皇帝脖子上的豁口:「而最兇險的便是此處了,刀刃嵌入骨骼,虜賊拔刀時豁開了創面,割拖不止。三傷並發,縱有神仙難救,確實是藥石難進了。」

而周玉臣聽完後,只是微微頷首,面容沉靜。

半個時辰後。

當聞人鶴、江捷、蘇彌得到消息,匆匆趕來時,朱無為、崔昭、譚寶珠、蕭慎、丁道雅等人,已在御帳內了。

大帳中央,只見周大將軍跪在地上,將天授帝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。她一手按住涓涓流血的傷口,一手為皇帝擦拭面上的血污,那血卻哪裡擦得凈?越擦越是花臉。周玉臣再也撐不住,幾乎是痛心疾首地垂下淚來:

「……讓陛下遭此大難,是為臣的罪過啊!臣實是罪該萬死,罪無可赦!」

旁邊的朱無為等人也跪了一地,嗚嗚泱泱哭得泣不成聲。在場諸人,莫說是周大將軍本人,便是崔昭、朱麟,還有周玉臣身邊的護衛姐弟,各個都扶傷帶血。譚寶珠臉上的傷才處理好,還包著紗布呢,當即便哭道:

「大將軍不可!賊虜夜闖營壘,諸將防備不力,這才讓陛下與大將軍遇襲。便是有罪,也是臣等有虧職守,禍貽君父!」

江捷、蘇彌見狀,當場就蒙圈了。

他們來的路上,已經聽說了中軍大帳遇襲一事,知道事情非同小可。當時江捷正在庫山追殺一支虜人潰軍,延誤了回營的時間;蘇彌則被聞人鶴派到鍾祥鎮,與軒轅翠花一道備戰陳留。

得知周玉臣遇襲,二人已是驚駭萬分,萬萬沒想到天授帝竟也同時遇襲。此時親眼看見皇帝渾身是血、人事不省地躺在周玉臣懷中,二人只覺得頭皮發麻,當即就膝蓋一軟,齊齊跪了下去——

「臣等有虧職守,愧對陛下,請大將軍降罪!」

聞人鶴更是面無人色。他背上受了刀傷,今夜力戰一場,早已精疲力竭。好不容易按照周玉臣的命令,將善後事宜一一料理妥當,還沒來得及躺下喘口氣,就聽到了御帳遇襲的消息。

可是,斯科特竟然有兩隊人馬么?

能找到周玉臣的中軍大帳,也便罷了,他們怎麼連天授帝的御帳在哪也知道?難道是軍中有內賊?

還有,營壘之間距離較遠,再加上雨聲太大,淹沒了動靜。中軍被偷,兩翼反應不過來,勉強可以理解。但御帳如果也是同時被襲,怎麼會連個示警的人都沒有?

可仔細看天授帝的傷,胳膊上、脖子上豁開的口子,又確然是虜刀所致。跟聞人鶴在傷兵處看見的,一模一樣。

這時,朱麟吊著一條胳膊走過來,手裡端著一碗葯湯:「大將軍,您受傷至今……還沒用藥呢。」

周玉臣猛地抬頭來,竟已是雙目通紅,滿面淚痕。

須知,周大將軍在人前,向來是深沉有度,泰山崩於前而不改面色。別說哭了,再難的事情都沒見她皺過眉頭,大家哪見過這場面啊?!再說了,今夜遇襲,大傢伙都該包紮包紮、該吃藥吃藥了,就周大將軍一直不曾診治……這哪裡使得?

眾人連忙去勸,周玉臣卻一把搶過葯碗,啪地摔了個粉碎:

「身為人臣,扈御不力,叫陛下為賊所害——我還有什麼臉面吃藥!」

說罷,又抱著天授帝腦袋,哭得涕不成聲。

再後來,接連兩三日,周大將軍都是哀慟難抑。別說喝葯了,竟是水米都未曾沾牙,大有一副親自送皇帝最後一程的架勢。

群臣一看都急了,這哪行啊?

蘇彌、譚寶珠、朱無為,就連不大會勸人的丁道雅,都挨個上門勸說。大家都說,這事錯在賊虜,不在中軍。大將軍自個兒都遇襲了,還是靠不到一百人力戰賊虜三百人,才僥倖得存。哪裡想得到虜人如此狡猾呢?譚寶珠更是連上幾道奏本,請大將軍少抑哀痛,勉進飲食,以慰中外臣民之望。

可誰勸都不好使,周大將軍愈發悲痛。到了第五日,還是一副「追隨先帝」的模樣,水漿不入口。

這下,就連一直沉穩的聞人鶴,也坐不住了。

他當即召集蘇彌、譚寶珠、丁道雅,以及江捷、朱無為兩位將領,相議此事。

見眾人坐定,聞人鶴沉聲道:「諸位,這幾日大將軍悲痛過甚,水米不進。我等看在眼裡,急在心頭。俗話說得好,[國不可一日無君,軍不可一日無帥]。陛下遭此大難,大將軍要是再有個好歹,朝野內外豈不崩亂?今日須得拿個章程出來。」

「聞人藩司所言極是,」蘇彌當即拱手,道:「可這幾日我等輪番去勸,偏生大將軍只是不理。昨日大將軍一度哭得不能起身,丁少宰就在旁邊勸解,大將軍卻仍是不肯用藥。」

眾人不由得望向丁道雅,連連嘆氣。

這可是唯二被周玉臣稱為「我師」的人啊!連她都勸不動,還有誰人能說動周大將軍呢?

丁道雅也一臉茫然,原本桀驁不馴的周玉臣,骨子裡竟是這般孝子賢孫。別說勸了,她昨日陪著坐了一刻鐘,就被周玉臣那張俊逸秀麗,卻滿是眼淚的模樣整蒙了。勸到中途,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,你就說說這還怎麼勸?

朱無為則重重「唉」了一聲,背著手在原地轉了幾圈。軒轅翠花得知周大將軍傷心成這樣,在出征路上急得要命,一連幾封信地催自己好生勸勸。

可怎麼勸呢?

周玉臣是大將軍,是諸臣的上峰。皇帝沒了,她官位最大,總不能按著她的手腳硬逼她飲食吧?那可是大不敬!

朱無為思來想去,索性一拍桌案,粗聲粗氣道:

「要不這樣,給我幾匹快馬,我去京城請老周太監過來!他老人家的話,大將軍總得聽罷?」

群臣一聽,這話確有幾分道理。

畢竟君臣父子,周炳是周玉臣義父,做長輩的強勸晚輩飲食。出於孝道,周大將軍必然得順從。

可聞人鶴卻連連搖頭,道:「不行,大將軍已經五日沒有飲食了。便是給你十匹良駒,從雲州到帝京一來一回,也要耗費不少時間……大將軍的身子骨哪裡等得起?」

「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」朱無為急了,怒目圓睜:「那你說怎麼辦?!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將軍這般消磨下去吧?!」

聞人鶴也不生氣,他沉吟半晌,道:「眼下確有個現成的辦法,只怕說出來,你們不依。」

群臣一聽,連忙道:「聞人藩司,但說無妨!」

聞人鶴目光掃過眾人,覷著諸人的反應,緩緩道:「如今能勸得動大將軍的,怕是只有一位了——太子殿下。」

一直縮在角落裝鵪鶉的江捷,聽到此處,心中暗道一聲:

果然如此!

從聞人鶴說出「國不可一日無君」開始,江捷就知道,這是要把太子趙況搬出來了。

太子是君,周大將軍是臣。趙況以「君主」之身,要求周玉臣恢複飲食,她能駁太子的面子么?

而太子一旦出來,就再也不能回去。家國未復,賊虜未除,趙況這個做兒子的旁的不說,總得為君父報仇雪恨吧?要報仇雪恨,就得參預軍國大事。再說了,太子本就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。此時出面,合乎法理。

換而言之——

聞人鶴這是想借勸解之名,讓太子順理成章接過朝局,執掌大權!

可是。

聞人鶴不是周玉臣的人么?!

作者有話說:

防禦傷、致命傷,咱都給老皇帝安排齊全了。保管陛下體體面面上路,別屍有的你也有。天授帝感不感動?少抑哀痛,勉進飲食,以慰中外臣民之望——群臣勸康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