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

第四卷

江平潮聽得此言, 心中嗤笑,口中卻假意應承道:「陛下別怕,有臣在此!」

蒙面少年也不言語, 劍鋒一挺, 直接綽劍而上。兩人又殺作一團, 劍光冽冽, 刀影重重,把帳中的燭火逼得明滅不定。

斗到酣處,江平潮不由納罕, 少年劍術精絕,內力渾厚,分明是個江湖高手,可為何每一劍似乎都留了餘地?難不成,他不想殺自己?這一分神, 卻不想少年陡然變招,劍勢由緩轉疾,勢如疾電,照著自己心窩便刺!

江平潮心頭大駭,急急橫刀去架。誰料少年手腕一抖, 劍刃如游龍穿雲竟從刀鋒下方繞過, 直點其咽喉!

殺招已顯!

江平潮一驚, 身體本能後仰,使了一招「鐵板橋」,劍鋒堪堪擦過喉嚨。還沒來得及起身,少年已欺身而進,一腳重重踹在他小腹上!

砰——!

江平潮整個人倒飛出去,撞翻了身後的桌案, 文書、茶盞、糕點霎時散落一地。

天授帝俯在地上,正打算趁亂脫身呢!此時見江平潮中招倒地,臉色驟變,再不敢挪動半步。

完了。周玉臣身邊的第一扈衛、大名鼎鼎的「撞破山」,竟是這般不堪一擊!

天授帝心中念頭急轉。看這架勢,蒙面人要先殺江平潮,再取自己性命。可是……究竟是誰要殺自己?周玉臣?還是她手下的那幫逆臣?

不對。

若是周玉臣謀逆犯上,江平潮怎麼會來護駕?況且她要是想殺自己,早就在陣前動手了,不會等到此時。

如此說來,只能是旁人了……只恨周玉臣不中用,連帶她身邊的人也不中用!

天授帝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驚懼。不能慌,須得鎮定。他可是九州天子,四海富庶、萬方子民都屬於他一人。只要是人,就有私心,有私心就有價碼。

有價碼,就還能談。

就在此時,那蒙面少年縱身一躍,如鷹拿雀一般撲來!衣袖翻飛間,竟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決絕,劍鋒直取天授帝頭顱!

天授帝嚇得魂飛魄散,慌忙閉上眼睛,叫道:「好漢!好漢且慢!你為人作刀,所圖無非功名利祿!不論他們開價幾何,朕都能三倍,不,——十倍與你!」

那少年聞言,手中劍勢果真一滯:「十倍?」

天授帝睜開眼,眼中爆發出狂喜之色!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前湊了幾步,努力想捏出個誠懇模樣來:

「對!十倍!朕還能封你做錦衣衛指揮使!不,中軍都督府左都督!你救朕,朕給你左都督!加太子太保!再賜黃金萬兩,珍珠千斛!你看如何?」

皇帝已然語無倫次,把能想到的官銜一股腦往外拋。

少年歪了歪頭,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脖頸:「如此手筆,陛下當真捨得。」

「捨得!」天授帝拚命點頭:「好漢如此身手,有什麼捨不得?只要你願意,只要朕有!」

少年聽得這句,無聲地笑了。

他笑得肩膀抖動,隨即劇烈咳嗽起來,好像這句話十分可笑一般。那笑聲越來越低,越來越冷。甚至讓人不明白,為何張狂大笑,會如此讓人哀傷。

然後,少年慢慢直起身,抬起一雙冷湛的眼目——

「那麼……就請陛下替我問問,文玉堂、傅貞儀是否願意吧!」

天授帝陡然變色!

文玉堂是誰,他一時想不起來。可傅貞儀不是自己的淑妃么?都死了多少年的死人了,誰會為她復仇?

等等,文玉堂,文才人?是他?!

天授帝驚怒交加,一句「逆子」就要脫口而出,可哪裡來得及?

只見少年手中劍光一閃,劍勢快得不可思議,彷彿積攢了十餘年的憤怒都化在了這一劍里!霎時血光四濺!

天授帝雙目圓睜,喉嚨里「嗬嗬」作響。他一手捂住喉嚨,一手顫顫巍巍地指著那少年,似乎想說些什麼,卻吐不出一個字來。口鼻間湧出大股鮮血,浸透了胸襟。

隨即整個人便撲倒在地,身子抽搐幾下,褲·襠里屎尿淋漓,和鮮血淌了一地。臭氣熏天。

江平潮得了那一腳,傷得不輕。好不容易撐著刀爬起來,撞見這一幕,整個人都蒙圈了!他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:

「你……你殺了他?」

少年將劍在天授帝的龍袍上蹭了兩下,把血跡揩乾凈了,才倒提著劍,反問道:

「你不是也是來殺他的么?」

江平潮給這一問,差點噎得一口氣喘上不來!他此番夜闖御帳,本想借著主力外出剿匪,守備不如往日。正好殺了狗皇帝,將功贖罪。興許,他就能繼續留在周玉臣身邊,繼續端茶遞水,牽馬墜鐙。

誰曾想,半路殺出這麼個程咬金來!

再一想,此人身手更像是江湖中人,多半是虜人派來的刺客。聽說周大將軍在京城時,就曾被鶴庵的殺手行刺,此時虜人故技重施,要殺了天授帝以亂軍心,也不無可能。

須得留住他,否則周玉臣恐怕有危險!

「你給小爺站住!」江平潮當即怒目圓睜,提刀便要再上:「有本事,與小爺再殺一回!」

少年卻抱著劍,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住他:

「就你這刀法……還是再練練吧,我殺人很貴的。要十兩銀子。」

江平潮一聽氣得臉都紅了!

你什麼意思?難道小爺我連十兩銀子都不值?呸!不對,難道小爺我必死無疑?!?

這都什麼人吶!不僅搶了我的人頭,說話還這麼難聽!

正相持間,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。先是遠處一聲鑼響,接著馬兒嘶鳴,轟然乍起。有人高聲叫道:「不好!有賊虜襲營!」

「快快快!虜人殺到中軍大帳了!」

原本淡定的少年,瞳孔驟然一縮!

江平潮更是臉色一白,失聲道:「……周玉臣!」

他按住腹部,顧不得少年,踉踉蹌蹌往外沖。可那少年身形比他更快,二人同時沖向門外。

雨還在下,卻已經小了許多,四周的動靜比之前更清晰。

御帳周圍的守軍這才剛剛反應過來,有人慌忙披掛,有人還在穿靴。一個個睡眼惺忪,驚慌失措。遠處中軍大帳方向,火光已經暗下去,喊殺聲也停了。只有馬蹄聲,和零星幾道傳令的呼喝聲。

一個傳令官從雨中策馬而來,沉聲喝道:「勿動勿驚!賊虜已被周大將軍殺退!」

話音未落,便聽得一陣腳步聲響。雨霧朦朦中,周玉臣帶著一隊人馬大步流星地走過來,身上的血跡猶在,面無表情得近乎冷徹。

見周大將軍來了,御帳前的守軍慌忙列隊,你推我擠的,好不狼狽。而周玉臣已經走到帳門外的台階前,抬起頭,正看見江平潮和那少年從帳內衝出來。

三個人,六道目光,在細雨中撞在一處。

電光石火之間。

江平潮暗道一聲糟糕,當即後撤一步,死死地捂住了臉。少年則是飛快一劍滅了燈燭,在黑暗中倉促背過身去。

兩人一個捂臉,一個轉身,竟是誰也不敢看周玉臣一眼。

周玉臣從看見江平潮的那一瞬,就認出了他來,只是不知道那個蒙面少年是誰。結果一進來就看見那個高勁瘦削的背影,再看那隻握劍的手,骨節分明,玉凈修長。心裡當即就是一怔。

而四下昏暗,滿室血腥。天授帝仰面躺在地上,顯然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
周玉臣心思飛轉,臉上的驚愕一閃而過,轉眼便換了一副怒容。

她轉過頭,對著帳外的守軍喝道:

「賊虜來襲,你們竟無一人發現!若不是江將軍及時稟報,你們該當何罪?速速去傳御醫!」

守軍們見周大將軍堵在御帳門前,帳內黑洞洞的,什麼也瞧不清楚,心裡正七上八下。一聽要請御醫,只當天授帝受驚了,忙不迭撒腿就跑。

「崔昭,」周玉臣又對正要跟上來的崔昭吩咐道:「你守在此地,不許任何人靠近。以免賊虜再來偷襲。再著人喚朱麟、柳元娘到御前伺候。朱無為若是回來了,讓他也過來。」

崔昭一愣,雖覺得有些蹊蹺,卻也不敢多問。只老老實實應了一聲,守在帳外。

周玉臣這才撩下簾帳,大步跨了進去。

江平潮先前聽她言語,便知道是有心把自己摘出去,心中正自暗喜。

此時聽她竟是一個人進來,又吃了一驚,連忙放下手掌:

「大將軍仔細!此賊身手極好,方才便是他趁亂一劍殺了陛下,又把臣打傷在地。請大將軍速速喚人,拿下此獠!」

江平潮說得理直氣壯,那張漂亮近乎邪氣的臉上儘是委屈。渾然忘了自己帶刀闖入御帳,是幹什麼來的。

少年聽得江平潮倒打一耙,竟也不吭聲,只是握緊了劍,硬生生地別過臉去。

周玉臣沒有接話,垂目看了看天授帝的屍體,眉頭微皺。這一劍太利落了,不像虜人的刀勢,須得重新描補。隨即又轉過身,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瞬。

然後。

她一把扯下床榻上的帳子,兜頭便蓋在少年身上,把人遮得嚴嚴實實。

江平潮瞳孔一震,不可置信:「大將軍!?」

少年被帳子一蓋,先是一僵,似乎想掙開。可才碰到周玉臣的手指,力氣便泄了。他在帳子里沉默了半天,聲音低低的,和剛才殺皇帝時的冷厲判若兩人:

「……是他先動手的。」

江平潮氣得都快吐血了!不是?!你夾這嗓子是幾個意思?還我先動手的?我打得過你么!?

瞅瞅你那劍,瞅瞅你那身血衣,再瞅瞅你踹我這一腳!

你擱這裝什麼小白兔呢!?

可不待他說話,周玉臣已沉聲道:

「平潮,你速去營中搜虜賊。賊人傷了陛下,使的又是虜刀,必然藏不住。陛下身邊有個叫曾擇的內官,也必須找到,明白嗎?」

江平潮一聽便懂了。

在「營中」搜羅,而不是帳中,便是在說傷人的賊虜不在這裡。甚至,周大將軍還強調了兇器是虜刀,連老皇帝身邊唯一的宦官都要拿下。這不單是要替自己開脫,更是要護住眼前的蒙面少年。

想到周玉臣方才的動作,江平潮不由得心裡一酸,難不成這兩人是舊相識?分明都蒙面了,大將軍還要仔細護著他,不叫人看見。一個出手狠辣的矯情玩意,有什麼好憐惜的?

可江平潮到底不敢言語,更不敢誤事,只得鬱悶應下。

很快,朱麟和柳元娘便匆匆趕來。

朱麟原本剛受了傷,精神有些不大好,結果進來一看地上的天授帝,當即腦子就清醒了!

再一轉頭,又看見紗帳下的熟悉身影,還有周大將軍那副小心維護的姿態。

心裡頓時就是一驚——

天奶呀,怎麼「嫂夫人」也到這來了!

作者有話說:

恭喜小況,時隔100+章,終於又弒一父!大仇得報2/2!恭喜天授帝下線領盒飯!江平潮(委屈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