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科特心臟猛地一縮。
此時大帳前的虜人約莫有兩三百人, 遠勝周玉臣身邊的親軍。作為鷹咎棱安置在後方的部將,斯科特並不受寵。他與這位周大將軍,也僅正面交手過一次, 對兩國的交戰實情也並不全悉。
但此時此刻, 看見周玉臣拔劍, 斯科特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——
若能殺此人, 大概就是今日了。
與此同時。
最前排的二十來名周家軍同時俯身,盾牌砸地,在泥地里結出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圓陣。長槍從盾後刺出, 槍尾抵地,槍尖直指虜人!
所有弓箭手同時棄弓抽刀,短兵相接只在呼吸之間!
斯科特心神一震。
他知道周玉臣的背嵬軍,在火器與塹壕的加持下是多麼可怕,尤其是周家軍的「步人甲」天下皆知。卻沒想到無甲的背嵬軍, 竟也能如此鎮定夜驚、悍然不潰!
「——殺!」
斯科特一聲暴喝,三百虜兵如決堤之水,轟然湧出!
可他們沒有像預想中那樣輕鬆撕開陣線。
刀盾兵頂住了第一波衝擊。不論衝上來虜人如何兇悍,人數又如何多,仍咬著牙把盾牌往前推。槍如林立, 拒敵於陣外。即便偶有一兩個撞進來的漏網之魚, 後排的刀手也能從盾隙中挺刀, 捅得虜人叫苦連天。
一個刀盾兵被虜人的長槍·刺穿肩膀,她悶哼一聲,不退反進,順著槍桿往前一撲,一刀捅進了那個虜人的喉嚨。
兩個人一起倒在泥水裡,血水瞬間被雨水衝散。
「好丫頭!」另一個老兵紅著眼吼了一聲, 提刀填補了她的位置。
另一名親兵沒有著甲,卻毫無畏懼舉刀而上。虜人捅穿了他的腹部,他悶哼一聲,非但不退,反而借著距離拉進一刀砍了對方的腦袋。
人頭滾滾,死不瞑目。
譚寶珠躲在周玉臣身後,看得渾身發抖,胃裡翻江倒海。她是不識刀兵的文官,從未見識過、也從未想像過這般血腥慘烈的情景。生死一線的恐懼,幾乎要把她的眼淚逼出來。
可她不敢哭,也不敢吐。
因為周大將軍就站在她身前,巍然不動。
斯科特眉頭緊鎖,他低估了這支親軍的韌性。三百人對陣一百人,3:1的優勢,還是雨夜突襲,甚至這一百人只有半數有甲!可他竟無法迅速碾碎!
這些梁人的意志力遠超尋常,刀砍過來不躲不避,甚至倒地了還要抱住他們的腿,用牙齒,用手去生撕硬咬。
這就是周玉臣的親軍?
這就是背嵬軍?
不能再等了,須得速戰速決!
斯科特後退幾步,旋即發力往前沖!借著全身重甲之勢,雙手舉盾向前一撞。只聽得「咔嚓」兩聲,周家的兩面大盾應聲崩開,持盾的軍漢往後便倒。此時,斯科特身上已釘了十數支箭,沖陣的步伐卻半點不減,愣是把步戰打出了騎兵沖陣的兇悍!
「隨我——斬將!」斯科特厲聲暴喝,再次沖陣!
身後虜人步兵精銳蜂擁而上,刀槍並舉,雙方轟然撞在一起!
金鐵交鳴之聲迸進,濺起一片血雨。
周家軍的盾牆在潮水般的衝擊下劇烈晃動,如此,竟硬生生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斯科特抓住這一瞬間的破綻,瞬間撞入陣中!
他的右臂徹底抬不起來了,但左手的短刀依然凌厲。當即躬身避過一記劈砍,反手一刀,捅穿一名親兵的小腹,腳步驟然加速,直取周玉臣!
就在這時。
一柄單刀從斜刺里截住了斯科特。是姐弟護衛中的那個姐姐,但見她橫刀一挑,硬生生架開了斯科特的殺勢;其弟也一鐧砸向斯科特,愣是把對方砸得歪斜幾步。姐弟兩個一攻一守,把斯科特連頂帶撞地頂出陣外。
朱麟也頂了上去,卻冷不防被一個虜兵砍中肩膀,血透衣衫,胳膊瞬間脫力。聞人鶴拿著一條長槍胡亂捅刺,竟也叫他搠中了一個虜兵。那賊大叫一聲倒了,他自己也被人在後背砍了一刀,撲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。
如此圍攻下,斯科特也噴出一口血沫來,卻仍不退!左手一翻,短刀脫手飛出,直擲周玉臣面門!
「大將軍!」朱麟臉色大變,連忙撲來去堵那刀。
周玉臣面無表情地左手採住朱麟衣領,把他拽到身側,右手橫劍一挑,直直將短刀格飛出去!再回身抽劍,「刺啦」一聲又手刃一賊!
譚寶珠嚇得腳都軟了,剛鬆了口氣,餘光卻瞥見一個虜兵不知何時繞了過來,舉刀朝周玉臣砍來。而周玉臣正與兩個虜賊纏鬥,一時脫不開身。
也不知哪裡來的膽氣,譚寶珠撿起地上的闊刀,兩眼一閉就衝上去,嘴裡還胡亂喊著——
「我、我也有刀……我不怕你們!」
只聽得「咣當」一聲,譚寶珠的刀被磕飛了。虜刀當頭劈砍,硬生生從她臉上削下一塊肉來,鮮血狂噴!
譚寶珠只覺得自己腦子被砸了一下,甚至沒來得及反應,整個人就往旁邊歪倒。那虜兵一怔,第二刀正要落下——
周玉臣搶步上前,一把將譚寶珠護到身後,同時抬腳踹向那虜兵膝蓋,一劍就捅穿了對方的脖子。
「退到大車後面,收縮陣型!」周玉臣沉聲下令,聲音里儘是怒意。
眾親軍且戰且退,往大車處收縮。斯科特見周玉臣要退,心中湧起一股近乎瘋狂的執念!
就差一步。只差這一步了。
沒有周玉臣,大梁必然崩亂,能改寫整個帝國命運的機會,就在此時!
思及此。
斯科特索性棄了重盾,綽刀趕上,口中大喝道:「咬住!別讓她們後撤!其他雜碎不用管,只殺周玉臣!」
正危急間,身後忽然傳來沉悶的馬蹄聲,伴隨著一聲暴喝:
「大將軍休慌!俺崔昭來也!」
話音剛落,但見崔昭雙手持斧,帶著幾千名周家軍直直衝來,進來就是一陣亂砍!須知,崔昭這一部本是奉命出去圍剿虜人的,一個個殺性正盛,結果回頭一看,好嘛!家被偷了!
那叫一個怒火中燒,煞氣橫生!頓時就把這幾百虜人殺得人仰馬翻!
斯科特眼睜睜看著崔昭帶著幾千周家軍殺入陣中,如同刀鑿斧砍,自己虜人精銳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!
他握刀的手微微發顫。就差一步。就差這一步了。
可這一步,如今隔著的不是周玉臣的親軍,而是整整幾千個殺紅了眼的周家軍!
斯科特深吸一口氣,壓住胸口翻湧的不甘,目光越過人群,最後望了一眼大車後的周玉臣。那個女人被眾人護得嚴嚴實實,連衣角都露不出一塊來。
他只得恨恨咬牙,大喝道:「撤!」
崔昭也不追趕,到底是當過山匪也當過正規軍的人,這時候去追,豈不是又把周大將軍孤懸營中?當即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:「崔昭來遲,請大將軍降罪!」
周玉臣搖頭,先俯身去看譚寶珠的傷。
那一刀極險,差點就削掉了半個腦袋,如今顴骨少了一塊肉,可見白骨森森。直把譚寶珠痛得眼淚直流,險些沒昏死過去,只可憐巴巴地看著周大將軍。眼眶裡儘是淚花,卻忍著沒哭出來。
周玉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,仔細端量傷口,低聲嘆道:「好姑娘,果真是我的[典韋]啊。」
譚寶珠得了這句,再也忍不住,「哇」地一聲哭出來。
聞人鶴被人扶著站起來,背後的傷皮開肉綻的,聲音卻十分冷靜:
「大將軍,區區三百餘人便能衝破我軍營壘,此事須得細查。」
朱麟扶著胳膊,痛得齜牙咧嘴:「不錯。定是諸將見斬獲頗多,一心只想著殺敵升功,個個心思都浮野了!」
「不止浮野,更是玩忽職守!」聞人鶴強忍著怒意,道:「今日負責外圍警戒的,是哪個營的人?為何虜人能無聲無息摸到中軍?」
這話問得很直接。
雖說營壘空虛,主力在外,可斯科特手裡就那幾百人!咱就是說,塹壕守備的人呢?之前大雨塹壕積水,虜人泅水而過的事都忘了?不知道防備么?好,就算虜人是山險翻山越嶺過來的,那營地內的親軍護衛呢?
周玉臣抬目望向昏昏雨夜,各營的軍隊此時正急急忙忙地往這裡趕,燈火次第。她冷聲開口,一字一句道:
「不錯,此事必須細查。今日參戰者,功加三等,賞銀分田;死者重恤,軍中養其老小。其餘人……所有當值的護軍侍衛,餓禁三日,鞭一百。其餘軍官將領,按此受刑,待稽查分明後再行定罪。」
「還有,此役非戰之罪,乃是我軍疏忽、防守不密——明白嗎?!」
聞人鶴心中一凜,知道這是要給今日的戰事定調了。
畢竟親軍死傷慘重,文官盡數挂彩,連周大將軍本人都命懸一線,差點被人兜頭一刀……這也太丟份了!傳出去,豈不是要震駭軍心?所以周玉臣必須馬上定調:不是賊虜強悍,而是軍中的某些官員疏忽無能。免得再有意外時,士卒生出畏敵之心。
眾人連忙應下。隨後,周玉臣先是命人去尋江平潮,活要見人死要見屍;又令大營進一步收縮、各營靠攏,防止被穿插分割;加強巡哨警戒,重申夜不脫甲等事。其中還有許多細節,都應當儘快商定。
但周玉臣已經顧不得了。因為天授帝的御帳,就在後面!
與此同時。
江平潮正氣喘吁吁地提著刀,盯著眼前人。
蒙面少年身形高大,一身黑衣,只露出一雙明澈的眼目。手中一柄細窄的短劍,寒光湛湛,看起來依舊遊刃有餘。
兩個人已經在御帳里鬥了二十幾個回合,刀來劍亡,無聲無息。江平潮使的是軍中破陣的硬功夫,招招沉猛。那少年身形卻極其靈活,舉步輕鬆,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隙避過殺招,再反手一劍,逼得江平潮連連後退。
見鬼的!這廝好生難纏,難不成是天授帝的貼身護衛?江平潮甚至都沒注意到,對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!
可這樣俊的身手,如何白白浪費在狗皇帝這,卻不到軍中效力?
江平潮心中納罕,虛晃一刀,厲聲喝道:
「足下何人?敢在軍中作祟,好大的膽子!」
天授帝縮在屏風後,聽得分明。剛開始他嚇得魂不附體,後來發現兩個人都拿著刀兵,卻不曾來傷他,心裡又生出幾分指望來。此時聽得江平潮的聲音,登時又驚又喜,連忙道:
「江……江愛卿!快與朕拿下此獠,朕封你做大將軍!」
作者有話說:
改了幾輪,總算覺得對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