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

第四卷

作為一個頂天立地的大忠臣。

周玉臣果真讓人換了一壺酒過來, 連帶又置辦幾色葷素珍饈,連同細巧點心一同送入御帳。那陣仗搞極大,流水般的好酒好肉一樣樣送進去。要不是此役斬獲頗豐, 以及後方的補給跟上來了, 怕是一時半會都湊不出這麼多吃食給天授帝。

當然了, 此舉少不得惹得軍中議論紛紛。畢竟你一個龜縮在後方的皇帝老兒, 平平安安啥屁事沒有。全場最大的風險,就是在陣前晃一晃,鼓舞士氣, 還得叫一群人前呼後擁地扈衛你。跟咱們扶病上陣、威勇無雙的周大將軍怎麼比?

眼下,將士們要麼去追剿潰敗的虜兵,要麼在收拾近處的戰場,連周玉臣身邊的家臣都被調撥出去幹活了。全軍上下忙得腳不沾地,幾乎不得回營。

而你呢?

只因一壺酒不合口味, 便大發雷霆,還硬要周大將軍深更半夜地去哄你……你就說說這像話嗎?

總而言之。

天授帝的一時「奮勇」,最終蓋棺定論在了一壺酒上。

周玉臣此時也沒有更多精力分給天授帝。根據實戰的情況來看,虜軍的精銳,絕對不止十五萬。再加襄雲、嵩縣兩城殘存的守軍, 極有可能在二十萬以上。這還沒算簽軍、民夫, 以及許都、陳留、禹城方向的虜軍。

回營的路上, 夜雨瀟瀟。朱麟一面替周玉臣撐傘,一面小心彙報:

「……臣在石門山,發現了不少虜廷御前侍衛的服式,看架勢,虜主是把自己身邊的扈衛都派出來了。大將軍,蔑里干此役, 約莫是傾國而出。」

那血流漂櫓,屍首相疊的場景,哪怕是當過監軍太監、已經見過世面的朱麟也覺得心驚。

須知,眼下周家軍還在絡繹不絕地被調派出去,追剿潰兵、清掃殘敵。最終死在雲州的,絕不只是眼前能看到的十餘萬人!

周玉臣卻只是捏了捏眉心,漫不經心地「嗯」了一聲,低聲笑道:

「傾國之戰……自然要以覆國為終,才夠有趣啊。」

朱麟聽得這話,臉色微變:「大將軍!」

周玉臣笑眯眯地轉過頭來,接過傘,把朱麟淋濕的另一半身子都攬入傘下:「唔使驚,不過一句感喟罷了。對面不是謝玄,我也不是苻堅,自不會窮兵黷武。真要論起來,咱們這點家底,哪可能夠得上[投鞭斷流]呢?且放心,明年一定讓你回帝京,咱們好好喝一壺千日春,教江平潮與你劍舞助興,好不好?」

「臣哪裡就貪那一口酒了?再說小江將軍的劍,光是看就讓人脖頸發涼,哪還能喝得下去?倒不如讓賴貴兒出來唱一曲燕州小調,好歹湊合能聽。」

朱麟嘴上這般說,心卻稍稍安定下來。

沒辦法。

周玉臣在十八歲前,就已經掌一司之職,能在御前進退自若了。十八歲投戎,更是名動天下。眼下她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四歲,說句英傑少年也不為過。弱冠之年的天下兵馬大元帥、帝國太師,誰見過啊?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!

可越是這般少年得意,就越讓人害怕。

怕她像苻堅一樣,被連續的勝利沖昏了頭腦,以為天命在己,便不管不顧地征伐無度。

苻堅當年為什麼不顧群臣死諫,非要千里奔襲去跟東晉決戰?即便他真覺得自己以秦滅晉,以胡治漢,便能名垂千古、彪炳千秋。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百萬勁旅,實際上能打的不到三十萬,不可能真的「投鞭斷流」么?難道他不明白,讓宗室、重臣、名將全部隨軍,一旦潰敗就是全面崩盤,萬劫不復么?

說到底,還是因為贏得太多,輸得太少。

沒有輸過的人,不知道如何防備失敗,更不知道如何應對失敗。

周玉臣,又何嘗不是這樣?

眼下雖說光復在即,但那也只是「在即」,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。況且,收復河山與入侵敵國,到底是兩樣。真要直接打到蔑里干去,只怕屆時大梁的國力,會被戰事徹底耗盡,朝野內外都將陷入反戰情緒中。要知道,天底下沒有永勝不敗的將軍,越是傾國之戰,就越是不能輸。

否則銀象王今日在雲州的下場,便是前車之鑒。

更重要的是,從之前周大將軍帶病上陣一事來看……顯然,當年詹華容在黔州所勸解的話,周玉臣並沒有完全放心上。依舊是把個人身死,置之度外。比如此時,周大將軍明明在病中,卻不肯回鍾祥鎮,仍堅持留在前線指揮。可是刀劍無眼,哪能回回都這麼湊巧呢?

只是朱麟不敢直接勸,整個大梁被周玉臣喚過一聲「老師」的,唯有詹華容、丁道雅二人。

正躊躇,只聽周玉臣又低低笑了一聲,語氣輕鬆:

「愁眉苦臉的,看來,是真怕我做混賬事啊?」

「臣不敢!」朱麟連忙抬頭,又小心翼翼道:「臣心愚嘴笨,只是覺得……大將軍打的勝仗越多,自身反倒是越險。就像燈台照得見旁人,卻照不見自家,反而成了燈下黑。人贏慣了就會依照從前的路子走,可同一種走法,哪可能條條路都走得通的呢……臣嘴笨,實不知該怎麼說。」

周玉臣若有所思,須臾,搖頭嘆道:

「平日叫你隨聞人鶴、丁道雅、譚寶珠好生學著,如今書到用時方恨少了?既想不明白,便回去好生讀書,仔細想想。想好了再來與我說。」

卻不料,朱麟聽得這話,心中突然靈光一閃!

詹華容不在,還有丁道雅呀!這位丁大人的話,周大將軍總歸是會聽聽的,得找機會得請丁大人好生勸一勸周玉臣!

朱麟心中拿定注意,口李卻叫苦不迭:

「我肚裡那點墨水,哪夠格問幾位大人?怕是叫我開口問,都不知該如何問起。」

周玉臣哈哈一笑,頷首道:「既然如此,且與我回去,聞人鶴、譚寶珠已在帳中等候多時。有不明白的,讓寶珠教你。」

且說,眾人回營時,天色已經徹底陰沉下來。雷獸在雲層的深處翻滾、咆哮,電光乍赫。一聲轟響後,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。

雨陣中,一隻只營帳在朦朧水霧的深處,看不真切。而一層層的水幕後,是無盡的黑暗。

此時正值雨季,晝夜雨幕重重,把天地隔成一簾一幕。連焰焰之燈都被隔得模糊。四下里靜悄悄的,唯聞雨聲。為了圍堵城池、追殺虜軍,周玉臣把大部分兵馬都調了出去。此時營壘里剩下的,只有少量護軍、侍衛,且多為新兵與後勤人員,因此十分安靜。

周玉臣甫一入內,譚寶珠、聞人鶴便丟下手中的棋子,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:「大將軍。」

「繼續,不必管我。」周玉臣擺擺手,取下頭盔擱在桌上:「下完這一局再說也不遲。」

譚寶珠已經知道江平潮被罰的事,也知道周大將軍方才因為「酒水不好」,被天授帝當面申飭過,還把犒賞將士的酒肉糖點都搬出來了。這個當口,周玉臣心情多半不好。她心念一轉,連忙道:

「臣卻有一事要稟報。工匠營剛才來報,說未曾看見小江將軍的人影。這也有半個時辰了。總不可能這麼大個人,在軍營里迷路了吧?朱太監,你方才是不是也沒見過他?」

朱麟頓時一愕,連忙搖頭。

聞人鶴則眼觀鼻,鼻觀口地垂著手,站在一旁不言語。

「領命不往,此乃軍中大忌!」譚寶珠向周玉臣拱了拱手,神情嚴肅,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:「大將軍這回須得罰他,還得重罰。」

周玉臣也怔住了,江平潮居然敢違命不從?

這麼深的雨夜,他去哪可能了?

不及細想,帳外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,隨即被雨聲吞沒。

周玉臣驟然回頭,目光如電:「今日是何人巡夜?」

「大將軍!」帳簾猛地被掀開,滾良平渾身濕透,面色驚慌:「虜軍……虜軍突入營壘,請大將軍權且避讓!」

周玉臣當即起身,面色沉靜:「有多少人?」

「雨太大了,看不真切……至少數百人,都是精銳,已經殺穿了黔州軍的前哨。」

「江捷呢?還有崔昭,他們都去哪了?」

「在南面追殺潰兵,說是發現了外逃的虜廷貴族,現在還沒回來!」

周玉臣沒有再問,她抓起長劍,沒去管案上的頭盔。來不及了,以方才聽到的聲音推斷,虜人距離此地只有幾百步。她吹滅油燈,與聞人鶴、譚寶珠等人略一點頭,當即便衝出帳外。

雨迎面打來,幾乎目不能視。

忽明忽暗的光影中,一支虜軍正在左右廝殺,正向中軍大帳的方向突入。最前面的那個虜將,渾身血污,長槍橫掃,直接把一名周家軍搠翻在地。

斯科特。

周玉臣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
這個人不該出現在這,他應該在嵩縣裡,和鷹咎棱一起等死。此番雨夜突圍,卻不逃——他是來殺自己的。

周玉臣握緊劍柄,面無表情:「滾良平,結陣!」

「是!」滾良平領著親兵倉促列陣,可不足一兩百人,甚至大部分都還在手忙腳亂地找兵器,身上甲胄都不全。而遠處兩翼的營帳,就跟死了一般安靜,似乎對中軍大帳的情況一無所知。

周玉臣第一次感覺到了久違的憤怒。

開什麼玩笑!她一個力纜狂瀾的帝國柱石,一個整天把「天命在我」掛嘴上的兵馬元帥,此時居然被一個敗軍之將逼到這個地步!

斯科特也看見了她。他笑了一下,隨即俯身一夾馬腹,催馬衝來!

「放箭!」周玉臣沉聲喝道。

眾人連忙張弓放箭,可尋常弓箭在雨中,比不得刀劍,射出的箭矢勁力不足。斯科特揮刀撥開兩支,肩上又中一箭,鮮血直冒,卻毫不停頓!

此時他距離周玉臣,只有一百步。身後除了虜騎小隊,還有數百名虜人步兵。

親軍見周大將軍都被逼到「持劍拒之」的份上了,當即奮不顧身地圍護上前。好不容易絆馬索套中了斯科特的戰馬,那馬猛地栽倒,斯科特被甩出去,在泥水裡滾了兩滾,卻又掙扎著爬起來。

他的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,身上至少中了四五箭,但他用左手拔出了腰間的短刀,仍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後的虜人步兵精銳,也跟著斯科特一步步往前逼近。

五十步。

四十步。

三十步。

血腥味混著蓬勃的殺意,連身邊的親軍都為之膽寒。

周玉臣紋絲不動,她橫劍立於帳前,然後——面無表情地提起劍來!

作者有話說:

斯科特:驚不驚喜,意不意外?為了圍剿我們,把兵力都派出去了是吧?好的,來偷家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