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

第四卷

一剎那, 殺意勃發。

鷹咎棱勒住韁繩,盯著周玉臣的方向,他緩緩抽出闊刀, 刀鋒指向雨幕中那個模糊如黑點的人影。沒有言語, 因為暴雨會吞沒所有聲音, 但也不需要言語, 因為銀象王的刀鋒所向,就是命令。

——霎那間,數十架龐大的八牛弩應聲而動!

幾乎是同時, 周玉臣勒馬而立,也看向了鷹咎棱的方向。

天地昏暗,暴雨滂沱。隔著這麼遠的距離,其實根本看不清對方後陣的任何動作。但是在生死博弈中,你就是會知道。那種感覺, 像是從知道這個人存在的那一刻開始,澎湃的殺意就陡然而生!勢不可擋!

電光石火間,周玉臣在雨中驟然轉身!

她摘弓搭箭的速度很快,快得就像憑空變出了一支寒星,箭尖直指鷹咎棱。嘴唇一張一合, 只說了一句話——

「集床弩, 合調東側。」

話音未落, 對面的弩箭已洞穿雨幕,尖嘯而至!

周玉臣連忙側身伏鞍,藏身蹬下。第一支弩箭擦著她的後背呼嘯而過,把她身後的傳令兵連人帶馬釘在了地上。年輕的傳令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就被射穿了腦袋;第二支弩箭幾乎是貼著周玉臣的頭盔,擦面而過。

第三支箭避無可避, 直直從肋下穿過,撕開了她的衣甲,最後幾乎盡數沒入泥地里。

周玉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,鐵甲被掀開一個口子,露出底下的皮甲。如果再深半分,就是開膛破肚,臟漏腸流。

須知,周大將軍身上穿戴的,可是重型步人甲。鐵甲厚逾三指,尋常箭矢就跟撓痒痒一樣。而今竟被洞穿,足見對方用的是破城級別的重型強弩!

眾將見了,無不駭然失色!

「大將軍,暫退一步!」江平潮舉牌護在她身前,急聲喝道:「強弩非比尋常弓箭,沒必要以命相搏!」

朱無為也驚得魂飛魄散,瓮聲大吼:「大將軍!此處危險,交給俺們便是!俺必不讓賊人過壕!」

留在山上的聞人鶴、譚寶珠等人,更是不約而同霍然起身,轉身便往山下沖。

周玉臣沒有應聲,也沒有看他們任何人。她的目光始終望著前方。

白雨如注,天地不分,兩軍早已殺得不成陣型。泥漿與鮮血攪作一處,分不清哪裡是泥,哪裡是肉。背嵬軍和白狼衛在泥濘中反覆撕扯,進三步,退兩步,再進兩步,退三步。從半夜打到清晨,從清晨打到正午,誰也沒有停手的意思。彷彿兩頭受傷的巨獸,血淋淋地抵在一起,誰也不肯率先倒下。

廝殺到這個份上,兩軍都已疲憊到了極點,幾乎下一瞬就要全線崩潰。之所以悍然不退,是因為雙方的元帥就在身後!

雨還在下。她沒有動。他也沒有。

此時,梁軍的床弩也已經調好了角度,箭矢在風雨中閃著湛湛寒光。

周玉臣沒去擦臉上的雨水,只是定定地望向鷹咎棱的方向。然後,這位少年權臣,再次拉滿弓弦——

「——諸將——聽令!」

霎那間,所有弓弩勢如滿月,緊隨周玉臣的命令而移動!

「——斬將搴旗!——功在此時!」

話音剛落,只聽「嗖嗖」幾聲,十幾支巨弩破雨而出,聲勢如雷,直撲鷹咎棱!

「吾王小心!」鷹咎棱身邊的白狼衛,連忙舉盾來擋。可梁人所用的弩箭也是破甲箭,第一發弩箭就直接把鐵盾洞穿,強大的推力直接連人帶盾,把護衛死死地釘在地上!

第二發略偏,擦著鷹咎棱的臂膀飛過,雖未直接命中,但箭矢裹挾的力道已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掀飛出去。鷹咎棱重重摔進泥濘,連滾了幾滾,才勉強撐住地面。

第三發緊隨而至,直接洞穿了獅纛,碗口粗的旗杆應聲折斷,大纛跌落泥濘,引得虜軍眾將一陣驚呼!緊接著又是第四發、第五發……無數弩箭破空而下,哪怕大雨也難以消減箭勢,將虜人中陣打得兵荒馬亂,血肉橫飛!

鷹咎棱從泥水裡站起來,滿臉血污,耳中嗡鳴不止。他伸手抹了把臉,側頭看了看自己皮開肉綻的肩膀,又看了看對面。

那面黑底金字的旌旗,紋絲不動。雖然被雨水澆得濕透,旗面緊緊地裹纏在旗杆上,根本看不出上面繡的是什麼字。

可它依舊沒有動。

緊接著,只聽得「嗡」的一聲,床弩的發動聲響成一片,如山呼海嘯一般。原本只守不攻的梁軍,此時竟開始反攻了!黑壓壓的梁軍像一面鐵牆推了過來!同時梁軍陣中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呼喝,那聲音里有亢奮,有疲憊,但更多的是被一個少年背影點燃的狂熱!

虜軍前陣頓時大亂,前排的盾兵被釘在地上,後排的弓弩手轉身就跑,最後自相蹂踐,哀鳴遍野。

但就在呼喝聲最高的那一刻,一支巨箭從北面射出。它穿過了雨幕,穿過了無數盾牌之間的縫隙,直奔周玉臣而來!

朱無為臉色驟變,想張嘴卻來不及發出聲音。

江平潮瞥見那道寒光,一瞬間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他忘了身後還有虜人士兵,甚至忘了她是帥,自己是臣。當即猛地轉身撲上前去,嘶聲喊道:「——周玉臣!」

陣後的聞人鶴、譚寶珠聽得這一聲喊,頓時臉色慘白,更是不管不顧地就要擠上前來。

——呼。

周玉臣在最後一瞬偏過頭。

箭矢擦過耳畔時帶起了細微水珠,死亡,用比雨滴更近的距離,貼著她的面頰擦了過去。

所有人都被驚得面色全無,幾乎魂飛魄散。但周玉臣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,像是不經意地避開了一隻飛蟲。她甚至都沒有去看那支箭。

然後她橫刀一劈,刀光冽冽。江平潮身後那名虜將還保持著劈砍的動作,人頭卻已經落了地!血泉噴涌!

江平潮只覺得後頸一熱,這才想到自己身後有敵,心臟先是漏跳了一拍,緊接著又陷入狂喜。

而周玉臣只是面無表情地,再一次拉滿弓弦!

鏖戰持續到午後,雨勢漸收,霧氣漸散,虜人軍陣開始出現異動。

原本就有些退卻的虜軍,見梁軍越戰越勇,幾乎把跨過第一道塹壕的虜人全部屠戮殆盡,血流滿地。甚至有幾個梁軍士卒徹底殺紅了眼,索性跳進齊胸深的泥水中,要浮水而戰。雖然後來被梁人的將官厲聲喝止,但所有虜人都知道,梁人已經殺瘋了。

斯科特環顧陣線,白狼衛們在鏖戰中進退兩難,士氣已然見底。陣後的八牛弩被射碎了六架,更重要的是,這種重型弩需要至少50人以上來操作。

在梁軍密集的箭羽下,操作床弩的軍士死傷無數,上哪再找人發動箭陣去?

斯科特氣喘吁吁地策馬上前,對鷹咎棱俯首道:「吾王,梁人狡猾,專啃我們的床弩。如今十不存三。雨停了,梁人火力很快又能恢複。而塹壕的水位又在不斷下降,即便勇士們再想堅持,也難以泅渡過壕。」

說到此處,斯卡特擔憂地看了看他被血浸透的肩膀:「為了您……為了帝國的榮耀,請暫且後撤。」

鷹咎棱闔上眼,大量失血使得這位銀象王臉色慘白,全憑一股意志在撐。他知道雨要停了。今日之所以敢出兵作戰,賭的就是暴雨滂沱,能抵消周玉臣的火器優勢。

再加上從未打過敗仗的斯科特,此時銳氣正盛,還有他親自督戰。不愁打不出虜騎的巔峰之勢。

可鷹咎棱萬萬沒想到,梁人居然在多面劣勢的情況下,還是這麼能打!

良久,鷹咎棱再次睜開眼目,把刀緩緩插回刀鞘:「掩護後軍……撤退。」

斯科特如蒙大赦,立即調轉馬頭。

泥濘之中,騎兵步兵爭相後撤,盾牌與頭盔丟了一地。背嵬軍追著潰退的白狼衛砍殺了一陣,刀劍劈開濕透的盔甲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直到梁軍後陣傳來鳴金之聲,方才止住。

周玉臣騎在馬上,望著消失在雨霧中的虜軍,忽然身形一晃,險些墜下馬來。

眾人一擁而上,譚寶珠更是手忙腳亂地把她上下摸了一遍,這才發現周玉臣肋下的那道豁口,皮甲綻開,隱約可見底下的皮肉已經淤青一片。

「大將軍您這是……」譚寶珠聲音發顫:「您差一點就——」

「我知道,」周玉臣打斷了對方,扶刀而起,口吻仍是一派放蕩不羈:「差一點,就是沒夠著。問題不大。」

譚寶珠忍住眼淚,她不捨得罵周玉臣,只得扭頭去罵聞人鶴:「聞人鶴!你好歹也是朝廷二品大員,應知輕重!為何不勸?大將軍既是大梁,大梁既是大將軍。如有閃失,我等該如何是好?」

聞人鶴被罵得臉色慘白,卻沒辯解。他知道譚寶珠說得沒錯,銀象王用上了重型強弩,那東西本是用來射攻城車、斬將奪旗的,不僅能輕鬆貫穿步人甲,甚至一箭射穿兩人。倘若射中周玉臣……只略想了一下,聞人鶴便痛得無法呼吸,只覺得整顆心都被握痛了。

這時,卻聽周玉臣低低一笑,道:「我既大梁?」

譚寶珠抬起臉來,眼淚汪汪的,只是在陣前不敢哭出聲。她臉容憋得通紅,一副「難道不是么」的樣子。

周玉臣用手背輕輕拭去她的淚,嘆了口氣:「既是大梁,又如何退得?便是壽年今日在此,他也不會退的……好了,平潮。」

「臣在。」江平潮連忙上前,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。

周玉臣又恢複了冷然的語氣,彷彿剛才那一瞬的溫柔不過是幻覺:

「方才督戰太急,沒能把所有逃兵斬首,只挨個在他們頭盔上砍了一記。待回營收兵,你須仔細查檢各人頭盔,凡是被斬·馬刀砍過的——即刻軍法處置,殺無赦!」

「得令!」江平潮俯身領命,垂下的眼目里,儘是狂熱!

七月初六,塹壕內外屍橫遍野,虜軍死傷三千餘人,梁軍也折損了不少人馬。

但是三道塹壕徹底挖通了,連營二十里。虜軍前不能援助襄雲,後不能退守陳留,一彪人馬被死死困在氈帽山與襄雲城之間。

七月初七,凌晨。崔昭領著1萬精騎,和5000步兵,連夜繞過嵩縣南側,突襲氈帽山。

果然不出周玉臣所料,胡佛和銀象王把大量的兵力都放在了前線,後方空虛。氈帽山上只有不到6000人的虜人守軍,被崔昭打了個猝不及防,營壘被破,16萬石糧草全部被奪。

因為崔昭領兵所帶的民夫有限,運力不足。她索性下令當場分糧,讓每個人儘可能拿走了能拿的糧草。剩下拿不走的,就地焚燒,一顆馬草都沒留給虜人。

鷹咎棱剛從傷口劇痛中醒來,便望見氈帽山火光衝天,當即雙目迸裂——

就此,城內虜軍徹底被困!

作者有話說:

時隔多年(。),再次寫到小周斬將搴旗,心中感喟。祝天下所有媽媽,健康快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