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

第四卷

火把在甬道里搖曳, 影子在石壁上張開又收縮,像某種垂死的生物在呼吸。

鷹咎棱的左臂懸在身側,用一條浸透血污的皮索吊在胸前。傷口腫脹得厲害, 把縫合處的皮膚撐得發亮。昨天床弩那一擊撕開了肩甲下面的皮甲, 也擊碎了他的臂骨。隨行的醫師用鉗子拔出了碎骨, 縫合了皮肉, 卻對手臂的殘缺無能為力。

桌上放著一碗能止痛的奶酒,但鷹咎棱沒有碰它。

「吾王……」副官昆頓的聲音沙啞,語氣猶豫而艱難:「城中的糧草已經不多了, 今日作坊里只烤出了四百隻黑麵包。按照舊例,這連維持您的白狼衛都不夠。胡佛爵士,和尼克爾、查理、伍德、烏爾里希幾位大人都對此深表憂慮。」

外面有人在大罵,是前幾日還在誇口自己參加過宮廷宴會,深知貴族禮儀的「白楊騎士」愛德華。大抵是對早餐不滿意, 此時正對僕從們拳腳相向。

鷹咎棱站在塔樓的最高處,眺望梁軍的營火。它們密密麻麻鋪滿了群山與原野,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睜開的無數隻眼睛。冷徹的火焰在夜風中忽明忽暗,蠢蠢欲動。

見鷹咎棱不言語,昆頓吞了口唾沫, 愈發猶豫起來。伯格還在的時候, 昆頓只是連三把手都算不上的協從副官, 對銀象王的喜好與脾氣,他遠不如伯格熟悉。他不知道此時什麼話該說、什麼話不該說。但事已至此,即便鷹咎棱像那位波斯王一樣,誰帶來壞消息就殺掉誰……昆頓也不得不開口了:

「爵士們估算過,城中餘糧至多維持三到五日。眼下重騎兵的配給,已經削減到了往日的1/5……有的弓弩手因飢餓而拒絕站崗巡邏。」

鷹咎棱沒有回頭。

「告訴胡佛爵士, 」他說:「把地窖里的熊堡紅酒搬出來,分給將士們。」

「吾王?」

「讓他們知道,」鷹咎棱的嗓音平靜,措辭也優雅得近乎冷漠:「銀象王並不在意紅酒是否昂貴,重要的是,我們還喝得起。」

昆頓沉默了片刻,塔樓外又傳來一陣喧嘩,有人在唱《雨中的寡婦》。那是只有絕望者才會唱的歌。

「還有一件事,」昆頓的聲音更低了:「昨夜從鼓樓到塔樓,抓到了21個試圖用床單結繩出逃的人。其中有5位是胡佛爵士的侍從。他們還說……還說……」

「說什麼?」鷹咎棱轉過頭來。他的眉眼裡,有母親的鐘靈毓秀,就連頹態也是優雅清俊的,沒有半點的憤懣與急躁。

昆頓的頭更低了,聲音幾乎微不可察:

「他們說……說您骨子裡仍有梁人卑劣之血,所以才會遭到這樣的慘敗。」

風從塔樓缺口灌進來,火把猛地一抖,把鷹咎棱的影子甩上穹頂,再狠狠砸下。

十四年。

十四年的征伐,從擁雪關打到梁國帝京,他從未像此時一般感覺到冷意。

鷹咎棱甚至想笑,他不可抑制地仰起了嘴角。苦澀與憤怒,幾乎要從咧開的嘴角里涌吐出來:

「我為帝國戎馬一生。為此犧牲了我的母親,付出了我所有的手足同伴,把一路追隨我的部下盡數填在了戰場上。到頭來——哈哈哈哈哈,竟然還是梁人!」

他笑了許久,直到左臂的跳痛難以忍耐,鷹咎棱才恢複了平靜。

「弔死他們。」他漠然下令:「就用他們自己的床單。」

「可他們是胡佛爵士的親信隨從!」昆頓驚愕地抬起頭。

要知道,胡佛不比昂潵、阿斯卡、伯格等人,雖然名義上聽從鷹咎棱的戰略指揮,但胡佛不是下屬,他是和鷹咎棱同一量級的鎮邊大將!

而鷹咎棱已經轉過頭去,看向了塔樓下的人群,聲詞決斷:「銀象王的城池中不會有逃兵,也不該有逃兵。如果我饒恕他們,那麼明日所有北境將士都將默認——我鷹咎棱允許他們做懦夫!」

昆頓低下頭顱,無言以對。走到樓梯口時候,他停住了,似乎想說什麼。但最終只是靴跟碰在一起,行了一個比往日更慢、更沉的軍禮。

七月初八。卯時。天色未明。

銀象王下令打開府庫。把所有糧食,所有酒,所有肉……全部拿了出來,分給每一個能拿劍的人。沒有記賬,沒有分配方案,沒有留給明天的打算。還有會不會有明天,誰也不知道。

勇士們沉默而野蠻地撕咬著肉,大口喝著酒。直到銀象王站了起來。

年輕的王抽出匕首。沒有祝詞,沒有敬酒,他只是將鋒刃貼上自己的額頭,從左向右,猛地劃開。濃稠滾燙的鮮血即刻湧出,灌入眼眶,淌過嘴角。他沒有眨眼,只是沉聲道:

「今日決戰,如果我們贏了,襄雲就是我們的。你們會得到金子、女人、土地,包括貴族爵位。你們的兒子會驕傲地說[我父親在那一日戰鬥過],每一個蔑里幹人都將為你們驕傲。」

「如果我們輸了……」

銀象王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,聲詞冷冽:「就是全軍覆沒!沒有人會記得我們的名字,沒有人會為我們唱輓歌,我們會像野狗一樣爛在泥里,連禿鷲都不屑啄食。只有老鼠和蛆蟲與我們為伍。」

「所以,為了天神的榮耀,為了帝國的威嚴!拿出你們雄獅一般的堅韌來!」

「今天——要麼活著戴上桂冠,要麼讓諸神記住我們的名字!」

說罷,銀象王用沙啞低沉的嗓音,再次唱起那首《卻圖汗》:「如果獅子來犯,我們血戰到底。」

「如果有虎來犯,我們拚死搏鬥。」

「如果有人來犯,必將其屠殺乾淨。」

「……用雄鷹的速度撕碎他們!」

「讓心臟如奔狼般燃起烈焰!」

「讓我們的戰馬踏裂大地!」

「以全知全能之神的智慧,擊敗一切仇敵!」

然而。

同日下午。

與胡佛一道來援的將領「尼克爾」,率先帶著他的1萬騎兵,不戰而逃,以丟盔棄甲之勢直奔庫山。愛德華、查理、伍德等虜將見勢,也跟著率部潰逃!

二十萬虜騎,瞬間就成了一盤散沙。

他們自相踐踏,棄甲如山。有人被同伴的馬蹄踐踏,再也沒有站起來;有人奪了同胞的馬,又被另一個人拽下來;有人跪在地上哭喊,卻被身後湧來的潰兵踩成了肉泥。

什麼天神的庇佑,什麼爵位,什麼榮耀,都他爹的見鬼去吧!

沒了性命,就什麼都不是。

況且昨日那樣的戰況,莫說是這些蔑里干貴族,便是沒讀過書的農奴兵都能感覺到——命運似乎並不站在他們這邊。

你就說說,昨日下了那樣大的暴雨,梁軍被夾在塹壕中,能作戰的兵力也極其有限。沒有火炮,沒有火繩槍,連那個讓人頭痛的塹壕,中途也能泅過去了。所有參戰的虜人,都敢拍著胸脯說這是他們最英勇,也最悍不畏死的一場戰役。

甚至可以用「誓死不退」來形容。

可最後呢?

還不是輸了!

這難道不是天命么?!

而對於其他鎮邊大將而言,這是你銀象王的封地。胡佛、愛德華、烏爾里希、查理、尼克爾這些半道來的援軍,憑什麼要為你的雲州、你的襄雲付出性命?!

是此,雖然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,甚至鷹咎棱也已經以雷霆手段,處置逃兵、穩定軍心。

但是大勢已去。

只是那些潰軍還不知道,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前面等著他們。

周玉臣把主力橫在嵩縣與庫山之間,大路中央,綿亘駐營,直接切斷銀象王援軍糧道與退路。同時在庫山、連山、塔山、沼澤埋精兵埋伏,專殺虜人潰軍。

這位冷硬的鐵血大將,甚至還在病中,下達了這樣的命令:

「但有虜賊潰逃,一百人,便派一百人去追;一千人,便派一千人去圍!若是萬人級別,那就調用三個營以上的兵馬給我困死!」

「不必招降,本帥只有一個要求,別讓任何虜騎活著離開雲州!」

在這種斬盡殺絕的追擊下。

尼克爾部最先崩潰。他們剛一轉身,背嵬軍主力便全線壓上,迎頭截擊。虜軍首尾不能相顧,建制瞬間瓦解。江平潮、江捷更是帶頭衝進虜人軍陣,橫衝直撞,肆意切割,如入無人之境。

另外一些虜軍,才剛剛靠近塹壕,遭到了崔昭、朱無為火器營的齊射,被殺得成片倒地,屍橫遍野。

不止如此。更多的虜軍被趕下沼澤,最後在弓弩火槍的逼迫下,盡數溺死在了淤泥里。

不過半日的光景,虜人就被殺得四野俱赤、哀鴻遍野。

唯一能成建制抵抗的,只有胡佛率領的3000精銳騎兵。他們結嚴密方陣,且戰且退。在背嵬軍三面圍堵、死傷無算的情況下。胡佛身中兩箭、馬死換馬、折損超過2000騎兵,方得以殘部突圍。這也是當日唯一一支成功脫離戰場的虜軍。

後來統計戰果時,周玉臣的背嵬軍總計斬殺 7萬8679人,這還不包括在南部沼澤淹死的那數萬人。嵩縣城下,血流漂櫓。

緊接著,七月十二日。崔昭、江捷率兵攻打庫山。

山上的3萬虜軍被圍,雙方鏖戰到七月二十日。最終虜人糧盡,全員戰死,無一人投降。

就此。

困於襄雲的鷹咎頓、昂潵;囿於嵩縣的鷹咎棱、斯科特等人……徹底外援盡絕,糧道俱斷!

當鷹咎棱帶著僅剩的親兵,站在嵩縣城上時。四周的「周」字旌旗已經插遍了山崗。無數烏鴉在嵩山城外,徘徊不去,甚至還有一些開始往嵩縣裡飛。

殘陽如血,鷹咎棱恍惚間才發現——

不到一個月的時間,他的二十萬虜騎,蔑里干最後的膽氣,盡沒於此!北境東部精銳,一朝喪盡!

與此同時。

以一軍之力,覆滅了一國精銳的周大將軍本人,此時卻在打瞌睡。

小泥爐上咕嚕咕嚕撲騰著熱氣。一杯白水乾乾淨淨地擱在桌案上,旁邊擺著幾樣精細點心。中軍大帳下,一片安靜。譚寶珠、蕭慎、江捷幾個待要進來稟事,就被護衛低聲勸了回去。

旁聞人鶴在燈下批改公文,江平潮抱劍而立。兩個人都時不時,去看靠在椅子上閉目小憩的周大將軍。目光撞在一處時,又都裝模作樣地扭開頭去,只當沒看見。直把旁邊扈衛的姐弟二人,看得是一頭霧水,劍都握緊了幾分。

紅燭漸消。不知過了多久,只見周玉臣睡眼惺忪地抬袖,擦去眉間的倦意,一雙英挺眼目漸漸清明起來。她略一怔,問道:

「怎麼不叫醒我?」

作者有話說:

恭喜小周!熬了大半年,在缺糧少葯的情況下,愣是把銀象王打殘了。還是全方位的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