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

第四卷

是夜, 二更天。嵩縣虜軍大營,中軍大帳。

鷹咎棱還沒有睡。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,巨大而孤獨。案上攤著一張輿圖, 幾張紙, 炭筆在紙上走走停停。筆上有牙印, 是阿斯卡留下的。那個年輕的孩子, 從小就覺得自己不該是將軍,而是個寄情山水的畫師。鷹咎棱訓斥過很多次,也撕碎過許多次, 最後卻又默默買來炭筆畫紙放了回去。

阿斯卡從未提過這件事,但後來他畫了一幅畫。畫上有梁國的孤寂山谷、禿馬錫的凜烈雪山、蔑里乾的蒼翠草原,在同一片廣袤無垠的天空下,有鷹在盤旋。滿山遍谷,都開滿了藍鈴花。

那幅畫和那箱筆紙一起, 留在了出征的路上。留在阿斯卡倒下的那片雪地里。

燭火跳動了一下。風吹得焰色搖曳,燭光落在金色的酒杯上,折射出一束束璀璨而冰冷的光暈。熠熠光色,隨著風聲而顫,像將一攏將逝未逝的夢。

四下很安靜。帳外偶爾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, 一切如常。只有夜風一重一重地鼓動著帳篷, 如潮水拍打堤岸, 永不停歇。

鷹咎棱緩慢地眨了眨眼,彷彿也陷入了這片刻的醒夢。

然後,潮水被打斷了。

帳簾猛地掀開,哨探跪在地上,聲音里有掩不住的驚惶:「——吾王!梁人在挖壕!」

鷹咎棱的炭筆一頓,人卻沒有動:「在哪?」

「就在嵩山的北面山麓上!是從南邊挖過來的!」

鷹咎棱霍然站起, 大步走出帳外!

空氣悶熱黏膩得詭異,但鷹咎棱顧不上這些。在登上城頭那一刻,他看見了一幅終生難忘的景象——

火把。成千上萬支火把,像一條流淌的熔岩河。火光照亮了無數張臉,梁人士卒揮鋤掘土,民夫挑擔土而奔,梁騎兵沿著塹壕邊緣來回賓士,塵土在月光下揚起又落下。三道壕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延伸,像巨蟒在夜色中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吞噬、分割著大地!

鷹咎棱失語了。

他是征服過禿馬錫的人,他在那片土地上埋葬了二分之一的部下,然後帶著剩下的人翻過雪山,從後方突襲了禿馬錫人的王帳。他把幼弟扶上王座時,手上沾滿了不服者的血。這些日子,弗德斯死了,阿斯卡死了,利比沃死了,伯格也死了。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煉成了鐵石,不會再被任何世事牽動。

可他錯了。

石頭也是會碎的。

一旦讓梁人合攏塹壕,那麼,他將前不能救襄雲,後不能退陳留!

「傳令斯科特,」鷹咎棱盯著天際厚厚的雲層,沉聲道:「讓他帶一萬五千人,即刻出城強攻。告訴他,天神會庇佑我們,此役必勝!」

鼓聲震碎了夜的寧靜,城門在火光中打開。斯科特身披重甲,手持長槍,一馬當先衝出城門。一萬五千騎如黑色洪流般傾瀉而出,馬蹄聲連成一片沉悶的雷鳴,直撲梁軍陣地!

氣勢之盛,如牆而進!

與此同時。

塹壕的另一邊,周玉臣早已布下陣勢。江平潮、朱無為分領騎射兩翼壓住陣腳,三千火槍手列成三排,黑洞洞的槍口在夜色下泛著冷光,對準了黑暗中湧來的黑色浪潮。

江平潮站在陣列後方,皺著眉頭看著天色,低聲說了一句什麼。聲音被風吞沒了。

然後,第一排槍聲驟然響起!

——轟隆隆!

三千支火繩槍同時開火,聲響沉重而短促,震徹山谷。虜軍前排的將士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掌抹去,應聲而倒。慘叫聲從黑暗中湧來,此起彼伏。

可斯科特沒有停。

他身後的虜騎兵也沒有停。

他們策馬而奔,踏過同伴的屍體,繼續前進。任由梁人的箭矢與槍彈如雨點般落下,死傷無算,但他們還是衝到了第一道塹壕的前面。

朱無為見狀,立即下令第二梯隊的火槍手頂上,準備下一輪火力碾壓。之前的戰役已經足夠說明,在火器面前,任何血肉之軀都是無用。

然而就在此時,變故陡生!

一道電光撕開夜空,緊接著萬鈞雷霆,彷彿天穹欲崩——下雨了。

先是零星小雨,但不多時便轉為瓢潑暴雨。雨勢之猛,如銀河倒瀉,天地間頃刻白茫茫的一片!

朱無為當即臉色大變!

要知道,火藥沾了水就沒法用了,再強橫的火器在在大雨中都沒有優勢!

江平潮也是臉色微沉,他在剛才就察覺到了天色不對。

但是他在賭。賭雨不會這麼快下來,賭自己的火槍手能再打出兩輪齊射。可惜他賭輸了。當即只得下令火器營後撤,換為弓弩手,步騎兵持刀盾同步壓上。

如此鏖戰了一個時辰,更糟的事情發生了——

橫在兩軍之間的塹壕,在暴雨中迅速積水,轉眼到了腰際!原本摔下去就爬不上來的死地,此時竟成了可以泅渡的淺池!

斯科特大喜過望,從暴雨中發出一聲厲喝:「果真是天神庇佑!——涉水!馬刀開路!」

虜軍紛紛下馬,蹚水過壕,刀刃在雨幕中寒光閃爍。

江平潮站在雨中,大雨模糊了視線,幾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情形。只能看見虜軍趁勢躍出壕溝,揮刀砍倒一排又一排梁軍。

「——隨我下馬步戰!」江平潮當即拔出刀來,喝道:「後退者斬!」

說罷江平潮率先躍馬而下,逆雨而上!

血濺在臉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。梁軍穩穩地嵌在原地,在雨中與虜軍展開了近身肉搏。刀碰刀,人擠人,雨砸在所有人身上。血流成河,轉瞬又被雨水抹去。刀光映著電光,殺聲震天。

這一刻雲垂海立,天地無聲。雙方都打出了馬步軍巔峰期的氣勢!

山坡上,周玉臣忽然站了起來。因為銀象王的三獅白纛旗,動了。獅旗在雨幕中疾行,以不可思議的速度,直奔斯科特的戰陣。

她當機立斷,沉聲道:「牽我的馬來!」

「大將軍!」朱麟臉色大變:「您現在還不能——」

周玉臣頭也不回地往前走,聲詞決斷:「我說,牽馬來。」

朱麟不敢說話了,陣前他不敢提周大將軍的病情,只急以目示譚寶珠、蕭慎、聞人鶴等人。

譚寶珠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玉臣的神色,面露猶豫。蕭慎望著山下的激戰,幾次欲言又止。

唯有聞人鶴咬了咬牙,猛地追上前去,俯身跪下:「大將軍留步!雨勢太大,虜軍已經突破第一道壕,請權避之。臣願代將軍督戰!」

周玉臣微微側過頭來,卻沒有看腳下的摯友:「權且避之?」

這位面色蒼白的少年權臣,在雨中低低一笑:「我周玉臣自掌兵以來,歷經百戰,何曾避過鋒鏑?」

「可是火器已經用不了!」聞人鶴連忙抬頭,徹底急了:「明權,你乃帝國之柱,如有萬一——」

「正因如此,我才必須去。」

周玉臣面無表情地打斷道:「銀象王已至。我若不露面,三軍之氣必沮。壽年不必再勸。今日大計已定,數年之功,俱在此時!」

說罷,她毫不猶豫翻身上馬!

隆然大雨中,銀象王親率精銳,以摧枯拉朽之勢直直殺入前陣。梁人見狀,頓時陣型微亂!這可是傳說中的「天神劍柄」,須知,自黑熊王戰死之後,已很久沒有如此級別的虜人大將親自沖陣了。

而另一邊的虜軍,本就因天降暴雨而自認是天神垂憐,悍勇倍增。此時見自家元帥親至,更是銳氣迸進,勢不可擋!
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——

周玉臣,來了。

她騎著馬從山坡上直衝而下,提著斬·馬刀,如一柄筆直孤標的劍,徑直切入戰陣。

一個丟盔棄甲的逃兵,迎面跑來,嘴裡還喊著「大將軍快跑」。周玉臣馬勢不減,橫刀斬下,那人便喉頭一涼,撲倒在泥水裡。

另一個殺入陣中的虜軍士兵,聽別人叫她「大將軍」,便揮刀去砍她胯·下的馬兒。周玉臣撥轉馬頭,反手一刀捅進對方腹部,借著馬力把人甩出陣外。

直到這時,她才勒住馬,沉聲大喝:

「——大梁周玉臣在此!後退者——斬!」

這聲音沙啞至極,卻壓過了所有雨聲、殺聲、慘叫聲。

梁軍的潰勢,戛然而止。

然後更多的梁人,從周大將軍身後涌了上來。

此時,廝殺已經持續了兩個時辰。

沒有大喊大叫,沒有慷慨激昂。只有在泥濘中緩慢的、沉重的、肉貼肉的搏殺。

梁人死守第二道塹壕,以刀槍和肉身為盾,一層層地往前壓。虜軍則不斷渡水,一步步往前推。他們不需要看清對方是誰,長什麼樣子,只需要知道那是敵人,便揮刀而向。

這就是死戰。

沒有金鼓旌旗,沒有恢弘大義,只有兩個人、兩把刀、兩條命,在爛泥里拼出最直觀的結局。

於是乎,斯科特在雨中看見了一個可怕的景象——梁軍的人越打越多。

不,不是越來越多。應該說,是怎麼打都不會少。前面的人倒下,後面的人補上,像潮水拍岸,岸不退,潮自退。

雖然雨還在下,依舊能泅渡作戰,

可斯科特心裡還是有些發毛,不由轉頭向後方看去。

鷹咎棱騎著馬,仍站在後方的高地上,一動不動。他的盔甲是暗灰色的,在灰色的天地間看起來像一塊冷硬的鐵。雨水順著面甲往下流,但他沒有動,他在看。

隆然雨幕的另一端,突然多了一面旗。旗面是黑色的,上面用金線綉了什麼字看不清楚。但也不需要看清,他知道那面旗意味著什麼。正是這面旗幟的主人,在連續幾次大戰中,幾乎將他剩下的另外二分之一心腹,盡數斬殺。

他認得那個人。不是朋友,也不只是敵人,而是另一種更可怕的存在——

宿命。

而與此同時,周玉臣也在看鷹咎棱。

兵犯燕雲,辱殺燕州總兵崔大用,陣殺黔州總旗翁崇,將渠城數萬兵民不論老少屠戮殆盡者,讓柳元娘險些廢掉一條胳膊都要拼殺的,便是此人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戰壕里的廝殺還在繼續,泥漿還在變紅,天空還在無邊無盡地下著大雨。但在那片灰色的混沌中,有兩道目光穿過一切障礙,在空中相撞。

兩人就這樣隔著雨幕、隔著塹壕、隔著成百上千具屍體,遙遙相望。彼此看不清臉,看不清表情,甚至連對方的身影都只是雨幕中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
但他們都清楚,對方看見了自己。

而這場大戰結束時,他們之間只有一個人能站著。

王不見王。

見則死。

作者有話說:

沒成想,有一天能寫到虜軍誓死不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