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

第三卷

七月流火, 雲州的夜已略有涼意。時近二更,天邊起了層黑雲,將星月都遮得嚴嚴實實。小溪在黑暗中無聲流淌, 只聽得潺潺水聲, 卻看不見半點波光。群山黑沉沉的, 彷彿要壓下來, 四下里漆黑極了。唯有一盞風燈停在河邊,冷冷地亮著。

潘仲瑛提著燈,夜風與露珠浸濕了衣衫, 已經在這等了半個時辰。

他在等,也在想。

自江捷督戰不力,被降為副總兵管事,原本屬於江氏的黔州兵就被分割得更細緻了。他既投靠了江捷,就當盡心輔佐。可戰略上的事, 到底不是書本上的仁義道德。潘仲瑛的那些之乎者也,君子存德,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一點用也沒有。

還有檀州的苟家大小姐。

當初這位大小姐,聽說了潘仲瑛殿前諫言的壯舉,又生得白凈秀氣, 便將他從「一窩蜂」手中贖了出來。後來, 苟小姐又說, 觀他腹有詩書氣自華,非尋常人可比擬。還說願意扶他一段青雲路。

那時候,潘仲瑛只道自己要入贅苟家了。

雖然略有不恥,但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,要做大事,須忍得韓信、勾踐之辱。等他平步青雲、位極人臣, 再想個法子把慎娘和孩子找回來,好生養在外面。從此榮華富貴,恩寵如昔。

畢竟那是他的髮妻,他的骨肉。

可誰承想,苟大小姐雖然贖了他,卻只是把他當玩意一樣養著。所謂青雲路,便是在家中宴客時,把潘仲瑛喚出來當一件寶貝似的向眾人誇耀——

看吶,當初那個鐵骨錚錚,才名絕艷,哪怕冒犯天威都要直言覲見的潘仲瑛。也不過是苟大小姐的裙下之臣而已。

潘仲瑛到底是個男人,哪裡忍得了這個?等江捷北上救駕、路過檀州時,潘仲瑛又毫不猶豫地投效了江總戎,成了其門下的一名清客。

後來又眼睜睜看著江捷,兵敗燕州,束手就擒;眼睜睜看著不可一世的江總戎,成了亂臣賊子麾下的一名將領……還是不大受寵的那種。潘仲瑛只覺得,自己似乎離青雲夢越來越遠,已經遙不可及。

而曾經的妻子慎娘……

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刻意加重的腳步聲,潘仲瑛知道是她來了。他沒有回頭。

蕭慎,他的前妻,周大將軍文牘房中的掌書記,正從河堤上走下來。她穿著便於行動的窄袖胡服,腰間掛著一柄細劍,姿態比這軍營里任何一個男子都要從容。

「蕭書記。」潘仲瑛主動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。

「潘大人。」蕭慎在兩步遠的地方停下,這個距離禮貌而疏離:「你連夜約我至此,所為何事?」

潘仲瑛轉過身,看住她。燈火映在潺潺的溪水上,也照亮了她平靜無波的臉。那張臉平靜得……讓人不敢表露出半分愧疚,也不敢顯露出半分不甘。

他深深嘆了口氣,道:「如今戰局緊張,朱無為、崔昭、江捷幾位將軍,既要圍城,又要守關。幾輪戰役下來都被壓著打,士氣已不如往昔,可大將軍卻一直按兵不動。只怕再不支援,前線必潰。」

「如今雲州未復,海洲、蔡州淪陷至今,仍有義軍在苦苦支撐……蕭書記,你也是海州人,應當知道戰機可貴的道理。你既是大將軍的門臣,何不勸諫一二?」

「你上過幾次戰場?殺過幾個賊?」蕭慎打斷了他,聲詞冷靜得近乎漠然:「丁少宰有篇文章說過,做事須得實事求是。你我俱是文臣,又不曾在前線作戰,不知全局戰況,何敢斷言必潰?要問,這話也該是江捷來問。」

潘仲瑛被這話噎得一愣,勉強穩住心神,才道:「……大將軍已有兩日不曾到陣前巡營了。江總戎便想問,也無從知曉。」

「是江捷想知道,還是你想知道?」蕭慎反問。

潘仲瑛沉默了。

「我明白了,」蕭慎看著他,慢慢說道:「你是覺得江捷不成事,又想換人了。」

「我沒有!」潘仲瑛急道。

「你有。」蕭慎往前走了一步,定定地望住他:「你約我來這裡,不是為了公事,而是為了你自己。你怕我記著從前那些事,擋了你的青雲道。如果沒猜錯的話,給大將軍的諫書你都寫好了吧?不過是怕文牘房有我在,你不敢遞而已。」

潘仲瑛臉上沒有了血色。

「從前的事……」蕭慎終於露出了一點嘲弄之色:「從前的事,你我都忘了。但是路,是自己走的,誰也擋不了誰。大將軍用我,是我能辦事。你也不必想那些有的沒的,把你的分內事做好,日後自有你自己的路可走。」

說罷,蕭慎利落地轉身便走。

「等等!我還有話要問你!」潘仲瑛急忙上前幾步,想要拉住她:「你和薛驚……不不,我是想問,你和囡囡還好嗎?」

蕭慎沒有回頭,卻忽然笑了。

她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,也沒有回答第二個問題,而是平靜道:

「潘大人若還有話要問,就去問[曹寶]吧。畢竟你供奉的這位[納珍天尊]不僅是義勇之神,還是五路財神,不是么?」

話音落下,腳步聲也漸漸遠了。

只剩下潘仲瑛一個人,孤零零地站在岸邊。他伸出手,想握住什麼,最終卻只握住了一把潮濕的夜風。

翌日清晨,天還沒完全亮透,只有一片灰沉沉的白。

周玉臣醒了。不是自然醒,是被痛醒的。只覺得後腦勺里一跳一跳地脹痛,好像有一團活物在裡頭搏命。讓人恨不得拿斧子劈開頭骨,把那東西生生剜出來,求個清凈。她睜開眼,盯著帳頂看了片刻,才艱難地緩緩起身。

旁邊打盹的朱麟,聽見動靜立刻醒了,連忙把一直煨著的葯端了過來:

「大將軍,頭風可好些了?」

周玉臣沒答話,接過葯碗一口口地喝。喝到一半,胃裡猛地一翻!她頓住,喉嚨動了兩下,硬生生壓了下去。朱麟的手已經伸過來要接,見狀,又悄悄縮了回去。

直到把葯喝完,周玉臣才啞著嗓子道:「今日好些了。」

朱麟覷著她的臉色,並不相信。

因為這頭風症,周大將軍已經連續吐了兩日,飲食甚少。昨天更是痛得不能下床,一站來就頭暈目眩,目不能視。連文書都是讓蕭慎、譚寶珠輪流念讀,再一一批示的。

「馬備好了?」周玉臣問。

「備好了。」回答的是江平潮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帳門口了。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只是探查敵情,大將軍若是身子不適,讓斥候再去一趟也使得。」

周玉臣抬目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只說了句:「取我甲來。」

朱麟和江平潮對視一眼。朱麟轉身去取衣甲,江平潮抿了抿嘴,沒再勸。

甲是雲鐵打造的,比步人甲輕便,但是也沉。

朱麟幫著穿戴的時候,察覺出周大將軍的肩背比往日綳得更緊。系腰帶時,周玉臣扶著他的肩穩了一下,只一瞬,便鬆開來。

「聞人鶴和蕭慎呢?」周玉臣問。

「在外頭等著。」朱麟飛快地抹了把臉:「我去叫。」

馬牽到面前時,江平潮就站在旁邊,手垂在身側,手指動了兩下。

他想去扶。卻又知道,她不會教人扶。

周玉臣踩上馬鐙,第一次沒上去,身體晃了一下。江平潮不自主伸出手去,卻又放下了。第二次,還是沒上去。第三次,周玉臣咬牙提氣,手臂一撐,才勉強翻上了馬背。坐穩後,她也沒有立刻動身,而是在馬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
江平潮忍不住仰頭望去,可晨光昏沉,看不清她的神色。

片刻後,才聽到周玉臣低低一聲:「走罷。」

軍隊沿著官道向北走,一路去往戰事最激烈的石門山。蕭慎騎著馬兒,綴在周玉臣旁邊,將最近的軍情一一彙報:

「因前日襄雲城突圍,朱無為、崔昭所部主力被牽制。昨夜,虜軍趁機兵分三路,仰攻石門山東側大營,佐以火炮襲擊……我軍陣亡140人,被俘12人;斬首虜軍321級,陣斬大將霍克利及其軍官20餘人。」

周玉臣仔細聽著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:「如此悍不畏死——倒是有幾分當年虜騎的氣度了。」

聞人鶴聽得這話,也道:「正是。臣昨日率兵出援時,也發現那些虜騎銳氣逼人,竟無一人潰逃。難怪朱無為只撐了兩日就求援了。」

周玉臣點了個頭,待要說話,身體卻忽然猛地一晃!緊接著又偏過頭去,「哇」地一聲,把早上那兩口葯盡數吐了出來,葯汁混著膽汁飛濺!

「大將軍/明權!」江平潮和聞人鶴幾乎同時勒馬。

周玉臣卻只把韁繩一攥,慢慢直起身來,面不改色:「慌什麼?喝風嗆著了而已,繼續走。」

如此反覆幾回,到了山下,又改步行上山。

山頂上的風比山下大得多。一行人到了西側山峰最高處,與東側的虜人營壘遙遙相望,更把不遠處的虜軍大營看得分明。

江平潮只看了一眼,便心頭劇震!

聞人鶴更是忍不住驚嘆:「如此營壘,如此人馬,賊虜到底補員了多少兵馬?」

「按斥候所探,」蕭慎臉色也有些蒼白:「至少10萬之眾,再加上先前雲州的虜軍,恐怕在15萬以上。」

風吹在臉上,周玉臣有些睜不開眼,但腦中的那股鈍痛反而被吹散了些。這少年將軍臉色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也失了顏色,卻仍舊扶著劍,仔細看了一陣,竟忽然笑了。

「布陣嚴密,極有章法。」她聲音很輕,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欣賞:「確實有點意思。」

眾人聽得此話,心中愈發沉重。

便是只有15萬虜軍,以12萬對陣15萬,還得防著襄雲城的昂潵突圍,來個腹背受敵!最重要的是,誰家圍城打援,打的援軍比自己還多啊?真到開戰時,怕是只能硬鑿硬撼,還不一定困得住!

周玉臣卻在這時低聲笑了,神情自若:「放輕鬆些,銀象王調來這麼多援軍,於我們反而是好事。」

「敢問大將軍,如何是好事?」蕭慎連忙問道。

周玉臣以馬鞭,指向山下:「山下這些營壘,是多久布置出來的?」

「從五月開始,滿打滿算,約莫是兩個月。」回答這話的是聞人鶴。

周玉臣微微頷首,笑容愈發明顯,甚至有些不可一世的狂妄:「是啊,兩個月。而咱們第二次征糧,卻花了整整四個月。」

朱麟聽得這話,還沒反應過來。

這是說梁軍的後勤,比不得虜人么?可詹華容、丁道雅、蘇彌幾位大人已經儘力了呀!

蕭慎和江平潮,卻不約而同地同時開口道——

「大將軍的意思是,他們的輜重在後方,還沒跟上?!」

「糧草!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集結這許多人馬,必是急行軍。既是急行軍,就等不及糧草運送!」

而周玉臣扶劍而立,忍著劇烈的頭痛,頷首笑道:「不僅如此。他們把這麼多兵力堆於前線,後方糧草誰來守?如此重前權而無後守——諸君,這是天命在我啊!」

七月五日,蘭婉如的鶴庵,與周家軍的斥候同時確定:虜軍將大量糧草,藏蓄在氈帽山、庫山。

是夜,周大將軍下令。所有將士以及民夫,以嵩縣北面的山麓為起點,一直挖壕溝到最南面的鹽沼,橫切高橋與庫山。晝夜不停。挖出來的泥土,就地築造土堡、營壘。

七月六日,一夜成壕!

作者有話說:

潘仲瑛供奉的曹寶(納珍天尊),伏筆於22章。擦汗。總算把這一筆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