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事爆發的幾日後, 周玉臣在鍾祥鎮收到了江捷的緊急文書,措辭寫得謹慎小心,但總而言之就三個字:
打輸了。
倒也不是江捷無能。戰爭一開始, 咱們江總戎就看明白了, 虜人這是要搶佔石門山。藉此撕開圍圈、打通襄雲糧道。江捷也立刻做了部署:3萬人馬分作兩隊, 一隊堵太行山的退路, 一隊遮襄雲城的出路。又撥了四百炮手做先鋒,駐紮於南山,打算以壕堡死守, 把虜人耗死在石門關外。
五月十二日,天色未明,銀象王以大炮猛轟東西石門梁軍土堡。整整一個時辰的轟鳴後,西石門兩座土堡轟然垮塌,梁軍傷亡百人。虜騎隨即分作兩路, 強攻東西兩側。
江捷也不慫,令旗一揮,塹壕後的火炮與弓弩齊發。前排虜騎的盾車被轟得支離破碎,死傷慘重。但虜人悍不畏死,竟頂著彈雨, 下馬填壕, 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路。
戰事持續到次日中午時, 銀象王和胡佛帶著1萬騎兵,從石門關西側繞後,突然襲擊梁軍西石門的營壘。
此時,梁軍左翼的火藥已經快打空了,火炮射速跟不上,正等著後方補給。猛地見虜騎撲到眼前, 梁軍當場陣腳大亂,丟下堡壘就跑!
最終石門關西側、石門山東側諸陣地,盡陷於賊虜。不僅如此,還丟失了幾門火炮。
對此江捷的解釋是:「左翼偏軍,素恃火器為強,久不與馬軍接陣,此其失也。賊虜借隙逞凶,此乃運也。」
周玉臣不動聲色地看完,將戰報傳示聞人鶴、丁道雅、蘇彌。眾人傳閱一圈,皆沉默不語。復傳與朱無為、崔昭等武弁。
崔昭接過來只掃了一眼,便「啪」地摔在案上,臉漲得紫紅:「放他爹的狗屁!照他這說法,倒成了火器的錯?」
「左翼大半都是他江捷自家的兵,怯陣就是怯陣,輸了就是輸了!擱這扯甚麼鳥犢子!還什麼[久不與馬軍接陣],老娘在燕州時,也沒見幾回虜騎!老娘怎地不怕?還敢說是運氣不好,老娘看跟了他才是運道不好!」
她這番話說得潑辣,有的武將想笑又不敢笑,只把臉憋得通紅。
蘇彌一身風塵僕僕,正要喝茶喘口氣。聽得這話,茶也不喝了,立即撂下茶碗道:
「臣附議。江捷此人素來驕矜,勝則貪天之功,敗則諉過於人。此役失人失器失地,實是辜負國恩、罪在不赦!他不自省也就罷了,還敢這般矯飾?若人人都學他,這仗還怎麼打!」
說到最後,蘇彌越說越快,幾乎是沉聲厲色道:「此等懦將,豈可再掌兵權?」
這話一出,四周靜得可怕。有幾個武將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,只拿眼偷偷去覷周玉臣的臉色。
誰不知道周大將軍的脾氣?那可是曾親自督戰、直接在陣前斬殺了逃兵的狠人!況且江捷又不是周玉臣的嫡系,這次八成是要栽了。
只是眾人都不明白,一向圓滑內守的小蘇大人,今日怎地這般強硬?
總不能是跟江捷有仇吧?
周玉臣掃了蘇彌一眼,心下瞭然。蘇彌和丁道雅剛從燕州押糧過來,這些日子除了替周大將軍主持燕州政務,便是四處催辦採買火藥、製造火器。人家在後方累死累活給你湊物資,你倒好,扭頭一口黑鍋就扣下來了,擱誰誰能樂意?
再說了,江捷這一戰明面上是小敗,只有石門關失陷,傷亡也不過數百人。總體來說,襄雲城仍周玉臣的包圍之中。
可仔細想想,將士不珍貴么?
白白丟在陣地上的火炮,不珍貴么?
周玉臣臉上看不出喜怒,轉而又看向聞人鶴和丁道雅。這兩位跟詹華容一樣,都是能當半個宰相的人物。而周玉臣向來很願意聽聽別人的意見。
見周玉臣注視自己,聞人鶴忙正色道:
「臣竊以為,江捷之言並非全無道理。兵者,不唯全局籌備,亦在臨陣應對。」
「火炮雖利,然而轉運維艱,填裝耗時,誤射也在所難免。昔日太祖建立火器營,而不偏用火器,其故正在於此。當初臣與大將軍於觀瀾山下,以百人之數,奪萬人之陣。說到底不過是八個字:兩軍相接,得陣者勝。江捷所部黔州軍,從前只在黔州、晉州剿匪,與虜騎交戰少之又少。是以有此一敗。」
他頓了頓,覷著周玉臣的臉色,又小心翼翼道:「不過,眼下正值戰時,丁少宰有句話說得不錯:須得團結一切可團結之力。可小懲大誡,不宜大動干戈。大將軍不妨以[督戰不力]懲之,以儆效尤。」
這話其實沒錯,畢竟目前的一時之失,還影響不了整個戰局。
周玉臣不置可否,微微側臉,看向丁道雅。
丁道雅正低頭反覆翻看戰報,眉頭微蹙,嘴裡念念有詞,似乎在算什麼。周玉臣等了一會,忍不住輕輕一笑,喚道:
「丁老師。」
丁道雅猛地回神,抬頭正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,臉騰地紅了,慌忙又低下頭去,將戰報快速掃了一遍,才遲疑道:「大將軍,我有個疑問。」
「且說。」
「按戰報所述,我軍左翼是提前打空了彈藥。」丁道雅手指點了點信紙:「我想知道,戰前配給時,左翼和右翼的火器數量是一樣的么?」
朱無為在旁答道:「左翼比右翼多配了幾門火炮,火藥也略多些。但真正打起來,消耗全看戰況。火炮也不是回回都能命中,誤射浪費也是常事。」
丁道雅眼睛一亮,追問道:「可銀象王是分兵兩路,同時攻打左翼和右翼,對不對?」
此言一出,群臣先是面面相覷,隨即臉色驟變!
是啊,虜軍是兩翼齊攻,不存在厚此薄彼,更沒有集中兵力攻打左翼。而且戰報中寫得分明,是左翼火力不支在先,虜軍衝鋒在後。
顯然,對方是發現了左翼火藥不足,才改變策略,把胡佛從中路調過來的!壓根不存在什麼運氣之說!
否則按雙方接戰的情況而言,銀象王與胡佛本應各守一端!
只聽丁道雅緩緩道:「同時開戰,同時承壓。左翼比右翼多配了火炮,彈藥卻消耗得更快,這說明,誤射浪費的次數,實在太多了。多到後方的補給,根本來不及跟上。」
不過這麼說,似乎有些不給江捷面子,丁道雅馬上又找補道:
「當然,這也不能全怪江總戎。我們的火器營,滿打滿算才創立了半年的時間。便是有燕州軍校教導,可火藥珍貴,實操次數也屈指可數。將士們不熟悉火器,只管拚命放炮,打不準就再放……如此不知計算,也在情理之中。如果有人教導,事情或可兩樣。」
周玉臣霍然起身,三兩步走到丁道雅面前,目光灼灼:「老師,你有辦法?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丁道雅身上。
好在丁道雅已經有所習慣,勉強還能捏出個沉穩自持的樣子來:「炮彈出膛,走的是一條弧線。只要掌握了仰角與射程的規律,就能算出每一炮能打多遠。還有坡度、風向、風力,都會讓炮石偏移。這些都是能算出來的。臣記得,大將軍在燕州時,曾招募過一批女官,充作算師。她們算得了糧草賦稅,自然也算得了彈道。屆時,臣再制一批銃規、射表出來,必能減少誤差之數。」
周玉臣聽了,忍不住撫掌大笑:「好個丁道雅!一人已勝萬甲兵!」
這是一句極高的評價,更難得的,是出自周大將軍之口。
群臣皆側目以視,丁道雅連忙跪下:「大將軍於臣有再造之恩,臣不過是——」
話音未落,周玉臣卻一把托住她雙臂,搖頭道:「道雅於我,又何嘗不是再造之恩呢?」
說罷,這位少年權臣竟提起衣擺,也拜了下去!
丁道雅渾身一震,急道:「萬萬不可!大將軍如此,是要折殺微臣!」
周玉臣俯身,與她臉對臉,還朗然一笑:「你拜我也拜,兩下里都省了。你這一計,省了多少民膏民脂,我拜你也是該當的。起來罷,叫後頭備一席酒菜,咱們慢慢商議。」
群臣見周大將軍竟捨得置辦酒菜,不由也是一喜。
不多時,酒菜便安置齊了。說是一席酒菜,其實也無非四碟蒸餅、一鍋熬野菜、一碗油渣熬蘿蔔、一碗漬菜燉粉條、一碟腌韭菜,外帶一壺燒酒而已。
眾人拿起筷子,起初還有些斯文,你推我讓。那蒸餅摻雜了不少麩皮,吃起來噎人;野菜也無甚滋味,寡淡得很。唯一誘人的就是那碗油渣熬蘿蔔,只可惜油渣少得可憐,不仔細找都看不見。
然而,梁軍減配久已。軍中的酒、醬、鹽、臘肉,都是留著犒賞將士、補給傷員的。在座這些人,除了剛來的丁道雅、蘇彌,哪個不是跟著周大將軍一道吃麥豆雜栗的?
想矜持,肚子可不答應。沒過多久,大家便麻溜地動起了筷子。酒一下肚,話便多了起來,氣氛也就漸漸熱絡了。
蘇彌放下酒盅,斟酌著開口:「大將軍,虜主正在雲州大肆招兵,向雲州集結……咱們可需要二次徵兵?」
周玉臣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,沒有立刻回答。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這確實是個要命的問題,仗打到這個份上,打的就是消耗戰了。兵力、糧草、民心都是會被消耗殆盡的。可既然要圍城打援,手上沒有足夠的兵力,哪裡圍得住?屆時還不知道誰圍誰呢!
可大梁連連征戰,實是缺人。不然周大將軍也不用四處忽悠人到燕州駐防了。再後來開辦工廠,軍工後勤大量缺人,又徵調走了一大批勞動力。到北伐前夕,已是十五歲以上的少年,不論性別,盡數徵召入伍。
總而言之,大梁的年輕人,要麼在前方打仗,要麼在後方做工。
須知,此時正值五月,是農忙最繁重的時節。
二次徵兵,把所剩無幾的壯勞力都拉去打仗了,那誰來種地?今年的秋收還要不要了?百姓還得繳秋稅呢!這可不是喊喊口號,說一句「驅逐韃虜,光復中原」就能解決的事。人,總是要吃飯的。
再加上先前二次征糧,已是勞民傷財、賦稅陡增……真這麼幹了,只怕不用等銀象王打過來,大梁自己就得再出第二個高托山、第二個孔孟真!
可要是不徵兵補員,前線的壓力就太大了。
一時間,帳中無人說話。
這時,只聽得周玉臣低低笑了一聲,抬起筷子,指了指面前的盤子::「小蘇大人,這是什麼?」
蘇彌不明所以,還是老實回答:「……油渣熬蘿蔔。」
「如何只見油渣,不見蘿蔔?」
蘇彌愣住了,不明白周大將軍為什麼要明知故問。此時物資匱乏,而戰時非大捷不殺牲。所以大家都不好意思夾肉,才默不作聲都在吃蘿蔔罷了。
一旁的崔昭伸過腦袋來,大大咧咧道:「還能為啥?蘿蔔都吃完了唄!」說罷便夾了一大筷油渣塞進嘴裡,嚼得滿嘴流油:「你還別說,沒了蘿蔔,這油渣倒好找了。」
「沒錯。」周玉臣低聲一笑,也夾了一筷子:「菜都吃乾淨了,才好夾肉呢。你們當旁邊的禿馬錫是吃素的?眼下虜廷空虛,大股兵馬集於雲州,豈不是禿馬錫[吃肉]的好時候?來來,都別愣著,把這一盤都分了。」
蘇彌猛地抬頭,一下子明白了過來:「大將軍的意思是——禿馬錫會藉機出兵?」
不待周玉臣回答,蘇彌先是連連點頭,又懊喪搖頭:「定是如此了。禿馬錫之前便趁勢出過一次兵……早知如此,當初就該派遣使者,與禿馬錫一同聯合出兵。屆時驅狼吞虎,借力打力,能省下多少氣力!」
眾人聽罷,神色間也有些意動。
畢竟禿馬錫曾是以鐵騎碾壓蔑里乾的強國,且兩國在某些領土上,還有不可調解的歷史遺留問題。
如果能聯錫抗虜,指不定還能徹底抹除蔑里干這個邊境之患!
不想周玉臣卻捏著酒杯,搖了搖頭:
「恢複中華,是我們梁人自己的事。自己的事情,須得自己做,如何能寄情於外人?況且,北宋徽宗,聯金滅遼,反而北宋被裂;南宋理宗,聯蒙滅金,最終南宋亡國。這樣聯強擊鄰,強敵坐大,回頭反咬自己一口的事情,還少么?」
一直在替周大將軍夾菜的聞人鶴,也點了點頭,道:「禿馬錫和蔑里干怎麼打,那是他們的事。此番禍水東引,不過防範二者聯手,或是禿馬錫見我朝民疲師老,借勢南下來捅一刀罷了。」
眾人聽了這話,亦連連稱是。
此後,且不說江捷被罰俸一年,降級一等,正在一肚子委屈呢,結果又被朱麟送來的一份酒菜給消解了。也不必提梁蔑雙方,每天都有幾次小規模的摩擦,互有死傷。不過,兩邊投入的兵力都十分有限,多以騷擾對方的哨卡、搶割馬草、攔截糧道、毀水井、搗毀工事為主。
倒也不是雙方不想打。
胡佛所帶領的軍隊只是先鋒軍,要動員全部人馬,徵調、備糧都需要時間。再者,這麼多的補兵,是需要大量築壘、挖壕、練營、造器械的。所以一時半會,銀象王也只能且戰且守,絕不冒進。
而周玉臣這邊,不僅正值換防期,新兵還需要訓練,新的糧草也還在一批批往前線運。故而也不敢浪戰。
這期間,為了保障後方糧道,周玉臣沒有把輪值的周家軍從後方調回。襄雲城的圍困也因此鬆了幾分。虜人趁夜繞路,從嵩縣往城裡偷運糧食。周玉臣知道這事,卻沒有下令封死。不能把城裡守軍逼到絕境,那隻會讓他們提前開戰、死戰到底。
總之,戰局沒有進展,雙方默契地保持了暫時的和平。
六月初三,周玉臣收到禿馬錫王儲的來信,並回了一封措辭文雅的文書。
信中,周玉臣先是高度讚賞了王儲的種種決策,重點強調了所謂的「褻瀆天神」,是蔑里干為了發動戰爭的強行污衊。事實上,梁人尊重每一種信仰,並且她真誠地認為,神聖不可褻瀆的擁雪山,本就該歸禿馬錫所有。這是神明賜予禿馬錫的福祉,是他們的應許之地。
在最後,周大將軍鄭重地寫道:「您說您想獲得我的友誼。事實上,您已經擁有了它。此致敬意與友誼。」
信送出後,周玉臣並沒有等待回信。她要的回應,也不會寫在紙上。
六月二十一日,梁軍糧草基本補齊。
六月二十二日,周玉臣簽發調令,軒轅翠花率部從德安開拔,向襄雲方向集結。至此,除各鎮守軍之外,12萬周家軍盡數投入戰場!
又過了八日,斥候來報,虜軍連營四十里,人馬已全面集結。
次日,虜軍全線壓進。連續五天,銀象王用大炮晝夜轟擊梁軍壕堡。塵土蔽日,碎石橫飛。虜兵推著盾車一點點地填壕,向襄雲城推進了50步。
不過,虜人的火炮有限。並且經丁道雅教導後的梁軍火炮兵,已是今非昔比。崔昭組織反擊,很快又把虜人逼退回去。
真正的戰事爆發在七月初三。
拂曉時分,襄雲南門忽然大開。鷹咎頓、昂潵率城中守軍1萬餘人,如潮水般殺出。兩道塹壕接連被破,之前倒戈的禿馬錫人和南驪人猝不及防,瞬間潰退。朱無為被打了措手不及,連頭盔都來不及戴,親自提刀上陣,率黔州兵死守第三道防線。
如此血戰兩日,殺得天昏地暗,屍積如山。
梁人斥候更探得虜軍在石門山,至少屯有步兵3萬、大炮20門。同時嵩縣城外,步騎連營20里,恐怕非10萬不可計數。
這個數字準確性很大,因為雙方距離已經非常近了。
與此同時,襄雲城內的鷹咎頓、昂潵,也在城頭蠢蠢欲動,只待裡應外合。
對此,朱無為、崔昭深感壓力,再三表示:「虜軍催逼,大戰一觸即發,請大將軍速速決策,遲則生變!」
可偏偏這時候,周玉臣病了。
作者有話說:
您說您想獲得我的友誼。事實上,您已經擁有了它——波拿馬·拿破崙。丁道雅(咳咳):是的,在下區區一理科碩士。無它,數學物理略好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