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四月時, 雲州又發生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情。
第一件事,是江平潮丟了東西。
也不知丟的是甚麼要緊物件,某日大清早便滿營地亂竄, 逢人就問見沒見過他的荷包。一連幾日尋不著, 那張臉便黑得像鍋底, 操練時愈發暴躁, 把手底下的軍漢們練得哭爹喊娘,生不如死。
軍中多的是擅針線的軍漢。有人實在熬不住日日催命的操練,便照著江平潮說的樣式, 連夜替他縫了一個相似的荷包。
誰知江平潮接過來,拆開只瞧了一眼,便丟還回去。說不是這個,裡頭還有東西。
這下大伙兒全蒙了!聽這意思,莫不是荷包里還藏著金銀細軟之類的寶貝?荷包好做, 寶貝卻上哪弄去?
聞人鶴見這樣鬧下去不是個事,便問江平潮,荷包里到底有什麼?若是銀錢上的損失,他替江平潮填上便是。
誰知平日油嘴滑舌的江平潮,這回卻成了啞巴, 一個字也不肯說了。此事最終只得不了了之。
第二件事, 出在祁州。
程叔敬在祁州發難, 彈劾周玉臣兩度征糧,對百姓敲骨吸髓、盤剝無度。又說周玉臣打著北伐的旗號,卻在雲州按兵不動,擺明了是養兵玩寇、擁兵自重。
彈章送到帝京,王皇后連夜召集心腹。她一邊賜爵安撫程叔敬,一邊親筆寫下兩道密旨。一道送去雲州, 名義上是請示天授帝,實際上是懇求周玉臣即刻分兵南下,彈壓不軌;另一道則密送黔州鎮總兵軒轅狗蛋,令他火速點兵,名為「巡邊」,實則逼近祁州,以防不測。
說實話,王皇后這般驚惶,卻也不是多疑多慮。
眼下雲州、瀾州同時開戰,江南小朝廷的新班子也是人心各異。程叔敬偏偏挑這個節骨眼上,大義凜然地來這一出,八成是有想法了。畢竟,祁州雖然離雲州、瀾州很遠,可它離帝京近啊!
此時天下崩亂,周大將軍又困在雲州,誰不想進步吶?
退一萬步說,就算程叔敬拿不下京師,祁州的另一頭便是黔州。他大可以效法南明的張獻忠,徑直入蜀,借著天府之國的門戶便利,關起門來當他的土皇帝。
到時候,誰又能奈他何?
不過,還沒等周玉臣有所動作。
幾日後,祁州又傳來消息,副總兵齊芥娘策反了程叔敬的近衛,於三月二十一日將其斬殺。又以極快的速度,撫平了其舊部。周玉臣收到信的時候。程叔敬的人頭,已經用石灰腌好送到了雲州大營的案前。
但這所有的事,都比不上另一個消息的分量——銀象王,終於動了。
爐火噼啪作響,將影子投在粗糙的石牆上。阿爾戈斯坐在火爐邊,將一杯燙過的酒遞過去,卻沒有看對方的眼睛:
「閣下助我從襄雲城脫困。這份恩情,我感激不盡。」
鷹咎棱接過酒杯,灌了一大口。酒液溫熱而絲滑,帶著香料的氣味,爐火也很溫暖,可他臉上卻沒什麼笑容:
「大人不必如此,任何一個紳士在見到淑女落難時,都應當施以援手。當然……如果您願意在呈給國主的密報中,代為解釋我們為何仍需徵兵,那我才真要感激不盡了。」
阿爾戈斯聽出了話里的迫切與諷刺。她終於抬起眼睛,沒有溫度地笑了一下:
「我會向國主彙報此事,也會向議會提及雲州的戰況。不過,如果他們問我,銀象王看起來是不是快要嚇尿了。我會說,還沒有,他只是看起來很想借用一下我的褲子。」
鷹咎棱被嘴裡的酒嗆了一下,發出一聲類似咳嗽又類似冷笑的聲音:
「你的幽默感和你的處境一樣不合時宜,阿爾戈斯。」
「您的樂觀,和您的用人一樣也不切實際,閣下。」阿爾戈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杯子:「現在咱們扯平了。」
鷹咎棱盯著她看了片刻,又灌了一口酒。酒液燒下去,嗓音也跟著啞了:
「現在的局勢,你已經看到了。朱無為策反了襄雲城的禿馬錫人、南驪人。那些雜種天生就是叛徒,對蔑里干從無忠誠可言。可誰能想到呢?區區五千人,就裡應外合拿下了外城。如今我那愚蠢的王叔困守內城,像一隻籠中老鼠,只會一封接一封地寫信求援。」
阿爾戈斯沒有接話。等他說完,她才開口:「但您必須救他,閣下。有些仗,不是你想不打就能不打的。」
鷹咎棱沉默了。
一時間,沒有人說話。只有爐火的劈啪聲填滿整間屋子。
暫且不說襄雲城地處關隘要衝,是極其重要的門戶。一旦襄雲失守,就等於為周玉臣敞開了大門。從此梁軍大可以長驅直入,一往無前。也不必提周玉臣的瀆神之罪,連大主教都已宣布,必須發起聖戰,以血還血,以慰神明。
更重要的是,現在盯著鷹咎棱的,除了困境中的襄雲城之外,還有雲州各個軍鎮,以及海洲、蔡州、瀾州那些殖民地。
仗打到這個份上,誰沒點厭戰情緒?
蔑里乾的百姓有。那些風餐露宿、睡在泥地里的士兵,更有!
從戰爭一開始,便有貴族認定這不過是又一場「打草谷」。一場搶了就走的劫掠,是不需要死守的。所以只要撈夠了油水,他們就想著後撤。如果打不過,那就更要後撤,以此保存自己的實力。
如果鷹咎棱真的放棄襄雲城,任由自己的王叔和下屬坐以待斃……你讓其他戰場上的貴族領主們作何感想?人家還願意為你拚命嗎?
更重要的是。
雲州以北的一整片土地,是鷹咎棱自己的領地,其封號之一「銀象」便由此而來。你自己的封地,你都不救,還想別人替你賣命死守?開什麼玩笑!
別忘了,戰爭的本質不是正義,也不是什麼是非黑白,而是政治。
而政治,是要講利益的。
不知過了多久,鷹咎棱終於放下了酒杯。
他以手掩面,靠在那張鋪著皮毯的高背椅上,任憑陰影將自己吞沒。阿爾戈斯疑心自己聽見了一聲嘆息。可是,能以斑駁血脈之身,登上阿斯加德神山、被諸神冠以「獅心王」鷹咎棱,又怎麼會嘆息呢?
「……阿爾戈斯,」陰影中傳來他低沉的聲音:「你見過老死的獅子嗎?」
火焰在爐膛里跳動了一下。
「當一頭獅子老邁到再也無法為它的族群提供保護,甚至無法參與狩獵的時候。年輕的獅子們便會群起攻之,將它逐出領地。那頭老獅子只能獨自遊盪,在獅群領地的邊緣,或者任何一個被遺忘的角落,等待死亡。」
阿爾戈斯發出一短促的、略帶嘲諷的笑聲:「但你還很年輕。」
「是,你我都還很年輕。」鷹咎棱點頭,聲詞在陰暗中很平靜:「但是督戰不力的你,和節節敗退的我,於他們而言又與老邁的獅子何異?天神在上,海格力斯宮的大殿里,從來只有歌功頌德的舞曲與笑聲。難道你從王城出發的時候,就沒想過我親愛的弟弟為何力排眾議,非要你來做這個監督官嗎?」
「……」阿爾戈斯沉默了。她知道,她當然知道為什麼。
事實上,作為情報頭子,阿爾戈斯的彙報從來就只是彙報,國主幾乎不會詢問她的意見。
至於其他大貴族,他們確實害怕她無孔不入的探私手段,害怕她突如其來的曝光揭秘。可她本人說了什麼,他們並不在乎。
鷹咎棱笑了笑,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有些低:
「作為諸神全知全能的眼睛,你應當明白,蔑里乾的軍隊從來只認武將。國主給了你監督的權力,給了你王權之戒,但沒有給你一兵一卒。也沒有給你陣前斬將的權力。」
「阿爾戈斯大人,讓一個身無盔甲、兩手空空的人去指揮一支軍隊,是極其危險的。除非,她從一開始就是替罪羊。」
「沒有人能把雲州的失敗堆在一個人頭上。」阿爾戈斯抬起眼睛,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動:「至少得再加上[天神的劍柄]、[被智神親吻過頭顱]的銀象王本人,才夠分量。」
「你說得對。」
鷹咎棱放下手掌,露出一雙冰冷而銳利的黑眼珠:「所以大人,請務必說服國主與議會,給我們更多的助力。否則——」
「明年此時,你我是在獅群中央,還是領地邊緣,就只有天神才知道了。」
阿爾戈斯放下酒杯,語意嘲弄:「……閣下,您的坦誠有時候真是讓人厭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鷹咎棱重新,端起酒杯:「但您仍然得與我合作。因為在整個蔑里干,只有我不會無視您的建議,也只有我不會在背後捅您一刀。至少,今天不會。」
「明天呢?」
「明天再說。」鷹咎棱仰起脖頸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阿爾戈斯看著他的側臉,彷彿能從深邃的陰影中,窺見一頭困獸猶鬥的獅子。但最終,她還是拿起了酒杯。
會昌二年四月十七日,蔑里干國主鷹咎檀召開御前議事。在足夠可靠的情報支持下,鷹咎檀決意再次徵兵,並下令原本駐守海洲、蔡州以及東部邊境的關防軍,悉數調往雲州。
除此之外,鷹咎檀特命東境將領胡佛,率六位總兵副將及兩百餘員將領,共13萬大軍,火速馳援襄雲。
這13萬馬步兵,是蔑里干東部全部的精銳。
五月初四,天氣回暖,冰雪消融。胡佛與銀象王的大軍在陳留會師。雙方議定戰略,確定以銀象王為主帥。
五月初六,襄雲城再次送出求援信,聲明糧草告急。
五月十一日,銀象王率軍推進至太行山中段,大舉拔除梁軍的哨所與塹壕。隨即移師嵩縣石門關,與梁軍將領江捷發生遭遇戰。
對此,銀象王早已部署妥當。諸營與馬軍分列兩翼,西面由他親自領兵,東面是霍克利與斯科特,中路則是胡佛所部,三軍互為犄角,彼此呼應。
不僅如此,銀象王還從蔑里干也弄來了幾門老式火炮,設於陣前。
作者有話說:
五一勞動節快樂,諸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