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這位少年太子扶病巡軍,是北伐以來的頭一回。
雖然明面上不說,但大家都知道, 趙況自幼體弱, 又不耐北地風寒, 走兩步便要咳一聲。平日只叫柳元娘、賴貴兒, 和幾十個貼身侍衛仔細看護著。連上前線叫陣這樣的粗活,都是交給天授帝來做。
事實上,自打蒲壽庚一案後, 趙況也確確實實大病了一場。誰能想到蒲壽庚這般富有,竟然聘請了一群江湖高手做護衛呢?趙況除了個拿不出手的封號,手裡又沒錢,只得動之以情、曉之以理,把《鉤蛇錄》上面的幾個高手都殺得七七八八了。這才成功說服了其餘想要接單的同行, 一時間,竟沒有人敢再接蒲氏的單子。
因此整個雲州之戰,趙況多數時候都在養病。反正賴貴兒扮他這個傀儡太子,已是熟門熟路,有時候甚至比他本人還像太子。
今日是趙況少有的真正露面, 誰知一腳踏進帳來, 便撞上江平潮藏頭髮的小動作。
四目相對撞個正著, 兩個人都吃了一驚!
江平潮驚得手忙腳亂,險些連荷包並頭髮一起掉在地上。他倒也乖覺,借勢俯身叩拜下去,又把荷包悄悄捏在手裡。可耳根一片早已紅得滴血。
趙況的目光在他身上只一頓,便移開了。臉上的神情,看不出是鄙夷, 還是漠然。心裡只道:如此鬼祟,實是有失體統。再看周玉臣,這位權柄彪赫的少年權臣,竟也面露疲態。雖然依舊身姿標挺,可鬢角不似往常那般齊整,頸後散著幾縷亂髮,人也瘦削了一圈,看著已有幾分憔悴。
想當初,周玉臣在雁翅樓受罰,第二日臉上青紫未消,尚且要衣冠齊、一絲不苟地出來見人。
她明明是那樣好儀雅的人。
趙況忽然覺得心臟被拽了一下,很沉悶。說不出原由,只覺江平潮方才藏發的動作,實在扎眼;周玉臣此時的瘦削疲憊,更是扎眼。他站在原地,蒼白的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出聲。只是垂下眼帘,輕輕咳了兩聲。
周玉臣聽見響動,連忙轉過身來,一見趙況立在門口,伶伶仃仃的。那一身薄薄的衣袍,被風一掀,愈顯得人沈腰潘鬢。她忙上前幾步,一把攜住趙況的臂膀:
「春寒未退,殿下怎生穿得如此單薄?快快取我的狐氅來!」
「無妨,我……孤……咳咳!」趙況被那帳外的冷氣兒一激,登時咳得彎了腰,半晌說不出句整話來。
群臣見狀哪敢怠慢?忙不迭將太子迎進來,端茶的端茶,添炭的添炭,好一陣人仰馬翻。
周玉臣則一眼不錯地看著趙況吃盡了一盅熱茶,看著他秀玉臉容暈出一層薄紅,這才問道:
「殿下可好些了?」
周玉臣問得這般殷勤,實因蘭婉如此時就在軍中。此番安排趙況巡軍,也是因為柳元娘說蘭婉如與趙況有幾分淵源。太子是真是假,旁人眼裡糊裡糊塗,蘭婉如卻一望便知。
像蘭婉如這等外頭來的助力,周玉臣倒也很願意做幾分面子給她。
再說戰時嘛,誰都願意看到君臣相合、上下齊心的氣象。這時候太子只需要說一句「大將軍宵衣旰食,忠公體國,眾將士辛苦了」,再配合說幾句鼓舞振奮的場面話,便算完成了今日的巡軍。
誰料趙況搖了搖頭,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:「……大將軍鬢角亂了。」
周玉臣一怔,眼目微眯!
趙況說完也怔住了,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個,尷尬得無地自容。
就連旁邊的蘭婉如,也是目瞪口呆,心裡暗罵:看著是文丑兒那小子沒錯,可這小子怎地這般輕浮?莫不是病壞了腦子?
好在這時趙況掩口咳了幾聲,喘了一口氣後,又漲紅著臉往下道:
「必是夙夜在公、竭忠盡智,這才無暇梳整。孤與大將軍初見時,大將軍便念了一首辛棄疾的《賀新郎》,[問渠儂,神州畢竟,幾番離合]之句,憤慨悲然,猶然在耳。卻不想短短數年,孤竟能親眼目睹諸位[補天裂]的壯舉了。」
說罷,趙況舉起茶杯。方才咳出的紅潮未褪,襯得那張臉愈發顯出一種病弱的白,但目光卻沉靜篤定:
「咱們在此間狼狽一分,賊虜便比咱們狼狽百倍、千倍。今日,孤以茶代酒,敬諸位一杯!」
如此一來,竟也把先前那句沒頭沒腦的言語,囫圇圓了過去。
須知,帳下除了聞人鶴、譚寶珠、蕭慎這些文官,剩下的俱是江平潮、崔昭等新晉將領,還有不少雲州戰役里提拔起來的小將。平日里賴貴兒扮的太子,跟個木頭似的,輕易不開口。即便開口也是乾巴巴地附和周大將軍。今日大夥頭一遭見到這麼鮮活的太子殿下,心裡先自歡喜了三分。
再說太子那話,前半截又是引經據典又是追憶往昔,雖然文縐縐的,沒幾個人聽得明白,可好歹也說明太子與周大將軍「君臣之情」,淵源不淺。
後半截就更直接了,打仗哪有不苦的?可一想到敵人吃的苦是咱的千百倍,嘿,頓時就渾身來勁了不是?
周玉臣讚許地看了趙況一眼,這才撩袍拜倒,眾人緊隨其後——
「臣等身受皇恩,必為殿下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!」
江平潮伏在人群中,偷偷看了一眼趙況的臉色。見其面色平靜,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現,不由暗暗鬆了口氣。
隨後太子殿下又親至軍中,慰問將士。他久病孱弱,卻在一座座營帳間走了許久,對沈擴、蘭婉如這些民間義軍也一一嘉勉。周玉臣又令人取出財貨,當場分賜。火光映著一張張粗糙的臉,每張臉上都有了真切的笑意。此番慰問之行,可謂圓滿。
等趙況這個吉祥物把該走的過場走完,被眾人簇擁著往回走時,才忽然嗅到一脈熟悉而冷冽的氣息。
是合香。周玉臣那件大氅上的合香。
也不知是誰為她制的這香。荀令香中的沉檀、龍腦的分量略重,聞著猶為冷徹。混著周玉臣身上固有的那股葯香,顯得愈發沉鬱、孤冷,不可靠近。
說起來,這也不是周玉臣第一次把自己衣裳給趙況了。二人初見時,「周太監」就已經慷慨解衣了一回。
可那時候,趙況不知道她是女孩兒。
後來周大將軍為了對抗王皇后,公然宣布自己是女兒身,引得朝野俱震。
顧翠兒、柳元娘都震驚不已,連蘭姨都大吃一驚,實在不明白板上釘釘的一個「竊權曹賊」版《受禪台》,怎麼就變成《女駙馬》了?女版孟德,誰見過吶?
當時的趙況卻不以為意。他甚至不明白,周大將軍是女子這件事,有什麼可驚可嘆的。
是女是男,不都還是她么?
那具皮囊之下,是同一個人,同一副脊骨,同一腔孤勇。
況且,中華女子多奇志,自古便有能耐力挽狂瀾、鼎定乾坤。這難道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么?
可是此時此刻,在窺見了江平潮的心思之後,趙況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——
周玉臣原來是女郎,是會引人嚮往、愛慕的女孩兒。
不只是群英伏拜、萬眾歸心的那種敬重。而是會想靠近她、觸碰她,甚至不惜逾矩偷她一縷髮絲藏在身邊的那種喜歡。
也不知江平潮得了髮絲,會藏在何處?
這個念頭剛一浮起來,趙況自己先吃了一驚。他猛地咳了兩聲,臉色青白中透出一層不正常的紅!
身後的賴貴兒忙上前攙扶,趙況擺擺手,聲音沙啞:「不妨事。」
走了兩步,卻停下,又對賴貴兒道:「我記得你從前學過推骨?這幾日便去大將軍帳下效力吧。」
「是!」賴貴兒正巴不得呢,笑嘻嘻地應下:「旁人推骨按摩,哪有我手藝好?」
趙況等賴貴兒走出了足夠的距離,才看向一旁悶悶不樂的柳元娘。柳元娘正為大好光陰都耗在看守他這個病秧子上,一肚子不高興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趙況放低了聲音道:「方才那個叫江平潮的……身上好像藏了東西。晚上你且去探探。」
柳元娘登時打起了十二分精神:「他藏了什麼?」
趙況便附耳過去,把方才所見低聲說了。
柳元娘一聽,頓時狐狸眼圓睜,低聲罵道:「好個沒臉的東西!大庭廣眾干這勾當,也不怕被人撞見,壞了大將軍的威儀!」
趙況深以為然,微微頷首:「正是此理。」
「再說來,」柳元娘越想越生氣,咬牙切齒道:「大將軍也是他能肖想的?除了那張俊臉,他有什麼?一個三姓家奴的武將,乾爹滿天下,先是高太監、又是程叔敬,還不知道有多少花花腸子呢!這種男人,最是要不得!」
趙況不言語,只是不住點頭。
而柳元娘思忖片刻,又皺眉道:「不過……只是一根頭髮而已,為這個動手,會不會太興師動眾了?咱們提醒大將軍一句,也盡夠了。」
「小柳兒。」趙況咳嗽了幾聲,以袖掩口,聲音從袖底透出來,悶悶的,卻一字一句都清晰明白:「萬一有人用這頭髮,暗行巫蠱呢?有道是,人心難測,海水難量。」
柳元娘的表情變了。
周玉臣近來頻頻犯頭風,痛起來頭暈目眩,目不能視,甚至有好幾回痛至嘔吐。這事雖說隱蔽,柳元娘卻也是知道的。
只是。
柳元娘狐疑地看了趙況一眼,奇道:「你怎麼不自己去?」
趙況以袖掩面,又是一陣咳嗽。那咳嗽聲綿長而虛弱,像是把全身的氣力都耗盡了。好一陣才歇下來,放下袖子,露出一張蒼白而無可奈何的臉容:
「你忘了么?回來時我便說過,一把劍,就該有一把劍的樣子。況且,我若是再輕易妄動,豈不是更給她添亂?」
柳元娘沒有聽明白他的話意。劍是劍,人是人,趙況是活生生的人,誰能把他當劍使?她低頭想了想,怎總覺得有哪裡不大對勁。但想到周玉臣的頭風,最終還是點頭應下了。
此時四下靜謐,有沙沙雨點落下,雲州的第一場春雨終於來了。
趙況披著大氅的身影,在濛濛微雨中越發顯得模糊,漸漸沒入營帳深處。他走得極慢,腳步虛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。那股冷冽的合香,便愈發分明地圍裹上來,合著漫天細雨一同籠住了他。一陣冷風吹來,趙況不由停步,一連咳了好幾聲,咳得肩頭直抖。
春雨如膏,滋生萬物。
可有的人,卻連一場雨都受不住。
身後的柳元娘不明就裡,見他這副模樣,沒好氣地嘀咕道:「早說了你身子骨不濟事,受不得風寒,卻偏要賴在雲州地界……怎地就是不肯回燕州去?這化雪的時節,寒氣最是陰損。要是又大病一場,可怎生是好!」
趙況忍住咳嗽,緩緩轉過頭來。雨水掛在眉睫上,襯得他的臉容愈發蒼白,也愈發顯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沉靜:
「無妨。不過是見這雨勢甚好,忽然有了詩性。」
「詩性?」
柳元娘冷笑一聲,沒好氣地指著地上的泥濘:「這爛糟糟的泥地,灰濛濛的天,你還有詩性了!你倒是念給姑奶奶我聽聽!」
誰料趙況略一沉吟,當真脫口而出——
「正好長驅無反顧,中流擊楫誓澄清。」
「一朝化得三春水,洗盡雲州萬里埃。」
柳元娘聽得一怔,這詩的大意她能聽明白,可是「無反顧」?有什麼事情,能讓周大將軍在北伐大業中「反顧」呢?
待她回過神時,趙況已一步步走進了雨幕深處。
那背影單薄極了,在茫茫春雨里越來越淡,越來越淡,最後與灰濛濛的天地融為一體。
作者有話說:
正好長驅無反顧,中流擊楫誓澄清——改自陳亮《念奴嬌》的「正好長驅,不須反顧,尋取中流誓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