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

第三卷

三月二十, 雲州千里,一片泥濘。

雖說殘雪未消,寒風如刀。但春天到底還是來了。冰封了一整個冬天的河流, 現在已經裂開無數口子, 浮冰順流而下, 嘩嘩地湧入瀾江。曾經凍得硬邦邦的地皮, 現在也開始發「酥」了,夜裡結了薄冰,到了白日又化凍為泥。地面總是半冰半水、半硬半軟, 踩上去咕嘰作響。

這種天氣,對騎兵來說依然是噩夢。

最直觀的是大凌河、小凌河、女兒河等河流,俱已裂冰,再不能肆意跑馬。其次是路面泥濘,跑起來打滑得厲害。碰上特別軟的路段, 馬兒每一步都得拔蹄子、掙泥巴,負重翻倍。

這種情況下,騎兵出征就得格外小心,路線也得反覆挑。

當然,這只是昂潵給主人銀象王「遲遲不發援兵」找的借口罷了。

他在襄雲城裡蹲了三十天的牢。阿斯卡和利比沃連影子都沒有, 城外被圍得水泄不通。每每派出小隊出去砍柴、運糧, 都能精準地被梁人撅回來。沒辦法, 眼看靠自己是沒戲了,昂潵只得一封接一封地往許都寫信,不斷縋牆出城。可許都方向,卻一直遲遲沒有回信。

到了三月二十這天,城外突然炮聲震天,廝殺聲喊成一片。

昂潵、鷹咎頓當場老淚縱橫, 援軍終於來了!

兩人連忙登樓遠眺,果然,城外烏泱泱一大片虜騎,塵土飛揚中,還隱約能看到蔑里乾的三獅纛旗。沒錯,是自己人!

城內虜人頓覺精神振奮。

鷹咎頓更是二話不說,下令全軍出擊,要與援軍裡應外合。

結果好傢夥!等他大開城門,興沖衝殺出去,頓時就傻眼了——他大爺的,又是黑眼珠黑頭髮的梁人!

鷹咎頓只得倉皇往回撤,差點連城門都進不去!

更噁心的是,整完這出,城裡正是士氣低迷、人困馬乏的時候。崔昭又派人過來了,還客客氣氣地勸他:

「閣下,阿斯卡、利比沃俱已伏誅。你們的援軍也全降了,你又何苦在這死守呢?要是你答應投降,唔……我們大將軍說了,當初你們給王維糾什麼待遇,她願意給你同等待遇。」

「當然,這話只對你一個人有效。畢竟你是頭一回來梁國境內,還沒對梁人動過刀。我們梁人向來恩怨分明,對那些還沒動過刀的降將,總歸會客氣一些。」

「怎麼樣?要不要談談?」

鷹咎頓看著一身使者打扮的蕭慎,再看看她身後那幾個面熟的虜人降將,差點沒給氣得背過氣去。

先不說降不降的。

王維糾什麼身份?鷹咎頓什麼身份?一個是梁國官員,一個是蔑里干貴族。而且,王維糾投降後,不過是黑熊王鷹咎烈門下的一個謀臣罷了。而他鷹咎頓,卻是跟鷹咎烈一個輩分的老牌貴族!這是糟踐誰呢?!

再說這話一出,鷹咎頓和昂潵之間的關係就變得特別微妙。或者說,城裡新來的這批貴族軍官,跟那些已經在梁國境內廝殺多年的老牌虜將,彼此之間的氣氛全變了。

畢竟,前者還有一條活路,後者只能死戰到底!

看著昂潵陰鬱的眼神,鷹咎頓只覺得自己是啞巴吃黃連,有苦說不出。

與此同時,五十里外,也有一個人覺得自己有苦難言。

此人正是銀象王麾下的霍克利。

須知,當初銀象王敢把襄雲城交給鷹咎頓、利比沃這些半道殺出來的貴族軍官,除了昂潵和阿斯卡也在這裡之外,還有一個重要原因:襄雲六郡的聯防體系特別嚴密,跟周邊好幾個隘口都能互相呼應。就算梁人啃下來一個隘口,其他隘口的援軍馬上就會撲過來反撲。

所以周玉臣是一個接一個地硬鑿硬撼,才把鄧縣、德安、荊縣、鍾祥挨個啃了下來。

而霍克利所在嵩縣,正是襄雲六郡中,除襄雲城之外的最後一郡。只是嵩縣地處太行山中段,更靠近許都,論起來已經是虜軍的中後方了。

此時,霍克利已經帶著他的4000人馬,以最克制、最迅速、最謹慎的姿態,在襄雲外圍遠遠地跑了一圈。

昂潵派出來求援的軍官,一看就懵了:「大人,您前幾天帶著1000人過來,說是探路。難道今日帶4000人馬也是探路么?」

其他軍官也跟著說:「梁軍最近換防了,現在城外的守軍精神抖擻、氣勢昂揚,少說也有好幾萬人。咱們這點人,怎麼打?」

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,你用4000人去解救2萬人,怎麼救?要真打起來,還指不定誰救誰呢!

霍克利心裡那叫一個苦啊,他能怎麼說?他能說銀象王暫時不打算髮兵來救么?!

按銀象王的說法,襄雲城裡的存糧應該還有,一時半會還守得住。真要出兵救援,就得調動許都和禹城的守軍,這是極大的軍事變動,銀象王必須要考慮整體戰局上,襄雲的戰略意義到底值不值得救,能投入多少資源和代價。

換而言之,這是要跟小國主商量的,暫時沒個定論。

再有一條,銀象王說了:他讀過周玉臣最推崇的文章,對她的打法已瞭然於心。打仗最重要的不是對戰階段,而是「相持」階段。現在要比的,是他們和周玉臣到底誰先抗不住!

但有句老話說得好。一個人能不能忍、能忍多久,取決於他是在茅廁裡面,還是在茅廁外面。

城外的銀象王可以忍,可以繼續大局為重。

可城裡的鷹咎頓就不一定了。

聽說周玉臣再三勸降鷹咎頓,為了避免出現「國主王叔,陣前倒戈」這樣的醜聞,霍克利這個倒霉蛋還是率兵出城了。甭管1000人還是4000人,到底救沒救成……你就說出沒出兵吧!

當然,面對眾人的質疑,霍克利還是給出了他的解釋:「今日大霧,適合奇襲。咱們人數少,行軍才便利,更不容易走漏風聲。只要能撕出個缺口來,內外相合,到時候咱們就不只是4000人作戰了,而是24000人!」

眾人一聽,確實是這麼個理,這才安靜下來。

你還別說,仗著這場大霧,霍克利這一隊人還真就摸到了梁軍大營的後方!

虜人們一下子就炸了,個個興奮得兩眼冒光。

可還沒等他們動手,一陣風吹過來,霧散了。霍克利這才看清,自己面前就站著一隊梁軍,約莫百來號人。兩邊冷不丁打了個照面,全嚇了一跳。還不等霍克利下令,對面的梁軍動了,提著刀槍就殺過來;而虜軍也動了,一個個撥轉馬頭,掉頭就跑!跑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!

還是霍克利親自督戰,連砍了好幾個逃兵,才勉強穩住陣腳。

結果這時候好巧不巧,江捷正領著他的3000黔州軍從後方趕來輪替。一聽說前面在打仗,這群黔州兵跟猴子見了苞谷地似的,一個個兩眼放光,操著傢伙就從四面八方圍上來了!

最終,霍克利以陣亡981人的代價,倉皇而退。

注意,這裡說的是陣亡,不是傷亡。因為這一回周家軍一個俘虜也沒打算留。

對此,聞人鶴心裡覺得過於殘暴,不符合中華大國「有容乃大」的風範,可到底也沒說什麼。畢竟,雖然後方的補給陸續增援,但之前有問題的物資實在是太多了,缺口不是一兩天就能填上的。相比起大國氣度,聞人鶴更關心另一個問題。

「……眼下我們已經圍困襄雲一月有餘,但賊虜只是派遣偏軍試探,許都、禹城方向也並未見虜軍開拔。長此以往,朝中必然非議。」

「眼下春寒猶凍,百姓家裡的糧食得緊著屯田播種。我軍又已深入腹地,輜重因長途跋涉,多有不便。我知道能調動江捷的兵馬是好事,可萬一鷹咎棱當真棄城別走呢?豈非白白予其喘息之機,誤了北伐大業?明權,不若召集群臣,再議個章程。」

周玉臣閉目假寐,眉眼不動,只「嗯」了一聲。

見此情形,聞人鶴就知道周大將軍的頭疾又犯了。他連忙到銅盆前仔細凈了手,轉身一看,卻見江平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躡手躡腳地湊上去,給周玉臣按捏起來了。看架勢,還是有備而來,空氣里竟隱約有一股番紅花露的香氣。直把聞人鶴看得目瞪口呆。

誰能想到,眼前這伏小做低、低眉順眼的年輕人,便是殲滅利比沃、陣斬阿斯卡的少年將軍呢?

好在這時候,周玉臣睜開眼目,微微一笑:「壽年是擔心,咱們在雲州鏖戰太久,將士們士氣疲乏。而襄雲的價值,又不一定能引得鷹咎棱出兵來援,是也不是?」

聞人鶴點了點頭,又掂量了半晌,才壓低聲音道:「之前我們收復燕雲的速度,實在是太快了。人們終究,更喜歡看到一個捷報不斷的大將軍。」

周玉臣聽懂了他話意里的無奈。

其實,當初沈擴、蘭婉如能從後方趕來,也說明了鏖戰之下,後方對周家軍的擔心。畢竟前線的糧草出了問題,後方就得為周家軍第二次征糧。短短几個月,糧草征了兩次,戰事又膠著,同時各地還在查商人造假……你讓老百姓心裡怎麼想?

周玉臣長嘆一聲,忍耐著暈眩,端正而坐:「壽年可聽過《西遊記》的第六十五回 ?」

《西遊記》是各大茶樓說書人的常備項目,這怎會沒聽過呢?第六十五回 ,便是「妖邪假設小雷音,四眾皆遭大厄難」,說的是黃眉老佛幻化了虛假的小西天,欺騙唐僧師徒一行人的故事。

可這跟鷹咎棱會不會發兵來援,又有何干係?

只見周玉臣雙手扶在膝蓋上,輪廓英削,眼目卻亮得攝人。她的聲音很低很低,藏著些許笑意:

「你說,唐僧醉心佛法、虔誠無雙,難道真的一點也沒發現那座雷音寺是假的?」

聞人鶴本就是世家才子,微微一怔,就陡然明白過來:

「明權的意思是,即便唐僧早就發現眼前的小西天有詐,可真假不辨,總好過[見佛不尊]。所以哪怕他知道是假的,也得入寺走一遭……而鷹咎棱也是一樣的道理?」

周玉臣笑道:「不錯,正是如此。所以壽年只管繼續放風聲出去,把我污毀天神的事情四下宣揚。讓雲州上下,乃至蔑里所有的虜人都知道——襄雲城的鷹咎頓、昂潵,是為了維護他們的天神,才跟我開戰的。我想,地理上的戰略意義,再加上政治上的宗教意義,已經夠說服他們的小國主出兵了。」

聞人鶴心中大震,連忙應下。

站在周玉臣身後的江平潮,面上仍是一副柔順乖巧的模樣,眼目里卻是一片狂熱!

他想附和誇讚,卻找不到一個詞能襯得上她;想湊趣幾句,又不敢貿然打斷議事。只得低了眉眼,繼續為周玉臣按捏。

指腹順著頭皮滑過,根根髮絲纏指而過……突然間,江平潮指頭一顫,原是捻住了一根落髮,烏黑一線,夾在指縫間,將落未落。

江平潮偷眼覷去,周玉臣正在聽軍報,並未在意。他心頭狂跳,鬼使神差地將那根頭髮輕輕一抽,不著痕迹地纏在食指上。然後一臉若無其事地,收手入袖。

而趙況進門時,撞見的便是這一幕。

作者有話說:

小況終於有機會露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