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

第三卷

坐過牢嗎?

就是那種孤零零地關在城裡頭, 不管你怎麼掙扎、怎麼罵爹,都沒人搭理你的那種。

襄雲城中的虜人,如今就是在坐牢。

周玉臣這個王八蛋, 在距離城牆還有800米左右的距離, 硬是挖了一圈環城的壕溝。塹壕深一丈、寬一丈, 別說馬了, 人掉進去都爬不出來。這還不算完,她又在外圍挖了一圈塹壕,將梁軍的營壘環護其中。營壘之間, 又有梁軍來回巡邏,以防城內突襲。

最噁心的是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外圍的梁軍壓根不是主力。

以阿爾戈斯的估算,城外的梁軍撐死了也就1萬人上下。真要說起來, 城內的虜人守軍有2.5萬人,遠遠多過梁軍。

這麼一看,好像也不是不能幹一仗,對吧?

兵法里說圍城,普遍的認知是「十則圍之、五則攻之」, 意思是攻城方如果有10倍兵力, 就能四面合圍, 實行長期封鎖;如果只有5倍於別人的兵力,那就直接開打。可現在城外的梁軍,連虜軍一半兵力都不到,按道理是圍不住的。要是虜軍豁出去了,全軍整備,找機會突襲, 拿戰馬和將士的命去填塹壕……也不是沒機會衝出去。

可問題是,鷹咎頓和昂潵都慫了。

萬一又是套路呢?

萬一周玉臣就是故意示弱,想把他們最後2萬人也騙出城呢?

萬一城外根本不只1萬人,外圍還藏著大部隊呢?畢竟襄雲城外的瞭望哨、墩台全沒了,想出城打探敵情都沒處打探。

再說來,梁軍手裡不僅有弓弩,還有槍炮呢!

城外的虜軍是如何被轟得血肉橫飛、四分五裂的,城裡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這時候什麼動員都不好使,誰能看到一地胳膊腿子、心肝腸肺的,還能鼓起勇氣去送死?

鷹咎頓、昂潵這一糾結就是兩天。

等他們回過神來,想魚死網破地干一場時,梁軍已經不給他們這個機會了。

守在外圍的崔昭,極其耐得住性子。任由鷹咎頓怎麼挑釁、怎麼罵陣、怎麼冒死衝鋒,甚至拿崔昭在太行山下屢戰屢敗的事迹來嘲笑她,崔昭都不為所動。

這位中年女將,頗有幾分中原女兒的良好品德。只用火力驅趕,趕回去了就鳴金收兵,然後繼續當個歲月靜好、溫良平和的「獄卒」。把「圍而不打」四個字貫徹到底。

這下好了,鷹咎頓是沖又沖不出去,打又打不起來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,原本還剩1/4的塹壕缺口,徹底被堵死。

二月十八日,鷹咎頓再次奇襲失敗。剛剛拿到手的「鍾雲道」,又回到了梁人手中。糧道再次切斷。

二月十九日,阿斯卡在強攻失敗後,只得悻悻地撤退,以圖後計。

可阿斯卡很快就發現,壓根就沒地可撤!

周玉臣把襄雲城外圍的鐘祥鎮、鄧縣、德安、荊縣一整片全給拿下了,換而言之,這一帶的所有據點、村莊的糧食都為梁人所有。人家有城有糧,阿斯卡只剩下一群疲兵。總不能冰天雪地的再來一回攻城吧?想咬咬牙撤往許都,可阿斯卡到那一瞧,好傢夥!又是塹壕!從太行山北段到鍾祥道,周玉臣愣是又挖了一段塹壕,把襄雲六郡跟許都、禹城徹底隔開。

阿斯卡無可奈何,只得勉強尋了處荒村,暫作駐紮。同時不斷遣出哨騎,試圖聯絡上「失期不至」的偏軍。

可還沒能等到消息,駐紮在德安的軒轅翠花,就率先發現了阿斯卡部!

伯格、阿斯卡借著村落,勉強與軒轅翠花展開巷戰。可天氣太冷了,虜軍隨行的糧草也已消耗殆盡,士兵們一路急行軍屢戰屢敗,早已沒了士氣。期間,伯格不幸戰死,阿斯卡的軍隊也打散。

此時,這位「天神之眼」心中滿是怨懟——見鬼的利比沃,你到底去哪了?!

與此同時。

周玉臣披著一領玄色大氅,在風雪中勒馬而立,快速讀完了情報。接著把信紙對摺,再對摺,然後雙手一扯……利比沃戰死的消息,就這樣消散在了風雪中。而她連回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,只是平靜地對眾人道:

「從降將里挑幾個人,送到襄雲城去,告訴他們利比沃冥頑不明,但其部下已決意棄暗投明、效忠大梁。」

聞人鶴捏著炭筆,飛快地記著,生滿凍瘡的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。

大捷在即,誰能不亢奮?

周玉臣語速不快,但一句接一句,顯然早就想好了:「傳信朱無為,務必把利比沃的殘部拖死在塔山,別讓他跟阿斯卡碰頭。沈擴送來的糧食,優先補給朱無為。還有——江平潮。」

江平潮一個激靈!

他連忙翻身下馬,三步並作兩步到周玉臣馬下,仰起一張俊秀漂亮的面孔。臉上有極力壓制的熱切,卻又乖順地垂下眼睫:

「臣在。」

周玉臣不緊不慢道:「你領一支偏軍,想方設法把阿斯卡引到鄧縣去,軒轅翠花會在城內跟你打配合。」

果然。

江平潮心跳如擂鼓,他深吸一口氣,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:「大將軍這是打算把他們徹底分割,挨個吃掉啊……臣必不辱命,定為大將軍把賊虜吃得乾乾淨淨。」

這時候,一直沒人搭理的江捷,還是忍不住了:「我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他問得很小心翼翼,但譚寶珠還是翻了個白眼,嫌棄都擺在了臉上。

周玉臣倒是不在意,好像之前跟江捷的種種不合都已經翻篇了,還很給面子地點了下頭:「你說。」

「目前我們能以少困多,是靠塹壕和大炮齊全,又把襄雲城的主力一分為三,這才能逐個擊破。可如果銀象王得知此事,必要從許都來援。大將軍,到時候咱們多面開戰,恐怕應對乏力。再說來,阿斯卡和利比沃之所以輸,是因為他們沒做好圍城戰的準備,而咱們佔了襄雲外圍。萬一銀象王專攻此處,鍾祥、鄧縣、德安一帶丟了……後面就沒法守了。」

周玉臣笑了笑,也沒直接解釋,而是看了一眼江平潮。

江平潮哪能錯過這個機會?當即笑道:「老江啊,這話我可不同意。襄雲城現在被圍死了,你說他傳信求援,往哪傳?怎麼傳?外頭的哨塔、土堡都被咱們拔乾淨了,要傳也只能託夢。至少十天半月的,許都方向都不足為懼。」

江捷被這句「老江」噎得半死,你跟誰老江呢?

你個只能給周玉臣看門的護衛,有資格說這話?上過幾次戰場啊你就在這跟我稱兄道弟的?

江平潮才不管他,見周玉臣不吭聲,愈發理直氣壯:「大將軍連我這樣的廢物,都用上了,可見是打算儘快覆滅利比沃、阿斯卡這兩支虜軍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,大將軍是不打算留俘虜吧?」

周玉臣微微頷首。

眾人也不覺得奇怪,就現在這物資,哪養得起那麼多俘虜?江捷自然也沒話說,只干瞪著眼等下文。

江平潮混不吝地一笑,故意頓了一頓,才慢悠悠道:

「既然不留俘虜,糧草暫時就還夠用。臣斗膽揣測,大將軍定是要圍城打援了。」

「等銀象王聽到消息發兵來援,襄雲城裡的虜人早就斷糧了。到時候春暖冰融,咱們後方的補給也跟上了,可以一邊屯田,一邊圍城,以逸待勞。我聽說城裡還有個大貴族,叫鷹咎頓的,是小國主的叔叔?有他在這,再加上襄雲這座重鎮中的重鎮,銀象王必然來救……到時候,襄雲就是塊香噴噴的誘餌,咱們只管不斷消耗虜人援軍便是。」

聽到此處,江捷心中徹底明了。

其實他也不是真不明白。只是江捷頭一回正面抗虜,一上來就撞上「極寒氣候」和「軍需造假」這兩個想都不敢想的致命難題。換誰都要覺得大勢已去,時不利我。

而周玉臣前面幾番勝利,奪得城池,確然不假。可江捷也是從刀尖上摸爬滾打出來的武將,他太明白了,戰爭看的從來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。打下來不算什麼,能一直攥在手裡,才是真本事。

按現在的打法,如果周玉臣真能把襄雲的守軍全部吃干抹凈,還能把援軍騙過來宰……江捷猛地呼吸一滯!

算一算,阿斯卡、利比沃,加上城裡的鷹咎頓,少說也有6萬人了。再加上銀象王派來的援軍,到時候——虜軍的半數主力,怕是全都要交代在這!

「那大將軍……咱們還繼續後撤嗎?」江捷舔了舔嘴角,現在別人怎麼想他不管,他是不想撤了。

周玉臣哈哈大笑,索性點破他的心思:「想留下來?也行,你的黔州軍不是在後方么?把他們調過來,準備到前線輪崗吧。」

江捷當即應下。

且說,之前因為種種變故,背嵬軍的圍城戰打得極其艱難,全憑一股意念在硬撐。現在戰略確定了,戰事也跟上了節奏,那輪換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。畢竟大家都是凡胎肉·身,總歸是會累的。分批輪換,才能保證襄雲城的戰線穩固。

見周大將軍似乎心情不錯,氛圍大好,譚寶珠連忙道:

「朱無為苦戰多日,還勸降了一部分禿馬錫士兵,大將軍何不放賞一回,以作嘉勉?」

一旁的聞人鶴聽得這話,心下中暗道:譚寶珠這是為朱無為求官來了。

說起來,譚寶珠雖然生於帝京,卻是以黔州官員之身躋身官場。眼下譚氏九族砍頭的砍頭、流放的流放,已經沒剩幾個人了。她偏心黔州武將,為此進言討賞,也實屬尋常。

不過周玉臣似乎不介意,反而頷首道:「是該賞。不只是朱無為,這次出戰的將士都有賞。」

此話一出,群情振奮!

聞人鶴雖然心中彆扭,甚至隱隱懷疑,朱無為是假借譚寶珠之口,倨功爭賞……可最終卻什麼都沒說。

因為,這一回朱無為確實立了大功。

襄雲本身的地形,就是北倚重山、南阻大澤,東西狹束,為狹窄的咽喉要道。是易守難攻之地。其中北面太行山,自不用說,本身就是天險。不論是虜人還是梁人,想要翻山越嶺都難。

而南面的沼澤地,是典型的「鹼沼」,含鹽量極高。且沼澤內部有許多氣泡,表面上看著是凍成一片了,實際上根本就凍不結實。聞人鶴讀過《西陲要略》,知道「西北多鹽淖,冬月冰薄如紙,下皆鹵泥,人馬過之,陷沒無跡,蓋水咸不凍之故」。

虜人也理所當然地,把這片沼澤當成死路。畢竟路都走不了,還用得著防么?

利比沃才敢從鍾雲道斜插周家軍後方,試圖跟阿斯卡打一個包圍戰。就是吃准了周家軍反應不過來,即便反應過來也無處可逃,

可利比沃萬萬沒想到,朱無為居然能從沼澤借道,直接繞到了自己的後方!

是啊,鹼沼凍不實,讓它不塌陷不就結了嗎?

朱無為用繩索、木板、稻草、積雪在沼澤上鋪出了一座行橋,再以水潑雪,把橋面和繩索凍得結結實實。行人走馬,都不在話下。

等利比沃到塔山的時候,朱無為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,還沒來得及整備,就被打得措手不及!又因為軍隊潰退,其直接被背嵬軍陣斬!

雲州的極寒是劣勢,也可以是優勢。

這,就是梁人的智慧。

作者有話說:
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