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

第三卷

阿斯卡一句話說得輕巧, 頗有傲殺群英的氣度。

但實際上,攻城用的雲梯或飛梯,你是不可能隨軍攜帶的。為啥?因為它不僅長, 而且重。100斤那都是起步, 最重的能到300多斤。所以但凡攻城, 都是到了地方, 現砍樹現做。

不過搭起來倒也快,基本一兩個時辰就能完成。

沒多大會兒,十幾架梯子就造了出來。虜人的先登軍也準備好了, 摩拳擦掌,就等開干。

雪越下越大,彷彿要將天地間最後一點生氣都吞沒幹凈。攻城戰,正式開始。

然而。

不到半個時辰,阿斯卡便看見了結果。

冰牆比想像中更滑, 像抹了一層油。虜兵架起雲梯,冒著箭矢往城牆下送。梯子一搭上去,先登軍就咬著斧頭往上爬。誰知爬到半道梯子就一滑,直接連人帶梯往後一仰!

上頭的人往下掉,下頭的人又來不及躲, 一同被摔得稀里嘩啦。

同時登牆的其它虜人也一樣, 沒攀得三五步, 又給摔了!虜人先鋒被摔得七葷八素,哀嚎聲、咒罵聲混成一片!

城牆上的周家軍,自然也沒閑著。

他們居高臨下,本身就佔優勢。弓弩手不慌不忙探出垛口,拉滿弓弦,瞄準城下一堆堆黑壓壓的人頭。只聽得一聲令下, 箭矢便如暴雨般潑射下來!那些還在攀城爬梯的虜人,躲也沒處躲、跑又跑不了,一個個成了肉靶子只能被動挨打。

鮮血噴濺,把白雪染得通紅,又很快被凍結成冰。到最後,白茫茫的雪地上只剩下一塊塊暗紅色的冰泥。

阿斯卡看得額角青筋直跳。他已經明白過來了,周玉臣用的是「潑水築城」之法。

這是一種非常受限的防禦工事。

必須在極寒之地,必須到了「大寒冱嚴,滴水成冰」、「河冰厚數尺,冰上行車馬如平地」的程度。

這等條件下,有城牆的,甭管牆有多破爛,只管潑水灌牆,半個時辰的工夫,便能凍成堅硬的冰牆,想要多厚就有多厚;沒城牆的,不拘弄點沙子泥土、柳條木板,什麼都行,直接潑水著城,隨潑隨凍,不多時也能弄出一堵牆來。

而且在極寒之下,這種冰牆的硬度,堪比青石磚。

當然了。

如果有砲車,這些冰牆便是凍得再硬,也不頂用。砲車三兩下就能把這些冰牆砸爛。而冰牆一碎就是一整面,一旦打破,就能以摧枯拉朽之勢破城。

——可問題就是沒有砲車!

須知,砲車不比雲梯,有繩子木材就能製作。它還需要炮梢、轉軸、鐵件、絞盤,以及足以砸穿城牆的巨石。要收集齊全材料,往往就需要三五天,製作搭建又需要個三五天,很需要一些時間。

而一支軍隊,要想安安穩穩地製作攻城器械,就意味著他們必須就地駐紮。

不然你在這吭哧吭哧地造,對方時不時派出一支小隊搞奇襲,不斷打斷你的工事……那得造到猴年馬月去?

更重要的是阿斯卡此行,即沒有帶多少民夫,也沒有帶砲車最重要的鐵件。

人家帶兵出來,是想跟周家軍玩攔截戰,直接野地對陣、血肉廝殺的!梁人要是想一路放風箏,把他騙到鍾祥鎮去……阿斯卡又不傻,肯定掉頭就走。

既然不打算攻城,作為急行軍,需要帶上大量的民夫么?需要帶上砲車鐵件么?

不需要。

誰承想周玉臣這貨不講武德,愣是憑空搞了一座城出來跟他玩「圍城戰」!

「大人,」伯格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一種久未言語的沙啞:「此地四下開闊,一覽無餘,僅有的兩座城寨又為梁人所得。實不利於我軍堅守。況且,天氣越來越冷,積雪漸厚。就這麼半天的功夫,馬匹就凍得渾身打顫,再拖下去恐怕連跑都跑不起來。到那時,梁人舒舒服服地躲在城裡休整,我們卻在城外喝風挨凍,反倒像是我們被梁人困住了。」

伯格曾經是鷹咎棱的侍從官,兼白狼衛隊長。自從在京畿之戰殘廢后,便被調到阿斯卡身邊。大多數時候,他都像一塊沉默的石頭。此時開口,實屬難得。

另一名軍官也道:「太陽一落山,風雪就會把我們的臨時營地整個吞掉。大人,勇士們不懼為天神而死,可我們得擁有一座真正的軍鎮,哪怕是一座梁人那樣的土城也好。」

眾人七嘴八舌地勸說,阿斯卡大人卻始終沉默不語。他在江南追擊天授帝時,不斷聽到北面傳來的噩耗。當時他只以為梁人奸詐,是依仗帝京城的堅固城牆,才僥倖得存。他甚至嘲笑過那位身首異處的黑熊王,說對方用兵無方,在兵力相等的情況下竟被周玉臣打得只能倉皇后撤。

如今輪到阿斯卡自己了,才發現不管是「掉頭回撤」,還是「駐地強攻」,都極難抉擇!

怎麼會這樣?

明明糧草斷絕、缺葯少糧的那個人,是周玉臣。

伯格見狀,心知這位少年貴族極為在乎尊嚴,當下又道:「況且,我們已打了半日。利比沃大人本該從後方出現,與我們形成夾擊之勢了。可現在沒有軍隊,也沒有消息。大人,這恐怕不是好兆頭。」

阿斯卡仍然沒有說話,按著劍柄,轉目望向遠處的雪林。

雪一片片落下,天地間,只剩下一種顏色。

事實上,雲州的雪林,跟蔑里乾的很像。除了無盡的蒼雪,就是灰濛濛的天空。崎嶇的山丘、嶙峋的石塊、半凍的沼澤,全都被大雪撫平。世界變得柔軟、圓潤、純凈,彷彿造物主施展神恩,用潔白又重塑了一切。阿斯卡曾經這樣喜歡梁國的山水,甚至為此拿起畫筆,學著做個附庸風雅的文人。

可此時此刻,日光是蒼白的。

雪林是蒼白的。

整片蒼茫大地,都是蒼白的……除了眼前的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。

他竟對這片山水生出了莫名的懼意!

不論如何,以目前的形勢,軍寨是絕對拿不下了,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。阿斯卡再是不情願,也只得傳令立即撤退。

反正又不是全面撤退,部分回撤,那叫戰術性調整。再說這事也不能怪他,本該出現在周玉臣後方,和他打配合的利比沃也不見了。失期不至,是戰場上最常見的情況。因為戰事一旦開啟,兩支軍隊因為路線不同、目的不同,基本上就是各行其職。途中如果出現什麼遭遇戰,實在趕不過來,那也是有可能的事。

這種情況下,除了臨時調整策略,別無他法。

可當阿斯卡走到半道上時,又傳來一個驚天噩耗——

他們被堵了。

還是全方面地被堵了。

「……你是說,梁人用火炮守住了關口?」阿斯卡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,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。

其實這個問題不必再問,因為轟隆的炮聲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
軍官吞了口唾沫,還是艱難地解釋了一遍:「是的,大人。梁人在沒有修完的塹壕處架起了火炮。我軍剛一靠近便被打得潰不成軍,四下奔逃。第一騎兵連、第二騎兵連已盡數被打穿,前方路段上,還留下了四五個深坑。如果要繼續挺進,我們必須繞行。」

「他們射程多少?三個騎兵連,都沒能衝垮?」阿斯卡皺眉追問。

因為在這條沒有修完的塹壕口附近,梁人壓根沒有任何關隘可供防守。按阿斯卡所想,他撤得非常及時,馬匹的衝鋒機動性依然還在,衝破陣地應當不成問題。

可軍官搖了搖頭,滿是血污的臉容上,依然驚駭不定:「根本無法靠近,大人,騎兵連剛剛衝到七八百米的距離,梁人就開炮了。而且那火炮一打就是一整片,我們的馬匹、將士像田裡的麥子,成片成片地被切割,無處躲藏……就像磨盤裡的肉泥一樣。」

阿斯卡年輕的臉龐,有一瞬茫然。

成片的收割,磨盤裡的肉泥。那得是何等慘烈的場面?

固然,阿斯卡也知道,周玉臣曾用火炮守住了燕州邊境。但按當時的情報,周玉臣用得挺謹慎的,再加上樑人的火炮數量一向不多,甚至可以說是稀罕物。他原以為,即便有那麼幾挺火炮,肯定也得用於燕檀守城。沒想到前後方戰爭,都已全面投入使用了!

還有。

既然有火炮,為什麼不用來攻城?

這時,伯格似乎看出了阿斯卡沒有問出口的疑惑,無奈解釋道:「襄雲城依山傍崖,城外多有陡坡,不易架設炮台。所以周玉臣才把火炮安置在平坦的缺口處。」

「再者,襄雲是梁人的城池,又是六郡最重要的軍鎮。有夯實土城,有馬面斜牆,還有多重瓮城。周玉臣大概也知道,正面攻擊效果甚微。此番圍城,反而全須全尾地拿下此地,再憑此入主陳留,覬覦海州。」

阿斯卡沉默片刻,心中陡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:「那其他路線呢?難道就不能繞開他們嗎?」

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。

過了片刻,方才那名軍官嚅囁道:「大人,除了眼前這條路……整個襄雲城都被梁人的塹壕圍住了。」

阿斯卡悚然一驚!

是啊。雖然周玉臣的塹壕一直沒能修完,可是現在,僅剩的缺口被梁人用火力覆蓋了。雖然火藥昂貴,打起來極其費錢,可只要火炮不停,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「塹壕圍城」!

而且這期間,梁人完全可以一邊開炮,一邊繼續修築塹壕。

等火炮停止的時候,恐怕塹壕也修好了。屆時莫說鍾雲道了,怕是所有糧道都將徹底切斷!

此時,同樣驚愕不已的,還有襄雲城內的鷹咎頓。

城外震天響的火炮聲,鷹咎頓自然也聽見了。起初這位中年貴族還以為周玉臣要用火炮強行攻城,直嚇得心驚膽戰。後來才發現,她是在炮轟外圍的阿斯卡。

城中的貴族們為此略微鬆了一口氣。

可鷹咎頓和昂潵心中明白,這才是更糟糕的情況——他們的主力,被困在城外回不來了!

作者有話說:

哎嘿,回不去咯!哎嘿,阿斯卡,還畫畫不?寫到這,阿玉終於把火炮端上來了,是個吃烤肉的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