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擴到底是頭一回和周玉臣共同作戰, 對她了解不多,而眼前人又是如此年少氣盛。當下便忍不住提醒道:
「大將軍以鍾雲道為餌,引賊虜出城來追, 此計自然是上上之策。只是, 昂潵此人頗諳用兵之道, 即便是全軍出擊……卻也未必肯一路追至鍾祥鎮來。再說襄雲與鍾祥之間, 地勢開闊平坦,連個像樣的險要之處都沒有。屆時兩軍相逢,豈不是只能就地野戰?」
「我軍現在已是師老兵疲、饑寒交迫, 能撐到如今已是萬幸。又如何能與那虜人硬碰硬地廝殺?大將軍,我等此來是襄助周家軍守住鍾祥鎮的,可如果不撤回鎮中,又如何守城呢?須知,虜人擅騎!」
虜人是來侵略搶劫的, 又不是缺心眼的傻子。人家興師動眾地追出城來,就是要趕在你撤回之前,半道上截住你打。
再說來,襄雲一開戰,身在許都的鷹咎棱必然要出兵襄助。回頭給你來個兩面包抄, 前後夾擊, 你又能怎麼辦?要知道, 打仗的本質,到底還是看兵力多寡。就算沈擴不知道周玉臣手中這支背嵬軍到底有幾萬人,但怎麼也不可能比許都、襄雲兩地的虜軍還多吧?
綜上所述,沈擴的擔憂,其實非常在理。
可這話一出來,聞人鶴愣了, 江平潮也愣了!
無他,周玉臣權柄在握、威勢隆然,再加上身負百戰百勝的神話,已經很久沒有人敢當面質疑她的決策了。畢竟無數次戰役,已經證明,這位少年將軍在軍事上,是天才中的天才。她的決策,誰敢質疑?便是有,又有誰敢直接把疑問拋出來?
當一個人成了神話般的存在。
任何質疑,都會成為「不夠忠誠」的罪過。
何況這還是一個「戰無不勝」、「從不出錯」的神話!
江平潮不動聲色地覷了高座上的周玉臣一眼,心中雪亮。帝王為何稱孤道寡?只因九州萬方,所有權力集於一人之身!質疑她,就等於質疑這世上最頂層的權力!從古至今的位高權重者,莫不如此。周玉臣也不會例外。不然,當初與她出生入死的聞人鶴,如今怎麼說幾句心裡話還得裝醉呢?
果然,周玉臣還沒說話,譚寶珠先不幹了:
「我軍素來堅韌,絕非貪生怕死之輩。如今兩軍開戰在即,收復在望,沈將軍這是要抗命不從?還是要動搖……」
後半截話沒說完,便被周玉臣低聲打斷:「寶珠,再無禮,今日你便回燕州去。」
「大將軍……」譚寶珠只得把話咽下去,委屈地縮了縮脖子。
周玉臣並不理會,轉頭看住沈擴:「沈將軍是怕,野戰沒有城池遮蔽,兩軍對陣,虜騎會衝垮我軍?」
「是。」沈擴毫不客氣地點頭。
周玉臣略頷首,她揉了揉膝蓋,又看向一直不吱聲的蘭婉如:
「兩位可知,為何我不立即撤退,偏要在冰天雪地的此時此刻迎戰?」
沈擴原是燕州按察司僉事,還是從端州調任過去的,根子里還是南方人。即便在燕雲當了幾年起義軍,也沒有在冬天跟虜人大規模作戰的經驗,因此一時半會沒有反應過來。
但走南闖北,半生都在北地生活的蘭婉如,驟然就明白了:「隆冬雪深,不利騎行。大將軍是想藉此,打消虜人的騎兵優勢?」
「蘭大俠,知我也!」
周玉臣朗然一笑,露出幾分狡黠來:「我有個叫軒轅狗蛋的朋友,曾說過,冬馬必瘦。一匹戰馬所耗的草料,比得上幾十頭牛羊。而冬天寸草不生,草料不足,昂潵再是強橫手中又有多少馬匹可用呢?」
這下,沈擴也回過味來了,喃喃道:
「戰時糧食緊缺,便是雲州再肥沃,也萬萬不可能用糧食當草料。再加上天寒地凍,人都容易餓,更何況馬兒?……不,不只這個,還有積雪!」
是的,積雪。
別看周玉臣一行人凍成了孫子,好像只能在襄雲城外乾等。可老天奶是公平的,極寒有劣勢,卻也有優勢。當積雪達到六寸時,馬兒就很難跑起來了,如果積累到九寸以上……再好的戰馬,也只能緩步而行!
周家軍的老兵都知道,騎兵最大的優勢,就是機動性。切割陣地,衝垮軍陣,極為好用。
可如果衝鋒速度大幅下降,原本的機動優勢就沒了!
再加上,積雪還可以掩蓋坑窪、壕溝、陷阱,到時候白茫茫的一片,虜人想躲都沒處躲!
沈擴怔怔地看住周玉臣,忽然就明白,為什麼沒有人敢質疑這位少年權臣了。
她的聰明,近乎冷冽,就像一柄沒有鞘的刀。鋒利得讓人畏懼。
沈擴躊躇半晌,又低聲道:
「……敵軍離我們還有20里,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,大將軍是打算在此地與昂潵決戰了?」
周玉臣微微頷首,面色不動。
江平潮也跟著暗暗點頭。且不說梁軍已經在此駐紮,那昂潵既能想出「誘敵深入」的計策,他自己能掉進同樣的坑裡嗎?再往前走,就成虜人「孤軍深入」了,所以很大的可能是就地野戰。
沈擴見眾人無言,又道:「可這裡離鍾祥鎮極遠,四下一馬平川,只有兩座被殘破的軍寨。牆倒屋塌,城垣矮小。沒有城堡,教將士們如何堅守陣地?」
對於這個問題,周玉臣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只是走到帳簾下,略微挑開一隙,漏出帳外一片白茫茫的雪色。大雪鋪天蓋地,彷彿要把整個天地都吞併嚼碎。寒風猛地湧入,吹得少年權臣袖袍翻飛。徹骨的寒意撲面而來,呼吸間,鼻子喉嚨都刺拉拉地疼。
就在這漫天風雪裡,眾人只見周玉臣低低一笑,聲詞里儘是狂氣:「軍堡么?馬上就有了。」
江平潮心中微微一動,便聽周玉臣沉聲道:
「諸位!我軍困守多日,今日便以此戰,一吐心中豪氣!」
周玉臣說話時,背光而立。融融雪光為她鍍上一層光潔而凜然的光色。雪花擦過她烏黑的鬢角、英挺的眉眼……竟顯露出一種藏劍出鋒的銳利來。意氣從容,銳不可當。
這一刻,江平潮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胸膛里好像什麼東西在燃燒,膨脹,然後爭先恐後地要噴湧出來。教人無端端地生出了警惕、茫然、惶恐、狂喜……把他整個人都吞沒。唯剩一雙眼,仍獃獃地望住那片雪光。
會議結束,諸臣各行其職。
蘭婉如見沈擴散會後,也不說話,只是低著腦袋悶不吭聲地走路,便知道他心中仍有疑慮。說到底,周大將軍是萬軍之將,是統領將軍的大將。最頂上的人,再怎麼體恤下情、愛兵如子,終究也還是上位者。一場大戰下來,死多少人都只是個數字,她哪裡會知道陣亡者都姓甚名誰?
站得太高了,能看到的便只有眼前人、身前事。
而沈擴這次帶來的,都是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手足。他不想因為無法掌控的戰事而痛失手足,也是人之常情。
「老沈啊,」蘭婉如出聲叫住他,微黑的臉容上浮出笑意:「知道為什麼同是官衙里滾出來的,周玉臣做得大將軍,你卻只能當個山匪嗎?」
沈擴扭過頭來,也不生氣:「因為我不如她聰明,也不如她狠厲。」
「不不不,老娘說的不是這個。」蘭婉如把胳膊一抱,兩隻手夾在腋下取暖,一副全然不在乎體面的樣子:「當大將軍,光靠狠頂個鳥用?要說狠,我們鶴庵的文丑兒,殺起人來花樣百出,那才叫狠!現在還不是病貓一樣乖乖蜷著?你再好生想想。」
沈擴不知道文丑兒是誰,也沒心思問,只低了頭繼續往前走。
蘭婉如哪能就此罷休呢?她頭一回見到傳說中的周玉臣,也知道就是她把趙況摁得死死的,跟大老虎摁小貓咪似的。此時正憋了一肚子話沒處說哩!當即趕步上前,低聲道:
「其實很簡單的。」
「適才你也瞧見了吧?那個叫譚寶珠的小丫頭,跟你嗆聲時……周玉臣可曾罰她?」
沈擴猛地一怔,腳步驟然頓住!
沒有。
周玉臣不僅沒有懲罰,還說了個更像是獎勵的安排——「再鬧,把你調回燕州去」。
蘭婉如抱著胳膊,慢吞吞從他身邊路過:
「明白了么?周家軍上上下下,把榮譽看得比命還重!不必動軍法,只消說句[把你調回後方],便能把人嚇得跟鵪鶉似的!他們缺衣少食也有些日子了吧?可咱們來的這一路上,可曾見哪個村子被搶、哪個屯子被劫?依老娘看吶……這位周大將軍不光自家要成聖,連身邊人一個個的也快修成羅漢了!」
「聖人之軍,嘖嘖,誰能比啊?」
沈擴怔怔地聽著,不遠處,民夫們正在修築軍寨。
可這麼短的時間,即便修得了,城牆也不穩固啊!如何比得了軍堡呢?
沈擴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,再睜開眼時,風更緊了,雪更密了。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,彷彿所有的生息都被這雪吸了進去。
同樣一片風雪中,一支虜軍正在急行軍。
阿斯卡勒住馬,抬目眺望。雪花落在他身上,數千虜騎無聲無息地在風雪中挺進,像一匹匹潛行的餓狼。
「那是什麼?」
阿斯卡看不清風雪中模糊而隆然的陰影。可那個輪廓,已讓他心生不安:「不是說這裡寨子,早就被燒毀了么?」
很快,哨騎兵帶回了消息:「大人,前方突然多了一座軍堡!」
阿斯卡愕然地睜大了眼睛!擅於刺探情報的他非常清楚,一個時辰前,這裡還只有半堵殘牆!
周玉臣是怎麼變出一座城堡的?
「大人,」一名軍官解釋道:「這很可能是梁人臨時修築的土城。築城需要石材、木塊、泥沙,那是極其耗費人力的防禦工事,僅靠隨軍民夫遠遠不夠。周玉臣很可能投入了大量士兵。但這樣倉促築起的城牆,沒有足夠的時間風乾,必然不夠堅固。」
「而梁人的士兵,疲於工事,此時大概也耗盡了氣力。」
阿斯卡思忖片刻,慢慢點頭:
「真遺憾啊。我們中的某些人,把自己的失敗錯怪在了對手的強大上。可現在看來,他們所懼怕的周玉臣,不過是一個只會虛張聲勢的蠢貨罷了。」
軍官知道,這話既是在嘲笑周玉臣,更是在貶低阿爾戈斯。畢竟只有那位國王的女官,一直杞人憂天,故作憂憤。
然而。
就在軍官以為對方要下令攻城時,阿斯卡卻只點了一隊先鋒軍:「去看看。先用箭射,再試試攀牆。」
很快,虜人先鋒就沖入了陣地。
很快,虜人的先鋒便沖入了陣地。他們在距離城牆幾十步處彎弓搭箭,箭矢破空而去,隨即「叮叮噹噹」地全被彈開,城牆上連一個窿都沒有留下。
有人借著弓弩的掩護試圖攀爬。可手掌剛一觸碰那牆面,皮肉便被凍住粘牢,一扯就是一層血淋淋的肉皮。
阿斯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他隱約看明白了——
冰冷。堅硬。無法砸穿,也無法攀爬。
這赫然是一座冰城!
可天授帝的龍纛近在咫尺,阿爾戈斯的嘲弄,更是猶然在耳。
阿斯卡咬咬牙:「架雲梯,集中攻打南面一處。我就不信,一整面牆都是鐵打的!」
作者有話說:
冬馬必瘦,是204章埋下的伏筆。伏得夠久的(- -)。好了,冰雪大世界一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