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

第三卷

很顯然。

這話激怒了神父, 那張始終帶著慈悲的眼神,徹底冷了下來。他看也不看梁女一眼,而是向護衛冷漠地點了個頭, 便徑直向前走了。

幾名護衛當即心領神會, 一擁而上, 架起那女人, 拖拽著往礦山的方向而去。

年輕軍官見此情形,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安!

雲州有銀礦,多少梁人死在了礦井裡, 他是知道的!且不說,礦井裡常年積水,這寒天臘月地在積水裡泡著,用不了多久皮肉就會潰爛。

更重要的是,人一旦進入礦井, 就不可能出來了。按規定,梁人奴隸需要從早上勞作到晚上,吃住都在礦井裡。他們絕大部分時間,都得在又黑又冷又潮的礦洞里工作,不見天日。這是對他們作為低等種族、天生怠惰的懲罰。直到重病死亡, 才能從地底下被挪出來。

好歹是自己寵愛的女奴, 這一去, 女人還能活著回來嗎?

年輕軍官慌忙追上前方的神父,連連懇求道:「神父!神父!您親口教誨過,那些梁人不過是一群冷漠無情、虛弱不堪的牲畜,他們根本沒有靈魂。從某種意義來說,他們與桌椅、與雜草泥土並無區別!尊敬的神父,您怎能同一張漂亮的凳子生氣呢?」

「況且一個無知的婦人, 能懂得什麼?我懇求您,看在仁慈天神的份上,寬恕這愚蠢的胡言亂語吧……」

走在前面的神父猛地頓住了。他轉過頭來,語氣陰沉:「你很喜歡那個女奴?」

年輕軍官一時語塞,嚅囁著嘴唇,竟不敢作答。

「對於你的品味,我不予置評,那是你的自由。」神父冷笑一聲,目光卻在年輕軍官寬闊而結實的胸膛上多停留了一瞬。隨後他斂起神色,正色道:「但是請你牢牢記住,對待女人要像對待梁人一樣,不能給她們太多選擇。」

「如果你溫和地對待她們,她們就會得寸進尺,向你索取更多!可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定下規矩,狠狠地將她教訓一頓,那麼她此生唯一的要求,便是懇求你不要再打她!明白嗎?」

「明白,明白!」年輕軍官連連點頭,又忙不迭地解釋道:「其實……也算不上多麼喜愛,只是她的皮膚格外白皙,人也格外聰明。您知道,這在奴隸里可不多見。」

神父微微頷首,語氣緩和了些許:「放心吧,再沒有比礦井裡的勞作,更能滌凈梁人劣根性的辦法了。她進去待一陣子,自然會學好的。」

年輕軍官附和著點頭:「神父,看今天會議的架勢,我們是要真正大幹一場了?我有機會上陣嗎?」

神父不置可否,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一絲對年輕人的寵溺:

「也許吧,誰知道呢?」

「等到這場戰役獲得勝利,如果那個周玉臣還活著,我將親自把她送進礦井!如果她死了……那麼,便由我來為她主持告解,赦免她的罪孽!」

二月初九,圍城之戰又一次開始了。

果然不出昂潵所料。嚴寒的天氣、匱乏的軍需,以及戰事的膠著與不利,這一切都使得周家軍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從容鎮定。因此,今日城下的叫陣,也比以往更加激烈。

這一回,周玉臣索性不讓天授帝開口,而是安排了兩名女將站在他的身邊,替他高聲喊話。

喊話內容緊緊扣著昂潵的出身不放。諸如「你本是被選中的神官,天神命你侍奉於祂,你卻從神學院中逃出來,用陰謀手段奪走了你弟弟的爵位,此乃不忠」;「中渡鎮一戰,你為了活命,命令你的奴隸格魯裝扮成你的模樣替你受死,此乃不信」……再往後,那兩名女將竟然當場奏請天授帝,賜予昂潵一個「六不將軍」的封號——不戰、不和、不守,不忠、不孝、不義。

緊接著,兩人又像說相聲一般,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起了主將昂潵的「出身」。

顯而易見的是,詹華容的邊輔司,除了邊境治安、軍事防禦之外,還悄悄打探了不少八卦秘聞。再加上恰當的編撰潤色,直把這些坊間傳聞說得有頭有尾、有理有據。有幾個關鍵問題,更是直切要害。

是啊,蔑里干是長子繼承製,為什麼雪鷹堡家族偏偏一早就安排長子昂潵去神學院,反而要次子繼承爵位?當時的老國主又為什麼同意了這件事?

當年的昂潵,到底生了什麼病,竟然病到家族都不許他出來見人?

按蔑里乾的說法,只有「罪孽深重」的人,才會殘疾或重病吧?

那個叫格魯的奴隸,和昂潵長得究竟有多像?一個奴隸怎麼能假扮主人?當初從阿斯加德山走出來的那個「昂潵」,真的是昂潵本人嗎?

還有。

按理來說,神院不可能允許神官擅自離開,所以生病的昂潵是怎麼出來的?

聽說神父對年輕男孩,總有些不一樣的青睞。這可不是危言聳聽,據說昨天就有一個女奴因為搶走了神父的心上人,所以被強行送去了礦山……

……諸如種種,說得是煞有其事,言辭鑿鑿。

人嘛,就沒有不愛聽八卦的。

尤其是昨天那個女奴被送進礦山的事情,不少士兵私下裡也都知道,確實是做不了假的。虜人將士雖然知道梁人這是要動搖軍心,可架不住這故事講得太勾人胃口了!一時間,虜人軍隊里嘈雜私語起來。

城牆上,昂潵的臉色難看得要命,阿爾戈斯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。兩個人都沒有言語。昨天在軍事會議上出盡風頭的「鷹咎頓」見狀,忍不住又端出長輩架子來:

「梁人老鼠以為用這種手段,就能激怒[天神的鐵鎚]?依我看,周玉臣已經是黔驢技窮了,實在不必為此動怒。」

阿爾戈斯嘴唇微動,正要開口,昂潵已經陰鬱地抬起頭來:

「閣下!你以為她只是在侮辱我嗎?昨天議事廳發生的事情,梁人今天就知道了!說明間諜就在這裡,就在我們的腹地之中!周玉臣這是在明目張胆地炫耀,更是在告訴我們:不論我們做什麼計畫,她都已經知道了。」

鷹咎頓當即一愕,臉色也隨即難看起來。

這怎麼可能?能在議事廳開會的,都是蔑里乾的貴族,都是自己人。消息怎麼可能泄露出去?

這時,阿爾戈斯也緩緩開口道:

「兩位閣下,請稍作冷靜。我們在他人的國土上開戰,又用他國的百姓為奴隸,從各種意義上來說,我們才是客場作戰的那一方。梁人幫助梁人,梁人更熟悉地形,更知道哪裡適合隱匿。在這種情況下,消息泄露也並不奇怪。」

「那照你這麼說,」鷹咎頓急切道:「以後所有的軍事會議,貴族們只能自己端茶倒水,一個梁人奴隸也用不得了?」

「這倒也不至於,」昂潵已然鎮定下來,冷笑一聲道:「他們探聽到再多的情報又如何?」

「牌桌上有一種最殘酷的打法,叫做明牌。我可以把手上所有的牌都亮給周玉臣看,但即便她什麼都知道——也依然贏不了我!」

且說,昂潵的這套說法,在他原本制定的計畫面前,是很有希望達成的。

只要他們堅守不出,以現在的天氣而言,周玉臣手中的糧草物資根本撐不到開春。再這麼耗下去,也不過是白白折損人馬罷了。

可昨天的會議上,鷹咎頓、利比沃已經成功地說服了昂潵——

如果梁人皇帝再次出現,他們必須追擊。

即便不能俘虜,那也必須殲滅。

要知道,斬首或俘虜一國之君,在國戰中,是僅次於滅國的赫赫戰功!

黑熊堡的鷹咎烈已經戰死,銀象王又戰事不利,再加上海格力斯宮推行的「三省六部」制度,已經在無形之中改變了蔑里干朝堂的現有格局。再後來,小國主借「王后之死」為由,幾乎是二次血洗了整個蔑里乾的貴族世家。而昂潵所代表的「雪鷹堡」家族,恰恰因為與王后之死有所牽連,一度備受冷落。

不論是鷹咎頓、利比沃,還是昂潵……他們都太想進步了!

上一次已經錯過了機會,難道這一次還要再次錯過嗎?

不幸的是,這裡還有一個阿爾戈斯。

看著梁人中軍深處的龍纛,阿爾戈斯似乎也猜到了昂潵心中所想,她頗有深意地提醒道:

「兩位閣下,以你們的智慧應當知道:在軍事會議再次開始之前,我們不應採取任何激進的軍事行動。」

「會議,會議,又是會議!」鷹咎頓反唇相譏:「難道敵人的刀鋒都劈過來了,你還要說[請等一等,讓我把地上那傢伙的腦袋接上,我得跟他開個緊急會議]嗎?!」

昂潵則灰藍色的眼目微眯,語氣冰冷:「阿爾戈斯閣下,如果您的反間諜工作,能夠做得跟您的談吐一樣優秀……我想我會很願意聽取您的建議。」

幾名高級軍官聞言,齊刷刷地看向阿爾戈斯,有人甚至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。

阿爾戈斯不為所動,她艷麗的臉容上沒有什麼表情,語氣也很平和:「幾位閣下,別忘了我們在襄雲目的是什麼——最大限度耗死周玉臣的主力,贏得戰場的最終勝利,才是此次戰役的目標!」

「還有。」

「不論你們是否聽取我的建議,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,吾王都會清晰明了。」

這話便有威懾之意了。

畢竟阿爾戈斯,可是國主的眼睛!

「你!好好好,我不跟你這個女人廢話!」

鷹咎頓滿臉怒色,轉過頭去問昂潵:「大人怎麼說?您身為三軍統帥,難不成還要聽從一個娘們的建議嗎?」

昂潵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那巨熊一般的身形緩緩站了起來,接著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垛口邊,張目遠望。身邊的軍官和士卒們,也隨之紛紛騷動起來——

梁國皇帝的龍纛,動了!

眾人只見那面明黃色、織金綉彩、盤龍飛舞的巨型大纛,正從梁軍中軍的深處,緩緩向前軍移動!

「那是梁國皇帝嗎?!」

「好像真是!他們竟然往前軍來了!」

「他們怎麼敢的?難道梁國皇帝要親自攻城了嗎?」

鷹咎頓站在城牆上,對下面的情形也看得真切。等他影影綽綽地看到身穿龍袍的天授帝時,這位老貴族再也按捺不住了,猛地轉過頭來對昂潵道:

「這樣的距離,與送上門來的兔子有什麼區別?難道我們蔑里乾的雄獅,不僅要懼怕周玉臣,現在連梁國那個軟蛋皇帝也要退避三舍了嗎?!」

作者有話說:

感謝各位大姥久等。前段時間,心態一度崩了。其一是媽媽的指標不行,住院折騰了很久,最終才能手術;其二是這邊手術還沒開始,那邊小狗身上又發現了腫瘤。可能有讀者記得,去年小狗已經進行過一次腫瘤手術了。目前新腫瘤有雞蛋大小,增長速度很快,很大概率又要手術。所以今日開始,隔日更文。如果時間、精力充足,會連續更新,如果不夠就只能隔日更了。敬請見諒。1、一群冷漠無情、虛弱不堪的牲畜,他們根本沒有靈魂……原文來自布豐伯爵,對印第安人評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