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。
莫說鷹咎頓、昂潵震驚不已, 就連天授帝本人也是一臉驚駭!
趙梁王朝立朝二百餘年,除了武德充沛的梁太祖、梁太宗,哪有皇帝親身陷陣、衝鋒在前的?周玉臣這個奸佞, 不但把堂堂天子當小卒子使喚, 如今還把他從後軍挪到前軍來了!
眼下前軍距離城牆, 只有不到500步的距離。
雖說周玉臣本人就在身邊, 還有幾十名手持大盾的士兵以及櫓車作為掩護。可這個距離實在太近了!再往前推進幾十步,就會進入弓弩和投石機的射程範圍。
這跟讓天授帝「主動殉國」有什麼區別?
更可悲的是,天授帝發現, 每當城牆上有什麼異動、他這位皇帝需要被保護的時候……所有將士第一時間看向的,卻不是他,而是周玉臣!仔細想想,如今太子也立了,軍國大權也交了, 天授帝這位天子,實在是可有可無。
想到這裡,老皇帝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……周玉臣該不會真想讓他死在陣前吧?
就在天授帝忐忑不安的時候,江平潮騎著馬從後方穿插過來,低聲道:「大將軍, 崔昭部遭遇伏擊, 糧草被攔在太行山下了。」
就這一句話, 聞人鶴的臉色刷地就變了!
須知,雖然雲襄城的糧道已經被周玉臣徹底切斷,可她們自己的糧草也後繼不足。
即便有雲州百姓的資助,但要養活整支征伐大軍,那些糧食還是遠遠不夠。按照軍中慣例,每天的粟米配給是每人5升, 可現在已經降到了每人2升!再往下降,就不是正常作戰的配給了。只能勉強填飽肚子,士兵的戰鬥力必然大幅下降。
一支吃不飽的軍隊,還怎麼繼續作戰呢?
聞人鶴又看了一眼襄雲城,城牆上的虜人雖然因為天授帝露面,出現了明顯騷動。
但看起來,和上一次叫陣的情形似乎沒有太大區別。
他們真的能把昂潵從城中引出來嗎?
「明權,」聞人鶴打馬湊近周玉臣,急切道:「雖說昂潵心高氣傲、鷹咎頓又急功近利,可這回襄雲城裡還多了個監督官阿爾戈斯。邊輔司的諜報你也看過,阿爾戈斯不但是虜人王的首席諜報官,而且心性堅韌、沉著冷靜,上一回就是她攔住了鷹咎頓的追擊計畫。若是連皇上在這兒,都不能誘使昂潵出擊,只怕這回也難以如願。」
「圍城之圍,在於糧草。再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,若是這回還不行……我們的糧草也耗不起了。」
周玉臣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,馬兒渾身雪白無雜色,顯眼得不能再顯眼了。正是從薩克混那搶來的「照夜白」。她臉上波瀾不驚,沒有半點輜重被攔截的憤怒,只是略挑眉:
「你對阿爾戈斯的評價很高。」
「是,」聞人鶴點頭道:「畢竟她是海格力斯宮裡唯一的女性參政大臣,也是唯一不靠丈夫上位的平民官員。鷹咎檀連王權戒指都給了她,還能壓得昂潵、鷹咎頓不得不乖乖聽話。此人實是不可小覷。」
周玉臣略頷首,語氣里卻有些惋惜:
「唯一的女性大臣,唯一的平民官員,還有虜人王至高無上的信重……可惜了,什麼都有,卻唯獨沒有兵權。」
聞人鶴一怔!
江平潮卻哈哈大笑起來,甚至不顧忌天授帝就在旁邊,直言道:「是極,是極!國主的信重,哪比得上兵權呢?」
「江將軍慎言!御前豈容你大放厥詞!」聞人鶴忍怒呵斥,直到江平潮做出把嘴縫上的動作,他才皺著眉把話題拉回來:
「明權,如果這次誘敵仍不成功,須得儘快做出決策。」
雖然聞人鶴沒有明說「撤兵」二字,可在場眾人哪個心裡不明白?眼下的情勢,有且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。
最重要的是,即便崔昭奪來糧食,效用也不大。
目前的圍城塹壕,還有1/4沒有圍上口子。
倒不是虜人發現了他們的工事。
而是雲州這地界,實在是太他爹的冷了!
泥土被凍得硬邦邦的,跟石頭似的。你就是掄圓了膀子一鐵鎬砸下去,也只能砸出一個小坑。如果是春夏時節,民夫們一天能挖一百四十四尺土,周玉臣把手裡所有民夫都投進去,頂多兩天就能完事。可如今這數九寒天,凍土難挖不說,夜裡冷得伸不出手,根本沒法幹活。這麼一來,工事效率直接銳減了八成。
誰不想收復雲州?誰不想跟著周大將軍再打一場大勝仗?
可挖不動就是挖不動,沒糧就是沒糧。
虜人那邊糧草還充足著,絕不會出城追擊,這都是鐵打的事實,誰也無法反駁。
可面對聞人鶴的滿懷憂思,周玉臣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如春風拂柳,說不出的從容自在,眉宇間儘是少年權臣的狂妄意氣:
「壽年且寬心。這一回,我會給阿爾戈斯一個必須開戰的理由。」
另一端,雲襄城。
對於鷹咎頓的百般催促,昂潵與阿斯卡隱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,並不吱聲。
問就是「阿爾戈斯手握王權之戒」,還得聽聽她的意見。
阿爾戈斯心中明白,昂潵和阿斯卡這兩個銀象王派系的軍官,這是希望她與鷹咎頓互相攻訐。
說到底,她和鷹咎頓,都是小國主派來監視他們的眼線。
有些事情,昂潵自己不便出面駁回,倒不如順水推舟,讓他們兩個人彼此牽制。
可是,在這種軍心被鼓動的情況下,在梁國皇帝那隻大肉粽子就在城牆下明晃晃地溜達的時候,直接在城牆上召開軍事會議?他們能冷靜下來聽取建議嗎?給出的建議,他們能聽得進去嗎?
而阿爾戈斯,昨天已經用國主的戒指,強制中止過一次軍事會議了。
「阿爾戈斯,說句話吧!」鷹咎頓不客氣地催促道:「你的殘疾在腿上,又不在腦子裡,難道不是嗎?」
阿爾戈斯彷彿沒有聽到話意里的侮辱,語氣堅定:「眼下我們的糧草輜重充足,實無出城冒險的必要。我的建議仍然是,固守不出。」
可話音未落,只聽得城外弓弦震響,聲勢擂動!同時,梁人的軍陣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齊聲吶喊!
緊接著。
但見一片黑壓壓的箭雨驟然騰空而起,遮天蔽日,氣勢昂然地自地面席捲而上!
萬箭齊發!
箭矢裹挾刺耳的尖嘯聲鋪天蓋地砸過來!火光照亮了灰濛濛的大地,天一下子就亮了。城牆上的眾人只覺一股勁風撲面而來,耳朵里全是「嗖嗖嗖」的破風聲。在低沉的號角聲中,箭羽在空中中划出一道道灼亮刺目的弧線!然後一層追著一層地落下,密密匝匝地落在城門上!
虜人將士不由大驚失色!
梁人,這是要強行攻城了?!
就就在此時,在那片火焰與硝煙照亮的光明之處,眾人只見一尊神像被人推了出來,士兵們七手八腳地為祂披上了裙裝。
正當虜人士兵覺得這神像十分眼熟的時候,天授帝顫巍巍地開口說了些什麼。
老皇帝聲音不大,說話的樣子也有些瑟縮。但不要緊,自有血氣十足的女將,一層層替他把聲音擴散出去——
「蔑里幹人!你們現在的天神,是偽神!」
「你們真正的神明,乃是天神娘娘!你們也不動腦子想想,從來只有從肚裡生孩子的,哪有神明能從腦袋瓜子里蹦出來?祂又哪來的乳·汁,能餵養子嗣?天神娘娘親眼看著你們的國主、貴族、將軍,如何推崇偽神,如何糟踐子民!正是因為祂的不再庇護,你們此時才會被我們圍困至此!乃至縮在城裡當縮頭烏龜,連城門都不敢出!」
「今日,我們的道君皇帝,便替天行道!替你們斬妖存正!」
說罷,便有人捧出一面染血的三獅白纛旗,正是中渡鎮大戰中所丟失的旗幟,據說原本是大主教賜給銀象王的聖物。隨後又有人將糞水盡數潑在纛旗上,並點燃了熊熊大火。
這一下,別說昂潵和鷹咎頓了,就連阿爾戈斯也是臉色驟變!虜人士卒更是一片嘩然!
梁人竟敢說他們的天神是假的,還說真正的天神是個女人!
還當面玷污了他們的聖物!
這是褻瀆!
是十惡不赦的褻瀆!
「阿爾戈斯!」鷹咎頓一把按住她的肩膀,目眥欲裂,聲音近乎咆哮:「你還在猶豫什麼?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梁人雜種,褻瀆你的神明嗎!?這就是你對神明的虔誠嗎?!」
此時此刻,就連一向沉著冷靜的阿爾戈斯,也不由得呼吸急促起來。
她明明知道這是周玉臣的誘敵之計;明明知道沒有援兵的情況下出城作戰,就是鋌而走險;明明知道自己的職責,就是儘可能提供有效的軍事建議,以督促消耗戰的最終達成……可那「固守不出」四個字,她卻再也說不出口了。
想想吧!
放走梁國皇帝是一回事,眼睜睜看著褻瀆天神的敵人,大搖大擺地從眼前離開,那是另一回事!
蔑里干可是為了天神,發動過聖戰的!
如果真的就這麼放周玉臣走了,昂潵、鷹咎頓這些人,必然會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她的頭上。到了那個時候,即便小國主不責罰她,即便大主教和宗教法庭都放過她,她手下那些虔誠的下屬,也絕不會再追隨她了!權力的根基從來不在頂端,而在下面。下屬不再信任你,你就什麼都不是!
不,不,冷靜一點。
阿爾戈斯按住額角,只覺得眉心一陣陣地跳著疼。不對勁,還有哪裡不太對勁。
而昂潵已經替她把這個疑問,拋了出來:「你是不是在想,如果周玉臣想引誘我們出城,為什麼又做出這般聲勢浩大的架勢來?」
是啊,搞這麼大的陣仗,不是白白浪費弓箭嗎?
要知道,那個女人可不是好大喜功的人。況且,以梁國現在的□□勢而言,早已經不需要周玉臣虛報戰績、寥慰上意了。
除非……
「除非,周玉臣是在準備大撤退,」鷹咎頓說得斬釘截鐵:「還記得我上次說的嗎?梁軍人馬不足,後方的輜重又斷了。所以她這是以進為退、虛張聲勢,想讓我們不敢追擊,以便梁軍安全撤退!」
阿爾戈斯心裡也想到了這個可能。她斟酌再三,還是說:「等探馬確定消息後,我們再做決定。」
很快,在當晚的軍事會議上,阿爾戈斯便確認了兩個重要消息——
梁軍煮飯用的釜鍋和火坑,正在不斷減少。
塹壕工事,也已經停工了。
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可能:周玉臣,正在計畫撤軍。
「阿爾戈斯閣下,您意下如何?」這一回,昂潵再次發問。
阿爾格斯心中仍有疑慮,周玉臣如果真要撤退,為什麼搞這麼大動靜?這不是反而提醒他們來追嗎?
她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委婉地說:「再等十天,我總覺得還有些不對勁。」
鷹咎頓嗤笑一聲,連連搖頭:「十天?明天梁國皇帝就跑得沒影了!你不會又想放跑對方吧?」
「你們不能只盯著一個敵國皇帝。」阿爾戈斯嘆了口氣:「那就是周玉臣釣出來的蘿蔔,難道你們要心甘情願地去做一頭蠢驢嗎?!」
這時,同為諜報出身的阿斯卡,無奈地開口了:「我們在意的,當然不只是一個梁國皇帝了。」
「閣下,您似乎忘了……昨天您親口提醒過我們,本次戰役的目的,是最大限度地耗死周玉臣的主力!總不能要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她保存實力,全須全尾地撤出吧?」
就連神父聖地亞哥,也破例發表了意見:「天神在上,你們要明白,這已經不是普通戰爭了!姓周的老鼠,玷污了我們的神明!對於虔誠的信徒而言,這就是聖戰!全知全能的天神正在看著你!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阿爾戈斯。
他們中有許多人,有的是為了俘虜天授帝,藉此建功立業;有的是為了洗刷戰敗的恥辱,恢複名譽;有的是小國主的新歡,正迫不及待要展現自己的能力;還有的是為了虔誠的信仰,要穩固自身的宗教地位。
這一刻,阿爾戈斯才真正明白。
形成一股無法抗衡的政治正確,叫敵人在明知不可為的情形下,卻不得不為——這才是周玉臣的明牌!
甚至,周玉臣是將所有手牌悉數亮出,明明白白地擺在你眼前!
而你卻只能捏著鼻子,按她的計畫走!
「我……」
阿爾戈斯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,才把話說了下去:「以國主與天神不可褻瀆的名義,以全視全知的巨人阿爾戈斯之名,為了維護我們無上的榮譽,我贊同出擊。並支持接下來的一切軍事行動。」
說罷,阿爾戈斯閉上眼睛,深深嘆了口氣。
昂潵浮出一個隱匿而嘲弄的微笑。隨即,他轉過身去,肅然沉聲道:「勇士們,穿上你們最好的盔甲!帶上你最利的弓刀!讓我們看看,到底誰才是[連影子都守不住的廢物]!」
作者有話說:
哪有神明能從腦袋瓜子里蹦出來……靈感來自宙斯從腦袋裡,「生」出雅典娜。真喜歡寫極度聰明、極限控場的小周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