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

第三卷

二月初七這天, 虜人有理由相信,他們離勝利已經不遠了。

尤其是今天早上,當原太子趙冽又一次對梁軍喊話時。周玉臣居然讓他們大梁的皇帝也露面了。此時的天授帝, 其實該按新年號叫「會昌帝」了。但這不重要, 對於雙方來說, 只要那明目張胆龍纛打出來, 便足以表明他梁國皇帝的身份。

自然,天授帝的措辭很嚴厲,說什麼「廢太子趙冽不仁不孝, 屈服於敵前,朕早已廢除你的太子之位」,什麼「四萬萬梁人今日必在此報仇雪恨」,還有「此番御駕親征,朕已下定決心, 不攻破襄雲絕不回朝」之類的。

但不知是風太大,還是老皇帝年紀大了中氣不足,那聲音聽起來總有些發虛。

其實設身處地想想。身為九州天子,卻被當成叫陣的小兵使喚,在天寒地凍里被推到陣前, 頂著城牆上寒光湛湛的一片箭矢, 冒著隨時會被射成刺蝟的風險大放厥詞……你也得手腳發軟。

襄雲守將向昂潵彙報後, 也嘗試過遠距離射箭,甚至動用了城牆上的小型投石機向天授帝發起攻擊。但因為距離實在太遠,加上左右扈衛積極變陣掩護,始終沒能傷到他分毫。不過,這也不妨礙城內的虜人熱血沸騰、興緻盎然……那可是大梁的天子啊!

真正的戰鬥還沒開始,就能親眼看見老子罵兒子的場面, 還能看見梁國老皇帝被打得東躲西藏的樣子。這不比天天龜縮在城裡好玩多了?

別說城頭的普通士兵看得過癮,就連鷹咎檀專門派來的那幾個貴族官員,也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。

畢竟無所不往、無所不勝的天神鐵騎,哪裡能這樣一直被動防守,貓在城裡像貓冬一樣蹲著呢?況且,他們這些貴族官員也知道自己此來的目的,不就是怕銀象王和他手下那幫將士,再次出現像之前一樣令人恥辱的戰敗么?

從少年國主的血腥繼位開始,再到他大刀闊斧的全面改革,老牌貴族們何時見過這位「帝國幼獅」對他們這般和顏悅色過?

如果能在他們的指揮下,直接俘虜了梁國皇帝……還有誰敢說他們這些老傢伙不如銀象王?

然而。

這一回,主帥昂潵尚在猶豫。而作為監督官的「阿爾戈斯」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葯,竟率先反對出兵追擊!

「阿爾戈斯閣下——!」一位貴族官員,毫不客氣地諷刺道:「是你剛到襄雲城不明白情況,還是那隻叫周玉臣的母羊,把你骨子裡本該有的血性都給嚇沒了?天神賜予你神聖榮耀,讓你手握[巨人之眼],不是讓你像個小娘們似的躲在城裡瑟瑟發抖的!」

說到這裡,對方似乎意識到了阿爾戈斯的性別,又輕蔑地補充道:「雖然你本來就是個女人。可你既然站在這裡,能跟我們共處一室的高談闊論,就請你像個男人一樣,多少拿出一些應有的理智與智慧好嗎?!」

阿爾戈斯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。

但這個叫「利比沃」的貴族官員,不是昂潵、阿斯卡,也不是銀象王麾下的任何將領。對方的爵位和軍銜,遠在自己之上。阿爾戈斯只能強壓怒火,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:

「開戰前銀象王已經與我擬定了戰略。梁人向來狡猾,襄雲城只需要守住城門,把他們死死耗在外面就夠了。您應該清楚,不久前周玉臣切斷了燕檀、黔州和我們這邊的貿易通道,還殘忍而專斷地處置了大商人蒲壽庚,另外扶持了一批人開設工廠。梁國的很多商人,心裡對這事是不痛快的。」

「他們不會真心擁戴她。」

「如今在這些開明商人,以及在鶴庵蘭德的幫助下,周玉臣的軍需已經出現了問題。這種窟窿,絕不是靠幾個雲州百姓縫縫補補、拆東牆補西牆就能填上的。」

「只需要耐心一點,再等一等,周玉臣的軍隊必然後繼無糧。」

說到此處,阿爾戈斯才抬起她雌鷹一般的黑色眼珠,沉聲道:「到那個時候——才是真正分出勝負的時候。」

「但周玉臣已經陷入困境了,不是嗎?」

旁邊一位叫「鷹咎頓」的老勛爵沉聲打斷了她的話。此人來頭不小,是國主鷹咎檀的親叔叔,也是當年登基之戰里少數從一開始就站在小國主這邊的皇室成員。可惜後來因為鷹咎檀推行三省六部制改革,鷹咎頓被拘於王城,再加上王后的死隱隱約約牽扯到皇室內部。他一度只能被困在海格力斯宮裡,整日參加舞會消磨時光,處於被邊緣化的境地。

此時此刻,鷹咎頓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場能證明自己的輝煌勝利。他看都沒看阿爾戈斯一眼,完全當她不存在,直接轉向昂潵:

「昂潵,我看過你寫的軍事報告。你在報告中提到過,周玉臣是一個極其狂妄自大的人。對嗎?」

昂潵微微點頭:「不錯。周玉臣膽大妄為,非常喜歡出風頭。當年中渡鎮一戰,她僅憑兩百敢死隊,就敢直切我的大營。後面渠城之戰、京畿戰役,她每一次都是以少對多。不過……周玉臣也曾把梁國的小侯爺王克用當誘餌送到陣前過,阿爾戈斯的顧慮,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。」

「不,你還沒有明白我的意思。」

鷹咎頓搖頭道:「像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,到目前為止卻沒有發動一次大規模進攻,兵力也排布得很分散。說要收復雲州,可為了點糧草,不惜在雪地里挨凍。把戰爭的主動權拱手讓給對手——這是周玉臣的風格嗎?」

昂潵一時默然,這確實不像周玉臣的作風!

而剛才說話的利比沃,也適時地補充道:「諸位似乎都忘了一件事。周玉臣還得留下相當一部分主力,用來保住燕州後方吧?否則就算她僥倖打下雲州,後路被斷,那又有什麼意義?」

「檀州需要兵馬,對峙瀾州;黔州也需要人手,應對羅德尼所在的蔡州。我想周玉臣布置在雲州的兵力,加上沈擴的兵馬,至多在8萬左右。而在禹城方向,周玉臣也得派出軍隊,否則很容易被我們兩面夾擊……這麼看來,鍾祥鎮一帶的主力兵,至多5萬,不,就現在的糧草來說,很可能只有3到4萬。」

每增加1萬兵力,就意味著每1日需要增加12000斤米糧,這是一個極其可怕的數字。

而這還沒算上戰馬所需要的草料,以及每日基本所需的鹽。

想到這一層,昂潵心裡一動,和一直沉默的阿斯卡交換了一個眼神。就這麼一瞬間,兩人都從對方的目光里確定了同樣的想法。

說起來,自從阿爾戈斯到了襄雲城,阿斯卡就變得異常沉默。這也難怪,他再有本事,也只是銀象王的斥候而已,與被譽為國主心腹的「諜報首領」可不是一回事。同樣都是「眼睛」,阿斯卡的眼睛是用來監視敵人的,阿爾戈斯的眼睛卻是用來監視他們自己的。換誰能舒服?

還有這幾個半道上塞來的老牌貴族,和阿爾戈斯一樣,都是讓人厭惡的監督者。

這也是昂潵身為統帥,在這次軍事會議上卻格外話少的原因之一。

讓監督者去對付監督者,用他們自己人制衡自己人,這不是省了很多事嗎?!

況且。

昂潵在權力場上沉浮了大半輩子,太明白國主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,把阿爾戈斯這個女人推到台前來——

事情辦好了,是國主用人有方;萬一出了紕漏,這不就有了現成的「責任人」嗎?

畢竟女人么……總歸是不成事的!

「尊敬的阿爾戈斯閣下,」昂潵向那位女子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:「公爵大人的說法,聽起來也很有道理。您覺得呢?」

眾人的目光也隨即投向阿爾戈斯。

璀璨而華麗的燈色下,巨燭將長桌照得慘白,一圈圈光暈在貴族們層層疊疊的繁複衣飾上蕩漾流轉。

而阿爾戈斯就獨坐於這片光暈的邊緣。無論是那頭烏黑的頭髮,還是那身暗紅的長裙,都顯得她是如此格格不入。

她沒有立刻作答,只是抬起眼帘,望向昂潵:「昂潵,您今年多少歲了?」

昂潵一怔,答道:「五十一歲。」

「五十一歲了啊……」阿爾戈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旋即話鋒一轉:「那麼以這個年紀,閣下認為自己還能承受幾次戰敗呢?一次?兩次?三次?還是說……在同一個敵人面前,再來第四次戰敗?」

昂潵臉上那個淡笑僵住了:「阿爾戈斯。」

他不再以「閣下」相稱,聲詞冷硬如鐵:「你這是在替國主問責本帥嗎?」

阿爾戈斯彷彿壓根沒看出對方的慍怒,而是望向盆里熊熊的火焰,嘆息道:「吾王啊……」

「您的前方,是那個把整個蔑里干拖進泥潭的女人;而您的身後,卻是這群連自己的影子都守不住的廢物——這叫我如何不為您痛惜?」

這一回,利比沃也忍不住了,他拍桌子暴跳起來:「——阿爾戈斯!」

阿爾戈斯絲毫不懼,她撥動輪椅,面向眾人,然後緩緩褪下拇指上那枚代表王權的戒指:

「真遺憾,諸位的腦子現在並不清醒。以國主所賜予的權力,我要求本次會議暫停,等拿到更多情報之後,再開啟會議。」

說罷,僕從們推開了議事廳的大門,阿爾戈斯推著輪椅向院外而去。

庭院中,數名蔑里干貴婦正在奴隸們的簇擁下,正往這邊緩緩走來。幾隻矯健俊俏的獵犬,在她們足邊歡躍穿梭,每一隻都吃得油光水滑。為首者正是伯爵夫人。她的身邊不僅有獵犬,還有一隻身穿繡花上衣的卷尾猴,以及一名四五歲、穿著絲綢褲子的梁人小奴隸。

猴子凍得瑟瑟發抖,不停往夫人的皮裘里鑽,惹得貴婦們陣陣發笑。

梁童卻只能跌跌撞撞地跟著,小臉凍得青紫,一遍遍模仿獵犬的動作,向夫人作揖乞憐。

顯然,老貴族們把這次出征,看做了一次稍欠風情的「遊玩」。他們甚至還帶上了妻子與情婦。而貴婦人出行時,身邊必然有她們最寵愛的寵物,這是展現財力的方式。有時候,她們還會奢侈地多打幾條銀鏈子,把猴子、獵犬,和梁人奴隸們栓在一塊,以彰顯對奴隸的「慷慨」。

一名神父肅立道旁,向貴婦們莊重地行注目禮。待貴婦們離開後,他轉向身後年輕的軍官道:

「孩子,我應當告誡過你,嚴禁毆打孕婦的腹部。打壞了肚子裡面的新[貨物],這個損失誰來承擔?你們抽打之前,至少當讓她們臉朝下趴著,把肚子放在一個凹坑裡保護起來。可為什麼還是出現了十幾人的死亡?」

年輕軍官一邊跟著神父往前走,一邊解釋道:「可那群梁人雜種,聽說周玉臣來了,近日來日日夜夜在暗中生事。即便是從前虔誠信奉的奴隸,如今也開始動搖……」

神父剛要開口,忽然一個梁人女奴撲了過來,她死死抱住神父的腳踝,用一口流利的蔑里干話哭道:

「神父,求您發發慈悲!我的孩子能蒙夫人們垂青、侍奉左右,這是他的福分,也是我們全家的榮耀。可是如今這天氣如此酷寒,便是再華美的絲綢也擋不住風寒啊。求您跟夫人說說,至少讓孩子再穿件衣裳吧!」

年輕軍官看清女人模樣時,臉色微變。可女人看也不看他,哪怕私下裡,她是他最寵愛的奴隸。

神父當然也認得她的。這名女奴是所有梁人奴隸中最聰穎、最善於學習的一個。據說她原本出身於官宦世家,自幼熟讀詩書,言談舉止間依稀可見舊時的教養痕迹。她更是梁人當中第一批改信、主動追隨天神且最虔誠的信徒之一。

面對這樣馴服的羔羊,神父向來不吝嗇那點慈悲。他溫和地說:

「放心吧,如果孩子真的凍得受不了,主自然會告訴夫人的。你難道不相信天神的全知與全能嗎?」

「我自然相信」,女人忙不迭地點頭,卻又嚅囁著道:「可是神既然是仁慈的,為什麼卻只教我們母子受苦呢?」

「哦——可憐的孩子,」神父憐憫地拍了拍她的頭,動容道:「不要因為你們身為奴隸、須承受諸多苦難而感到畏懼。淪為奴隸的,不過是你們的肉身;你們的靈魂,始終是自由的。且寬心吧,夫人秉性仁厚,或許用不了多久,你的孩子便能回到你的身邊。」

女人怔了怔,她看了看年輕軍官,隨後又茫然地望向神父:「可之前給夫人們當寵物的孩子,後來都不見了。」

神父冷下臉來:「那是他們為了逃避賦稅,自己藏起來了。他們糟蹋了所享有的自由,在梁國治下,他們根本沒有這種自由。」

「自由……」女人沒有再爭辯,而是苦笑起來,喃喃道:

「這樣衣不蔽體的自由嗎?」

作者有話說:

嚴禁毆打孕婦的腹部。打壞了肚子裡面的新【貨物】——《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》。不要因為你們身為奴隸、須承受諸多苦難而感到畏懼……他們糟蹋了所享有的自由——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