須知, 此番戰略「且戰且撤」,於周玉臣實屬不得已而為之。
事實上,在這場軍事會議開始之前, 周玉臣已經難以抑制地想到了母親。如果沒有母親, 或許周玉臣也會選擇身先士卒的, 硬撼強攻。誠如譚寶珠所言, 諸多補救措置尚未施行,局勢確未至山窮水盡。
但是當年母親,在分析雲州地圖時, 曾經和周玉臣提過兩位統帥。
他們一個是帝國皇帝,另一個是帝國元帥。
他們都曾威壓當世,迫使周圍大陸的無數強國,為之俯首。甚至不得不在他們的兵鋒下,簽署屈辱的不平等條約。
然而。這兩位霸主最終一敗塗地, 以至於全軍覆沒、將星隕落,也是在這樣一個苦寒且缺糧的戰場上。再天才的軍事將領,再強韌不退的士兵,也難以抵抗嚴寒與飢餓所帶來毀滅。
他們的名字,一個叫拿破崙, 另一個叫希特勒。
想到拿破崙60萬大軍出征, 最後活著回來的還不到兩成……周玉臣就肝膽俱顫, 毛骨悚然。
而以天授帝為誘餌,迫使昂潵出城追擊,則是在此情形下的將計就計了。無論如何,收縮防線,都能減少後方補給的困難。同時梁軍的撤退,也是真撤退。但凡昂潵還想用「積極防守、消極出擊」來對戰, 就得想方設法把周玉臣留下來。
更重要的是。
昂潵、阿斯卡,甚至是銀象王再能耐,終究也是人臣。虜人王既然想借用廢太子,來與周玉臣爭權,又豈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放過梁國皇帝?
真要讓天授帝跟著自己,大搖大擺地到陣前溜達一回,還毫髮無損地回來。嘖,丟不丟人哪!
是以昂潵必然來追。
但是,在這個計畫里,周玉臣要過的第一關,就是聞人鶴。
如果是詹華容、丁道雅、謝問玉、燕襄、齊青等人在這,以這幾位的履歷和心態,對周玉臣的命令多半是無有不從。因為周玉臣與她們同樣都是女官,沒有周大將軍,哪來今日的官袍加身?再者,軍事指揮,是一種極具獨裁性的戰爭藝術。只要軍隊都聽從周大將軍的指揮,文臣的意見往往並不重要。
可聞人鶴不一樣。
不必提他的燕州布政使、太子詹事的身份,也不必提他忠實直臣的名聲,單是說聞人鶴這四年隨軍北伐攢下的威望……那可是實打實拿命熬出來的!周玉臣心裡雪亮,旁人追隨自己,或是為了出人頭地,或是為了復仇血恨,又或者只是為了活下去。但聞人鶴不同,他之所以能跟著自己走到今天,多次容忍自己的「權宜之計」,因為他是真的忠君愛國。
這是一種基於理念的感情,非常純粹,也非常「較真」。
不幸的是,周玉臣的每一次操作,都在「帝國砥柱」與「不臣之臣」之間切換。
然而,既然依舊是梁臣,打的是匡扶梁室的旗號,那好歹也得捏出幾分樣子來。
之前挾天子以鎮江南,逼迫老皇帝拱手讓權、改立太子,那都是關起門來乾的事。屬於高層政變,影響可控。除了何彌和幾個親衛,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,絲毫不影響周大將軍「忠臣」的形象。這回若真把大梁天子弄到陣前去,還不顧他死活,當胡蘿蔔釣驢一樣來使喚……這場面多少就有些不好看了。
當此憂患相交之時,周玉臣不希望自己的北伐班子,出現內部矛盾。
果然。
譚寶珠一臉「就該如此」的表情,江平潮更是興奮得眼睛發亮。唯有聞人鶴神色陡變,當場臉就黑了:
「……皇上乃九鼎之尊,天下共主,豈可以身犯險?常言道,千金之子坐不垂堂。倘有差池,非但國威盡損,天下亦將為之震蕩!明權,此非人臣所能言,還望慎重。」
孤寂而蒼白的月光,毫無保留地灑落下來。
將周玉臣的臉容照得明白,她臉上仍是溫和的笑意,低低的嗓音也依舊平和:「如何慎重?換作你我上陣,昂潵敢出城么?」
自然是不敢的。
聞人鶴沉默著仔細想了想。昂潵、阿斯卡這幫人,早就被周大將軍打怕了。
咱就問問,蔑里干對梁作戰,什麼時候打得這麼畏手畏腳過?什麼天神的鐵騎,什麼無往不勝的狼師,什麼貴種中的貴種,這回統統都不講究了。虜人甚至得模仿梁人,依葫蘆畫瓢一般使出這種「佯裝撤退」、「龜慫堅守」的戰略來。真要把周玉臣放到陣前,昂潵恐怕連城門縫都不敢開一條。
如果換成新立的太子趙況呢?那位也是「君」,自然也是不成的。
見聞人鶴低頭不說話,周玉臣就知道這個邏輯無懈可擊,只是他情感上還難以接受。她輕輕呼出一口白氣,忽然話頭一轉,又問道:
「老話說下雪不冷,化雪冷。咱們在這風口站了半日,手腳應該都凍僵了吧?」
聞人鶴一下子愣住了。
譚寶珠是個明白人,立刻心領神會,就要接話。
可江平潮那小子比她更快!這個混不吝的狗東西,立即配合地搓手跺腳,還把手上的凍瘡拿給周玉臣看。語氣乖順極了,全然不見平日混賬模樣:
「大將軍說的是!您瞧瞧,臣這漂亮的手指頭,都給凍壞了。臣在帳下效力,尚且如此,那些在雪地里硬扛的手足得遭多少罪?聞人兄,你說是不是?」
聞人鶴盯著他那張漂亮到欠揍的面孔,一時竟無言以對。
譚寶珠還在那陰陽怪氣地補刀:「咱們藩司大人只管住在帳篷里,對著四百六十三人的減員傷心呢!哪管你什麼雪地埋伏,什麼寒夜堅守的?左右不過是——[在所難免]罷了!」
聞人鶴被噎得半死,卻也無可奈何。
還能怎麼說?這不就是他自己剛才質問譚寶珠的話么!
好在這時,周玉臣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打破了尷尬:「壽年,很多人都把我比作曹操。可我真不想做曹孟德,更不願像他那樣,因為沒糧沒水、天寒地凍,就在烏桓被逼到殺戰馬充饑。我們的戰馬得來不易,能上陣打仗的手足,更是萬分寶貴……這個道理,你與我同袍四年,應當明白。」
聞人鶴猶豫了一下,才輕輕點了點頭。
周玉臣見狀,索性一把攬住他的肩頭,臉上又露出那副親切純善的笑容來:「有時候,[忠君]和[愛國]也須得有個先後。我知道你憂心什麼,你且放心,這次我會和皇上一同上陣。有我在,定保皇上無虞……唉,年紀輕輕別總板著臉,皇上心繫社稷,指不定比你還著急上陣殺敵,一振天威呢!」
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,聞人鶴愈發無言以對。
萬千思緒,從心臟上一一碾過。有當初趙況失蹤時,周玉臣立馬換小郡王來扶持的冷漠;有趙況被她當堂拎出,當泥娃娃一般擺弄衣冠的輕慢;還有剛才提及以皇帝為餌時,那種無法無天、目無尊卑的狂妄……明權,她真的還是梁臣么?或者應該問,她真的還是趙氏之臣么?
聞人鶴茫然地跟著周玉臣,一步步走回軍帳。
可萬般思緒,最終竟都落在了被攬住的肩膀上,那裡有一片讓人貪戀的溫暖,雖然只有那一點兒。
周大將軍既已都帶頭回帳,群臣自然緊隨其上。
見江平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玉臣的背影,譚寶珠沒好氣地用胳膊肘撞他,卻根本撞不動,只能壓低聲音恨恨道:「看什麼看!你也想讓大將軍這麼攬著你回去?」
「可以嗎?」江平潮恬不知恥地轉頭問道。
譚寶珠搶先一步揭開帘子,把氈簾「啪」地摔在他臉上:「不可以!等什麼時候大將軍看見你會笑了,再做這種春秋大夢吧!」
江平潮低頭想了想,也不知想到什麼竟點了點頭。隨後才跟著進去了。
此後,周玉臣雷厲風行,先發急令,命後方詹華容、丁道雅、齊青三人協查軍需作假一事。並讓檀州藍蕤娘,以及余州鄔遣、祁州齊芥娘、黔州軒轅狗蛋等駐地將軍,調兵配合。務要查個水落石出,嚴懲元兇。
緊接著,又發布告示,派遣後勤隊向雲州的當地百姓買借衣糧。周大將軍特彆強調:如果銀錢不夠,必須打欠條,絕不允許強行徵收。強行徵收者,一律按軍法斬首。
不過,雲州百姓的熱情,遠遠超出了周玉臣的預料。
先是琅琊的幾位姐妹,張玉梅、伊廷珍、楊桂英、伊淑英、冀貞蘭、公方蓮六人,組織全村為周家軍趕製衣糧。第一批就烙了15萬斤煎餅、籌集了3萬斤草料、做了500多雙軍鞋、900多件棉襖。而這還只是開始。後來整個琅琊到蒙山一帶的村子,得知軍隊的困難後,大家索性都不聲張,一起默默趕製棉衣,很多姑娘連自己的嫁妝被子都拆了。
緊接著,阜平的一位名叫李盛蘭的娘子,擔心周家軍沒錢買糧買鹽,說服全家人,捐出了家中窖藏的800斤銅錢。後面甚至連敵後的村莊,都想方設法地開始給前線送物資。
這期間還有不少女子男兒,絡繹不絕地投軍。
就連那些年紀大了、不便參軍的大嬸大娘們,也背起籮筐,翻山越嶺,冒著風雪給周家軍送糧食。天寒地凍,山路陡滑,期間有不少嬸娘墜崖遇難……但送來的糧食,卻一點都沒有少。
起初,譚寶珠、江平潮還驚異地以為,這是周大將軍的威名太盛。甚至以為,是當初那首幾乎將周玉臣「封聖」的詩起了作用。
可後來才發現,她們中有許多人,其實並不認得字。
甚至許多人弄不清楚,周大將軍到底是叫「金臣」還是「銀臣」。
她們只是說:「嘿,這算啥啊?這不咱自家的軍隊嘛!你瞅瞅這幫孩子,寧可自己挨凍受餓,也絕不進屯子搶一口東西!孩子們大老遠跑來替咱們拚命,咱總不能讓孩子餓著肚子上陣吧?」
從理智的角度來說,江平潮知道,這些物資還遠遠不夠。
可也不知為什麼,霎那間,江平潮竟想到了燕州軍校的那句校訓——「自強靖國,忠義衛道」。
是的。是「靖國衛道」,忠義只為國家,而不是為了某一個人。
這就是周家軍。
這就是周玉臣所期望的世界。
想到這,江平潮瞥了魂不守舍的聞人鶴一眼,促動馬兒,一溜煙兒擠上前去了:「大將軍!大將軍!啥時候輪到我出場啊?」
作者有話說:
張玉梅、伊廷珍、楊桂英、伊淑英、冀貞蘭、公方蓮……來自祁蒙六姐妹,是抗戰時的真事。李盛蘭,以及為了運輸糧食而墜崖的阿姨嬸嬸們,同上。我的外公曾參加抗美援朝,是東後軍團的一份子,其所見的軍民之情,非我筆力能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