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昭第一次發現, 「冷」這個字,竟有許多意思。
先是麻,麻得人骨頭縫裡都木了, 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緊跟著是疼, 那疼法, 像刀子在割、炭火貼著皮肉烤, 火辣辣地鑽心。待你發現皮肉都凍得發紫,拚死命去揉去搓,或是想方設法取暖時……那癢勁便上來了, 癢得人恨不能揭了這層皮!
在這種情況下,物資短缺,醫藥棉服又出了問題,更是雪上加霜!
須知,周玉臣所領的這支虎狼之師, 乃是精銳中的精銳。莫說普通士兵,就連聞人鶴、譚寶珠那樣世家大族出來的文臣,都得跟著一起忍飢挨凍。
可是打仗不能只靠意志。就算將士們再能忍耐,就算隨軍出征百姓也在咬牙堅持,但寒冷從不講人情。
此時此刻, 帶著她的隊伍, 已經在雪地里埋伏了一個多時辰。為了不被敵人發現, 她們全部匍匐在林地中,一動不動。
靴子早叫雪水浸透了,腳趾手指,早已經凍得沒了知覺。緊挨著崔昭的,是她最喜歡的一個親軍,名喚「張小丫」。小丫頭是跟著她姐姐一道投軍的, 才十三四歲,還是個半大孩子。原本是個文靜性子,跟著久了,也開始整天開口「老娘」、閉口「我是你姥姥」的,頗有幾分匪氣。
前幾日因在雪地里伏得太久,跟虜人交手時氣力不濟,被砍去了兩根手指頭。
心疼得直抽抽,小丫頭卻齜著一口白牙笑道:「這手指給凍麻了,不好使,老娘早就不想要了!砍了也不疼,跟撓痒痒似的……將軍你別哭呀!一會眼淚凍臉上,可得凍壞了!」
帶傷上陣的小丫頭,此時便安安靜靜伏在雪裡,一聲不吭的,像一具沉默的冰雕。
「張小丫,別睡。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叫她。
張小丫沒有回答,也許是太困了,也許是太累了。依舊沉默地趴在雪裡。全身都被大雪蓋住了,白茫茫一片,幾乎看不出人形。只有面前一個因為呼吸而融化的小小雪窩。露出來的半截手裡,還死死握著刀,保持著準備撲殺的姿勢。只是手指已經凍得發黑髮紫。
過了好半晌,那冰雕才輕輕地「嗯」了一聲,小聲嘀咕:「誰睡了……老娘醒著呢。」
眼眶一熱,淚還沒落下,就被風吹凍在了臉上。她咬緊牙關,目光轉向林外那條路——禹城往襄雲送糧的必經之地。
這是她們雪中埋伏的第四天。
也是周玉臣「圍三缺一」策略的關鍵一環。
為了不把大量的兵力,浪費在仰攻和硬啃山隘上。也為了解決後續糧草、軍需的補給問題。周玉臣幾次主動出兵,都是在攔截敵人的糧草運輸。
次數多了,虜人越發謹慎。
後來再想強攻硬搶,就很難成功了,最後不得不採用伏擊戰術。全體將士為了完全隱蔽,不準生火、不準亂動,在埋伏中保持絕對安靜。這幾天,大家吃的都是懷裡焐得半冷不熱的硬餅。水囊里的水早就結冰了,大家索性就著雪,一口一口地硬嚼。
更不提軍中有不少女子,或是得在霜雪裡硬挨月信,或是乾脆因為太冷、傷了根本,索性沒了月經。
再堅持一下。
在心裡對自己一遍遍地說,再堅持一下。也許再等三天,或者兩天,就能等到禹城的糧隊。
現在的虜人非常機警。肯定會先派人多次探路,確定安全之後,才會讓運輸隊過來。
在出發之前,周大將軍在軍機會議上分析過:現在襄雲城外圍大部分已經被我們的營壘和壕溝封鎖了。只有燕山山脈的幾個山口,一是因為地形限制,確實沒法完全堵住;二是必須故意留一個缺口,引誘敵人運輸糧草,方便她們截擊。這就是「圍三缺一」。既要耗光襄雲的存糧,又要讓敵人覺得還有希望、不至於魚死網破。
但埋伏的人,是實實在在在拿命熬。
盯著天地亂舞的風雪,心底卻燒著一把火:現在已經是元月二十八日了。前幾批糧草已劫下,下一次,必是場硬仗。虜人會派更多兵,押更多的糧。
其中也一定會有葯。
她瞥向張小丫胡亂包紮著的手。
再堅持一下,大將軍的糧草就能續上,小丫和這幫手足……就都能活!
與此同時。
鍾祥鎮,周玉臣的中軍大帳下。
聞人鶴與譚寶珠,一前一後地走進帳內,兩人臉色難看得要滴出水來。周玉臣一見這般情形,已是心中有數,道:「……都查清楚了?」
「查清楚了,」聞人鶴咬牙切齒,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:「全部開箱驗過!所謂的白葯,一半摻的是白灰粉,另一半乾脆是不知道哪弄來的白沙!繃帶、紗布也有問題,有的髒得都不用細看,一抖落全是污糟玩意兒……怪不得傷員一用就發瘡瘍,皮肉潰爛!怪不得我們一搶物資,他們就拱手相讓!」
譚寶珠也接著開口,聲音因為憤懣而顫抖:「大將軍,北伐的物資,是燕州、檀州、黔州、祁州幾處一同承辦。朝廷是付了真金白銀,額外還給了特供指標的!他們竟敢以次充好,簡直欺人太甚!這是拿北伐大局當兒戲,拿將士性命當草芥!必須一查到底,嚴懲不貸!」
周玉臣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,臉上看不出表情,心裡卻深深嘆了口氣。
譚寶珠所言不假。為了北伐,周玉臣在一年前拿下黔州時,就在攢錢準備物資。在丁道雅這位「錢袋子」的幫助下,周家軍或以真金白銀、或以物換物,從全國各地買來了不少棉花、藥品、糧食。再加上祁州、余州收復,以及整個江南財賦都歸周玉臣所有,後勤本應越來越有保障。
然而。即便有顧翠兒這樣的織機大戶,可工廠建立時間太短、規模還沒有成制化。
所以,大部分原材料,還是得先採購,然後分發給各地有實力的商人。由他們組織作坊進行二次加工,最後再統一運到前線。
為了保障這些工廠,和商人作坊能穩定生產。
即使物資匱乏,周玉臣還是聽從了丁道雅的建議,物資優先向軍工傾斜。許多商人、私人作坊的待遇,和軍工廠一致。不僅供給米糧、布,以及定額的肉、油、鹽,還提供免費食堂。對此,周玉臣還額外撥出了一筆費用,讓商人為工匠們供應免費食宿。
這樣的資源支持,別說是戰時了,即便是太平時節也極其難得。
可周玉臣萬萬沒想到,她不久前才解決了蒲壽庚,現在竟又有商人敢頂風作案!
「要我說,當初處置蒲壽庚的時候,就該把他們全部查一遍!」
譚寶珠越說越氣,眼圈都有些發紅:「為了激勵生產,工廠所有的[第一類物資供應],我們給了!工人定額的米肉,食堂的嚼用銀錢,我們也給了!歷朝歷代,官府採辦幾時這麼厚道過?不強行徵調已是恩典!」
「可他們呢!?竟敢偷換原料,用這樣的腌臢玩意來糊弄咱們!」
說到這,譚寶珠也忍不住吸了口氣,聲詞哽咽:「現在將士們,竟不是死在戰場上,而是死於衣不禦寒、葯不救命!這種死法……太憋屈了!」
聞人鶴見譚寶珠情緒激動,該說的重話也說了,心裡自然也是憤懣不已。可他雖然憋著火,卻也不得不提醒道:
「大將軍,譚大人,奸商自然要嚴懲。可眼下火燒眉毛的,是前線缺口怎麼補。如今凍傷、病亡的將士,已經統計到四百六十三人……真等燕州再次輸送,恐怕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。」
眾人激烈討論時,擔任扈衛的江平潮就沉默地站在一旁,安靜地聽著。
事實上,這種後端失火的情況,也已經遠遠超過了江平潮的認知。將士馬革裹屍,戰死沙場,那是本分;便是被庸將所誤、遭叛賊所害,也還有個說法。哪裡見過這樣「不戰而死」的?
江平潮在江南的時候,那些商人再是逐利,也萬萬不敢在朝廷採辦上動這麼大的手腳!此事背後,必有多方勢力勾連布局,怕是根子都爛透了!
再者,周玉臣手握權柄,滿打滿算,也就是這一二年的事情。
一個起家太快,根基不穩的少年權臣。要扛起的,卻是早已風雨飄搖的大梁江山,是兩京十四州散亂的人心,是龐大到根本無法面面俱到的偌大國土。
短時間內,她周玉臣便是三頭六臂,又怎能處處管得周全?一則是時間不夠,二則是人手不夠。而保皇黨、大貴族恨她,商賈巨富也恨她。這麼多雙眼睛都在盯著她,有下絆子的機會,又怎能錯過?
別的不說,祁州的程叔敬、帝京里的王皇后,此時恐怕正緊盯著雲州,期盼周玉臣也大敗一回!
那周玉臣該當如呢?
就在這壓抑的靜默之際,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「報——!」一名親兵幾乎是小跑著扎進來,神色緊張:「稟大將軍!襄雲城頭,虜人正在叫陣!」
且說,兩軍對戰,叫陣實屬常態。
但周玉臣見他這幅情形,就知道事情不簡單,當即問道:「可是事出有異?」
親兵臉上閃過一抹屈辱和憤怒,咬牙道:「……他們把太子,不對,是假太子!他們把假太子、五皇子送到了城頭上,向我軍將士勸降!」
「哦?」周玉臣聲詞沉靜,面若平湖:「如何勸的?」
「那個假太子說,知我軍糧草不濟,難以為繼。他雖客居虜廷,卻心繫大梁,不忍見將士白白折損於此。勸我等……及早退兵,為來日光復河山,留存元氣。切莫為了……」
說到此處,親兵喉頭一哽,把頭埋得更低,幾乎是從牙齒里擠出後面的話來:「切莫為了一個好大喜功、專權跋扈的國賊,枉送了自家性命!」
作者有話說:
久等了,今天開始恢複更新。醫院種種,此處就不提了。最難過的是母親麻醉醒來,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:「我的寶,等了這麼久,你累不累啊?」3月份母親還有一次小手術,目前看來情況還不錯。請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