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, 就在崔昭猜測蔑里干主力的時候,昂潵也在琢磨周玉臣主力的位置在哪。
雙方戰力集中在雲州,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。
雲州的戰略價值在於其地處兩國之間的關鍵緩衝帶, 還控制著大梁門戶, 中原腹地與黔祁通道, 既是虜人 「以漢制漢」 的工具, 也是大梁北伐復國的必爭之地。
現在重要的是,揣度雲州戰場上,雙方主力在哪。
主力決定戰場的主動權。
戰爭的核心, 就是用一切手段打擊敵方的有生力量。如果能找到並幹掉主力,那對方剩下的偏師側翼、後勤部隊、預備隊都會失去核心。要麼潰散,要麼只能被動防守,很難再組織有效反擊。而周玉臣以及她的主力部隊,於大梁而言, 幾乎已經是「國柱」一般的意義存在。只要打破她不敗的神話,在雲州將其牽制,甚至是殺了她……梁蔑兩國的戰事,既能定局!
此番大戰,險些「失地王」稱號的鷹咎棱, 在國主鷹咎檀的全力支持下, 將麾下兵馬分作三股。
首先是中路主力, 由鷹咎棱親自率領,昂潵、阿斯卡、霍克利等將領輔助。一共15萬人,分別控制許都、禹城、襄雲三處軍事重鎮。
許都不必說,可走陳留、鄢陵一線,自古兵家必爭,是虜人主力南下的必經之路。本身又是古都, 城高池深,有天然關隘作為屏障,猶如鐵鑄。
禹城不僅是軍事重鎮,四望開闊,是騎兵決戰的理想戰場,也是連接雲州與瀾州的關鍵節點。控制禹城,便可切斷周玉臣東進的路徑,防備其側翼突襲。
而襄雲,位於燕山東段,是連接雲州和燕州的要道,極其易守難攻:一是山地關隘的地形限制,隘口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地,守軍只需少量兵力就能封鎖通道,梁軍進攻時只能仰攻,傷亡極大;二是聯防體系嚴密,總共六個郡縣,可與周邊的多個隘口相互呼應。周玉臣攻克一個隘口後,還會面臨其他隘口的援軍反撲,必須一個接著一個地硬啃,攻堅周期很長。
如此據守雲州,鷹咎棱不但控制了整個燕雲防線,還能把周玉臣的主力,活活耗死在雲州!
東路側翼,人數約為3萬人,大部分是梁人簽軍和耶藩軍,真正的虜人騎兵只有3000人。由蔑里乾的貴族將領羅德尼率領,從蔡州前進,可以保護左翼,牽制黔州方向,威脅大梁的西部防線。
西路側翼,則由鷹咎檀提拔的梁人將領「劉廣定」負責,兵力5萬,其中包括1萬精銳虜騎,還有耶藩、禿馬錫的歸附部隊,再加上偽朝王渡建立的「楚軍」……這是側翼部隊里戰鬥力最強的一支,也是兩路夾攻的重點!
就目前而言,昂潵、阿斯卡、霍克利據守的襄雲六郡,是最前線、最關鍵的軍事重鎮。
不過也有麻煩的地方,因為接連在周玉臣這吃了大虧,連「黑熊王」這種級別的貴族都被殺了。鷹咎檀可能是出於不信任,也可能是為了牽制,又給鷹咎棱派了幾個文武大臣協助。
現在這幾位新來的大臣,一部分在前線的鐘祥縣督戰,另一部分則在和昂潵、阿斯卡擬定戰略。
同時,鷹咎檀還把自己心腹「阿爾戈斯」再次派到雲州,允許她協助制定戰略。女人直接插手軍事,在蔑里乾的歷史上還是頭一次,實際上也有監視之意。
也怪不得鷹咎檀這麼謹慎,畢竟梁蔑兩國開戰以來,這還是第一次大梁皇帝和太子,同時出現在前線!
雲州被佔據已有一年,哪個百姓不盼王師?
在蔑里干,九成以上的百姓都是奴隸,而他們這些梁人就是「奴隸中的奴隸」,是比蔑人奴隸更低等的存在!
所以,天授帝和太子趙況御駕親征的消息一經傳開,整個雲州都震動了!
一時間騷動不斷,百姓們想方設法給梁軍送糧送衣,嘩變、叛逃的梁人簽軍也是層出不窮。如果能站著活,誰願意一直跪著?別忘了,蔑里乾的大主教可是說過——「不信神者,皆非人!梁人性情溫馴、體格柔弱,是比羔羊更卑賤的東西,只能關在羊圈裡,洗衣煮飯、為奴為婢!」
跪著的人想站起來。
那原本踩在她們背上的人,就得摔下來。
這讓幾位新來的軍事顧問,心生憂慮。因為戰爭打的是資源,民心和物資的支持極其重要。而他們這些殖民者,得一邊和梁軍打仗,一邊嚴防奴隸暴亂。以蔑里乾的人口來說,也是左支右絀,難以應付。這也是為什麼,蔑里干在任何一個殖民國家,都必須實行「奴隸制」的原因,只有「奴化」百姓,才能實現「以少治多」的局面!
仗才剛開始打,雲州的奴隸就鬧起來了,這可不是好兆頭。
「大人。」
這天,一位中年軍官忍不住開口了,他語氣恭敬卻帶著質疑:「我對您的尊敬,就像鳥兒尊敬天上的太陽。但我也不得不替國主問一句:您憑什麼斷定,周玉臣會帶領主力來攻打襄雲?」
昂潵穿著裘氅,高大寬闊的身形隱在帳內的陰影里,像一頭蟄伏的黑色巨熊。
他轉過藍色的眼珠,卻沒有看中年軍官,而是望向自己手中的酒杯:「只要周玉臣在雲中獲勝,攻克鍾祥,她就一定會來襄雲。」
「大人何出此言?哪有仗還沒打完,就斷定敵人會獲勝的道理?」
中年軍官到底是國主派來的人。見昂潵這幅模樣,只覺得其消極備戰,當下不滿道:「您既然知道周玉臣來攻,為何不出兵相助?難道天神的鐵鎚,要眼睜睜看著梁人拿下鐘祥,進而以這幾個郡縣為前進基地,長驅直入,威脅我們的腹地嗎?」
旁邊的阿斯卡,也忍不住道:「周玉臣已經接連攻下了鄧縣、德安、荊縣,如果再讓她拿下鐘祥……就可以直接連通襄雲,和我們正面抗衡。如果到時候,她像當初打孔孟真那樣切斷我們的糧道,該怎麼辦?」
須知,最近周玉臣所到的州縣,要麼一攻即破,要麼百姓主動開門迎接。
周玉臣一邊招撫存恤,一邊讓張貼布告,說大家都是梁人,同根同源,如果有官吏軍民來歸附,絕不殺害。
照這樣下去,打到襄雲也就是幾天的事。
可昂潵卻嗤笑一聲,笑聲陰沉而冷漠:「我要的,就是她來。」
阿斯卡到底年輕氣盛,好不容易能再次開戰,正想跟周玉臣真刀真槍地比一回呢!哪裡忍得了這種一讓再讓的打法?他想了想,搖頭道:
「我知道你的打算。你是想把周玉臣的主力騙過來,讓她乘勝追擊,把主力都耗費在襄雲。可是仗哪有這麼打的?不要緊的州縣,輸丟了也就丟了,不重要的城池就像麵包上的碎屑。可連鍾祥這樣的前沿軍鎮都不要了,這是何等恥辱!難道連你也怕那個女人么?!」
昂潵的臉頰輕微地抖動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:「天神的小獅子,現在是什麼季節?」
「冬天。」阿斯卡沒好氣地回答道。
昂潵點點頭,又道:「四年前兩國開戰,梁人的鐵器、馬匹、兵力均不如我們,周玉臣更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劣等雜種。梁人是因為僥倖,才贏了嗎?」
阿斯卡臉上的惱怒稍斂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道:
「……不是因為僥倖,而是因為人。梁人是靠人命,靠所謂的[不屈意志],一點點用血肉守住了城池。可這跟眼前的戰事又有什麼關係?難道那些梁人老鼠不怕死,我們天神的鐵騎,就是貪生怕死之輩嗎?!」
昂潵也不生氣,而是又問了一個問題:
「勇往無前的小獅子,聰慧無上的天神之眼。你還記得當初的努伯特,是如何在河汊大敗的么?」
眾人皆是一怔!
那幾個軍官都是臨時被鷹咎檀調過來的,之前一直在後方,對此不甚了解。可阿斯卡卻是知道的:當年京畿之戰,周玉臣屢次騷擾拱火,把黑熊王氣得不輕。最後又賣了個破綻,把努伯特的三千騎兵騙到了河汊邊作戰。
當時的情況,不論是他們的主子銀象王,還是努伯特自己,都可以說非常謹慎。
努伯特是再三確認,周玉臣的軍隊快要被打散了、士兵都開始亂丟軍旗戰鼓了,這才敢乘勝追擊。
可結果呢?
就在努伯特深入腹地,以為自己即將要打穿梁軍的時候。
周玉臣兩翼的軍隊像鉗子一樣迅速合攏,反過來把他包圍了!最終全軍覆沒!
想到這裡,阿斯卡心頭一動:「你是想誘敵深入,讓周玉臣拉長戰線……然後借著物資難繼,反過來圍殲她?」
他越想越激動,忍不住站起來,在帳下來回走了幾步:「襄雲有我們的三獅纛旗,只要周玉臣的斥候不傻,也該知道你我在這。周玉臣不是要收攏雲州人心么?就憑你我在這燕雲之地殺了那麼多兩腳羊,用梁人的話說這叫[血海深仇]!這麼大的仇,再加上襄雲這樣的重鎮,她必須來打!不打襄雲,那她手裡的鄧縣、德安、鍾祥也就沒什麼戰略意義了!」
中年軍官這才明白過來,這竟是一出「請君入甕」的戰略打法!
而昂潵昂潵舉起水晶酒杯,一口飲盡那暗紅如血的酒液,沉聲笑道:
「不只如此。隆冬大雪,物資運輸本來就困難。只要周玉臣被我們拖在這裡,我們的軍隊,以及許都、陳留、禹城的援軍就能抄她後路,反過來切斷她的糧道!」
「再加上蘭德的幫助——我想,這麼冷的冬天,就算老鼠們再有[不屈的意志],也該被北境冷冽的雪風吹沒了。」
「諸位,為了天神的聖耀,為了帝國的榮光!且耐心等一等吧。」
元月十五。
周玉臣果然拿下了鍾祥縣,甚至整場戰役,打得有些乏善可陳。
前幾輪攻城的時候,梁軍還得一邊喊話勸降,一邊修建營寨、挖壕溝圍城。必要的話,還得把火炮拿出來恐嚇對方。
後來隨著主動投降的郡縣越來越多,歸附的百姓也越來越多。
周玉臣索性讓已經投誠的官吏,跟著周家軍一起去勸降周圍的郡縣。自己則帶著主力部隊,一路向前推進,直切腹地。
如此文武並進。等攻打鐘祥時,周玉臣知道其駐守將領「景超」,原本也是梁人。此人勇猛善戰,號稱「萬人敵」,因此被昂潵從簽軍中破格拔用。
周玉臣先是派人去勸降,景超拒不接受,倚城固守。
且說,周玉臣一路勸降無數,已經習慣了「都是梁人,能不動手就不動手」的情形。再加上她是收復國土,不是侵略。對於梁國的城池、百姓、以及城鎮里的各種建設,心態與虜人自然不同。
因此,周玉臣索性又派出聞人鶴,再度勸告。
誰知這一回景超不僅不接受,還在城牆上大肆辱罵,罵周玉臣是「亂臣賊子」、「賤婆娘」,又罵聞人鶴是「靠賣屁股,才賣出了今日的官身」。最後又罵梁廷,說國家對不起他,任他身負奇才卻被埋沒多年,還是昂潵大人慧眼識英傑……把聞人鶴氣得夠嗆,回營的時候,手都是抖的。
見此情形,周玉臣親自率眾攻城。
考慮到以後要攻打襄雲,後方需要像鍾祥這樣的堅固城池,所以這次連火炮都沒用。
景超見周玉臣沒有用火炮,心裡很高興,認為只要有高牆堅壁,對方一時半會攻不過來。他一邊守城,一邊給昂潵送信,請求支援。
可他哪裡知道,昂潵早就放棄鍾祥縣了。甚至可以說,他和鍾祥縣,就是誘騙周玉臣的棋子而已!
於是乎,在周玉臣的命令下,將士們「累肩而升」,爭先恐後地登上城頭。最終破城時,城中剿滅的軍隊約有五千人,另外又有一千多名簽軍投降。景超在城門自刎身亡。
而就在這歡欣鼓舞之際,虜人果然出兵,屢次劫掠,試圖切斷梁軍的糧道。
好在崔昭幾次出兵,又硬生生從敵人手裡把糧食物資搶了回來。
要知道,大軍出征,雖然說是糧草先行,但為了不影響行軍速度,多半是根據軍隊數量,先運轉全軍一個月或兩個月的軍糧。
可軍糧雖然保住了,大傢伙卻發現身上的棉袍,竟是半點也不保暖!
等周玉臣割開棉袍檢查,才發現裡面不全是棉花,而是混著大量爛棉絮!就算有棉花,也是混著泥土樹葉的舊棉花,甚至有的棉袍里還有蟲子的屍體!
須知,雲州極其寒冷。周玉臣的母親在世時,曾看著地圖,估算過這地方冷起來可到零下三、四十度。要打襄雲,就得圍城。可繼續打下去,將士們一定會出現大面積的凍傷,甚至是非戰鬥減員。
再加上,打仗不可能不見血。
既然棉服有問題,那搶回來的軍需用品,藥品、棉紗、繃帶會不會也有問題?
作者有話說:
明天接著打。下周還得繼續跑醫院,媽媽還有炎症反應,我盡量恢複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