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昌二年, 元月四日。雲州邊境,燕山。
剛過完除夕,周大將軍的大軍就推到了雲州邊境。
新任的燕州衛左千戶所千戶「崔昭」, 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鐵驪, 正在督促軍隊前進。
自從跟了周玉臣, 這個女匪出身的女將還是第一次正經帶兵打仗。過去兩年來, 雖然被藍蕤娘放在前線磨練,可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不好,崔昭守的城池要麼只有小股虜騎騷擾, 要麼乾脆沒仗打。
這可把崔昭急壞了。
先是抱著藍蕤娘大腿,說不用心疼她,哪兒有硬仗就往哪兒派她。可那時候梁蔑兩國剛打完大仗,多是摩擦試探,沒什麼需要拚命的大戰。
後來聽說周玉臣在黔州受傷, 崔昭請戰要去平亂,結果又被軒轅狗蛋、朱無為、鄔遣截了胡。齊芥娘被調到祁州時,崔昭甚至厚著臉皮給這個死對頭寫信,說願意給齊芥娘打下手,只求把她帶上戰場。
現在總算如願以償, 能真刀真槍打一仗, 崔昭又怎麼能不興奮?
可惜。
崔昭勒住馬, 回頭看了一眼沒精打採的江捷,皺起眉頭來……
只可惜除了打仗,還得看著這個蔫了吧唧的老男人。周大將軍說了,黔州兵彪悍善戰,是必須要用的。但也得防住江捷,須時時盯著, 以免他中途作亂。
「我說老江,」崔昭不客氣地打馬上前,和江捷並駕齊驅:「軍中哭喪著臉是大忌,你擺這張苦瓜臉給誰看呢?」
江捷沒好氣地瞥她一眼,心想:換作你試試?眼睜睜割下了江南財貨,手下的軍隊被拆得七零八落,還得被推到前線作戰。換你能笑得出來?再說了,咱倆明明同歲,你叫誰「老江」呢?!
崔昭見他還是那副瘟雞樣,又咧嘴笑道:「你可是正經讀過兵書的人,總不會連我這個土匪都不如吧?好了好了,來,笑一個。」
江捷沒辦法,只好勉強扯出個笑臉:「崔將軍難道忘了昨天的軍機會議么?江某所憂,正從此出啊!」
「這話怎麼說的?」崔昭奇道:「會上我也沒見你提意見啊?」
江捷心想你知道個屁,嘴上卻嘆道:「大將軍做事專斷,我又是這般身份,豈敢輕言?昨日的軍議,眾人只想著要收復雲州,卻忘了瀾州那邊還有個王渡,正盯著我們呢!如今泗水結冰,江面能跑馬。如果虜人乘勢從瀾州進軍……便能在泗水一往無前,直逼檀州,進取帝京!」
「可大將軍卻把主力都壓在雲州,你叫我如何不愁?」
崔昭想了想,倒也覺得有些道理。
他們這支燕州鐵騎,原身就是各路糅雜的周家軍,有黔州軍、檀州軍、燕州軍、祁州軍,也有各地投奔過來的乞活軍。後來周玉臣又把跟著她多輪征戰的、經軍校考驗打磨的一部分精銳,單獨拎出來,設為「背嵬軍」。
這背嵬的「嵬」,意同「峞」,在燕雲方言的意思就是「大酒瓶」。在軍隊里,大將的酒瓶必由最親信之人背負,故以「背嵬」代指親軍。乃是心腹中的心腹,刀刃上的刀尖。
別說江捷這個老將了,便是普通將士,也能從番號、飲食、軍械上,也能知道自己就是主力軍。
所以說周大將軍把主力壓在雲州,倒也不為過。
「再有一條,」江捷又重重吐了口白氣:「前幾回試探,虜賊已經知道咱手裡有火炮了。從前蔑里干貿然興師,說打就打,是因他們一直壓著咱們打。所以咱們才能仗著地利,以弱勝強,以守待攻。」
「如今攻守易形。虜人不僅知道提防利害,還佔著太行、燕山好幾道天險,更有一堆軍鎮堡壘為守。」
「咱手裡的炮就那麼多,舟車運輸也需要時間。總不能打完一個再打下一個,就這麼一寸一寸硬啃,把整個雲州硬啃下來吧?這般輕率冒進,不求穩妥,叫我如何不憂?」
崔昭聽得直點頭,顯然聽得很認真,還追問道:「老江啊,咱是粗人,別整這些文縐縐的……你剛說的那句,是攻守啥來著?」
「攻守易形!」江捷耐著性子又說一遍。
「哦哦,」崔昭笑得齜牙咧嘴的,還不住點頭:「這句好,這句帶勁——現在開始,攻守易形啦!」
江捷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!敢情他絮絮叨叨說了這半天,崔昭就聽進去了這麼一句,甚至還只有四個字!
周玉臣到底從哪兒弄來這麼一個榆木疙瘩的?虧得他方才掏心掏肺,簡直是對牛彈琴!
正當江捷憋著口氣,琢磨要不要耐著性子「指點指點」這傻子的時候。
崔昭卻收斂神色,望著前方茫茫風雪,問道:「那你覺得,大將軍應該怎麼辦?」
「自然是先取瀾州,鎮平偽朝,剿滅王渡,再慢慢解決雲州。這才是最穩妥的辦法。」江捷答得不假思索。
按他的想法,雲州關隘重重,硬打下來是不可能的。甚至整個大梁目前的戰略,都只能守城,不能攻城。畢竟攻城這件事,實在是太費兵力了,歷來都需要十倍兵力圍城。
再說周玉臣剛剛掌權,怎麼也得先解決帝京的王皇后、穩住祁州的程叔敬,才能想對外用兵的事吧?
攘外必先安內嘛!
而且,有些話江捷不方便說。
才一年的時間,丁道雅、邱淑英再是能幹,黔州百姓再勤勞,又能造出多少大炮?就算有,檀州要不要分?燕州前線要不要留?
火器再厲害,終究只是輔助。
這次要是打贏了,當然好說。可萬一周玉臣打輸了呢?難道她還能體面地撤退嗎?要知道,周大將軍能攝政掌權,屬實是借著高托山作亂的機會,加上膽子大不要臉……才打了各方一個措手不及。
一旦在雲州戰敗,哪怕只是戰事僵持,推進不利。
那些等著咬一口肉的人,就會一擁而上,以此大做文章!
到那時候,可不會有人給她「體面」的機會!誰讓周玉臣,至今為止,不曾大敗過呢?期望這種東西,從來只會越來越高。何況周大將軍現在,全身都拉滿了仇恨!
江捷說話時,崔昭習慣性摸出身邊的酒囊,打開嗅了嗅,又咽著著口水把它塞好。如此往複數次,她才重重地嘆了口氣,搖頭道:
「老江,你讀兵書讀傻了,也把你那點小心思看得太重了。你能這麼想,虜人自然也是這麼想的。那虜主為什麼急著封王渡當皇帝?不就是想看梁人內鬥,引咱們先去攻打瀾州嗎?一旦咱們固守燕州,把大量的兵力堆在瀾州,各地亂起,蔑里干就能坐收漁翁之利!」
「如是這般,我猜——虜人的主力也在雲州,而不是瀾州!」
「畢竟一旦開春化凍,他們手裡能拿捏的也只有一個瀾州而已。真把主力放在那裡,就得跟觀瀾水師在打仗,這這不是拿自己的短處對咱的長處么?傻子都知道沒必要!」
江捷陡然一怔,不由仔細打量眼前的中年女將!
她生得五大三粗,一張四四方方的國字臉,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,左眼大,右眼小。聽說還嗜酒如命,常常把藍蕤娘氣得跳腳,為此還被罰了好幾次。江捷原本以為,這雜牌軍里扒拉出來的女將,是周玉臣為了女子主政,硬扶上牆的「爛泥」。畢竟比起藍蕤娘、齊芥娘,崔昭實是名不見經傳。
卻沒成想,崔昭竟有如此見識!
江捷愣了愣,才道:「但虜人一定催逼瀾州,共同用兵,兩路夾擊。」
「用就用唄!」
崔昭渾不在意地抹了把臉,擦去眉眼間的碎雪,道:「大將軍之前分兵各州,鄔遣守余州、軒轅狗蛋釘在黔州、齊芥娘卡住祁州……嘿,老齊那廝急吼吼的,說要派李仙君來助力,大將軍都不許呢!只叫她守住祁州,釘死程叔敬!這叫啥?這就叫各看各的門,各守各的攤!安定後方!再說了,檀州有藍蕤娘與李憲和一同屏障帝京呢,防的就是瀾州。」
這一下江捷徹底無言,他嘴唇動了動,半晌才擠出一句:
「這都是猜測,也太冒險了,萬一虜人以逸待勞,誘敵深入……」
崔昭卻沒心沒肺地笑了,笑得酒糟鼻都皺起來:「《孫子兵法》咋說的來著?[求其上,得其中;求其中,得其下;求其下,必敗]!老江啊,雲州是故土,也是大將軍用來[殺雞儆猴]那隻雞!根本沒有什麼[求穩]可言!他們敢以逸待勞,咱們就圍城打援!若是能把他們的主力或偏師,困死城中,倒還方便我們繼續推進呢!」
沒錯。周玉臣現在的決策,就像唐太宗剛即位就東征突厥,明成祖在靖難之後,便多次北伐!
如果能以迅雷之勢,在對外戰爭中取得盛大勝利,那麼周大將軍的威望,將如日中天,內部所有雜音都會被徹底壓制!勢力整合的速度也會大大加快!反過來,如果周玉臣求穩,天授帝、王皇后背後的保皇勢力,反而會有充足的時間去串聯、布局。
所以這一仗,周大將軍必須「求其上」!
「老江啊……不是姐姐我說你,都到這個份上了,你還有求穩的餘地么?聽說燕州參議齊青,是你媳婦是吧?哈哈哈!依我看,你再繼續這麼[穩]下去,指不定哪天你還得叫你媳婦一聲大人呢!心思放寬些,你又不是高托山、孔孟真,更不曾投靠過虜人,有什麼好怕的?行了,陪你喝了這麼久的西北風,也該趕路了。」
說罷,崔昭再不多言,一夾馬腹,那馬兒嘶鳴一聲,便率先沒入了翻卷的雪幕里。
徒留江捷在原地怔了半晌,雪片砸在臉上冰冰涼,他才猛地一抖韁繩,追著那道已快看不清的黑色影子,悶頭跟了上去。
風雪中。
只聽得前方的中年女將,用荒腔走板的調子哼起了童謠,是丁道雅教她的那首歌:
「玉盤玉盤,你為何懸於屋頂上?」
「玉盤玉盤,你為何白白送銀光?」
「玉盤玉盤,那大聖取經何時還?玉盤玉盤,那孩子何時越過天上萬重山?」
「……玉盤玉盤,心頭光,月光月光,亮汪汪。」
「玉盤玉盤,那孩子已拂去風霜。」
「為他攬星辰,帶他回故鄉。」
此時。
正是月黑雁飛高,大雪滿弓刀。
風從燕山缺口倒灌下來時,整個燕州平原的雪都活了。
那不是江南的溫柔雪絮,而是北境之北才有的,寒意煞人的白色咆哮!漫天大雪迎面撲來,路面上早已分不清是土是冰。但見白茫茫的一片雪煙貼著地面滾,碎雪滾動,騰起一陣像煙波又像雲濤的雪霧。這便是燕雲特有的「風吹雪」了。
黑壓壓的燕州背嵬軍,便在這吞天噬地的雪霧裡,時隱時現。鐵甲帶霜,馬蹄隆然。整支軍隊如同一塊浸透的墨,以攝人的氣勢,迅速擴張在白茫茫大地上!
與此同時。
雲州,襄雲城。
整個蔑里乾的目光,現在都集中在這片富饒的土地上。果然像周玉臣和崔昭猜測的那樣,國主鷹咎檀,已經把國內最重要的將領、最精銳的部隊,全部投入了雲州戰場!
如果柳元娘在這裡,一定會很亢奮——
因為現在守在襄雲城的,正是號稱「天神之錘」、外號「人屠」的昂潵!還有鷹咎棱最看重的「天神之眼」阿斯卡!
這些天通過阿斯卡的間諜網,昂潵也聽說了周玉臣那邊的動靜。包括出兵前,聞人鶴動員百姓時說的那些文縐縐的話,諸如「未聞十萬兵眾而畏人者也」,「必須先振國威,使戰和之權,操之在我,而不要操之在彼」之類。
期間,原本騎據在雲州邊境的沈擴,見大梁王師北上,也率領燕雲義軍,一同挺進。
梁軍勢頭很猛,很快幾個邊境城鎮就被攻佔,相繼易旗。
但對昂潵來說,這些都不重要,戰爭從來不看幾座城池的得失。
這位曾經在中渡鎮三次折戟的猛將,已帶著積怨,為周玉臣備下了一份大禮。
作者有話說:
玉盤玉盤——《玉盤》,私以為確實是一首戰歌,全程聽著它碼字。風吹雪——真是太漂亮了,我沒有機會親眼得見,偶然在北方網友的視頻里見到,震驚不已。必須先振國威,使戰和之權,操之在我,而不要操之在彼——南宋趙鼎。江捷:我教教你。孟昭(微笑):那我考考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