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

第三卷

徐雋既死, 朝野震動。

王皇后知道的時候,什麼都晚了。她弟弟王克用小侯爺還沒來得及帶兵出城,就收到了聖旨。更要命的是, 天授帝到底是不是還活著、人在不在檀州, 根本沒人知道。

沒辦法, 王皇后只能在京城下旨, 追封徐雋為「忠武大將軍」。

這是一步比較溫和的反抗和試探,徐雋既是「忠武」,那「不忠不貞」、逼死忠良的, 又是哪個?

最尷尬的人,還是江捷。他怎麼也沒想到,徐雋這個不受老皇帝待見的武將,會選這麼一條絕路,拚死盡忠!如今徐雋死了一了百了, 留下個忠烈名頭,可他江捷怎麼辦?他如何解釋,為什麼徐雋只帶了百來號人,拚死救駕?而他江捷半點屁事沒有?是不是作壁上觀,故意按兵不動, 或者早就勾搭上周玉臣了?

這時候, 江南又傳來消息。鄔遣已徹底掃平余州叛軍, 收復余州。高托山出來逛一圈,家都給逛沒了,只好在江南各地流竄,想趁著江南兵力空虛,再創輝煌。

到了這個地步,江捷心裡再憋屈, 也知道硬扛不下去了。只能咬咬牙,向周玉臣服軟低頭!

「北境乃國之屏障,非相國坐鎮,不足以懾服虜膽,擎天保駕。江南匪患復萌,雖為疥癬之疾,然恐滋擾地方,動搖稅賦根本。我……臣江捷,願意替相國分憂,帶兵南下,徹底剿滅高托山!」

江捷搓著手,臉上掛著不太自然的笑容。見周玉臣頭也不抬,只是低頭看文書,他猶豫了一下,又試探著叫了一聲:「大將軍?」

周玉臣勉強抬了抬眼皮,掃了他一眼,似乎若有所思。

江捷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暗罵自己太蠢!在大梁官場,虛銜比實職更尊貴。如今周玉臣不僅是宰輔、大將軍,更有太子太師的虛銜!可古往今來,哪有這般年輕的太子太師?更別說還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少年權臣了!

他趕緊改口,腰彎得更低:「太師……太師大人,可是有何處不妥?」

周玉臣握拳掩住口唇,咳嗽兩聲,聲音聽不出喜怒:「還是叫大將軍吧,繼續往下念。」

江捷呆了一呆,這明明是他背下來的,怎麼叫「念」呢?卻也不敢多問,只得順著方才的話頭,接著往下道:

「一來,可解江南之危,安保東南,確保朝廷錢糧無虞;二來,大將軍便可免去南顧之憂,不致腹背受敵,能專心應對北虜大患;這三來,江南與余州、瀾州水系相連,實為一體。唯有江南穩固,方能遏制瀾州偽朝,以圖恢複之計。」

周玉臣聽到這裡,終於慢慢點了點頭。

江捷心中一喜,以為事情成了,卻見周玉臣又輕聲問了一句:

「這些話,是誰替你寫的?」

江捷被問得一懵,不過大梁的武將養幾個識文斷字的清客,原也不是什麼稀罕事。他連忙躬身答道:「回太師話,是臣新得的一個謀士,喚作潘仲瑛。原是帝京有名的才子,有些見識。」

潘仲瑛。

那個曾在宮門外叩闕上書、痛罵王知恩禍國的書生,也是蕭慎的夫君。他不是丟下蕭慎,跟了檀州苟氏的大小姐作贅婿么?如何又到江捷門下去了?

周玉臣微微一怔,這才起身,拍了拍江捷的肩膀:

「江總戎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」她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「不過江南匪患一事,涉及天家親眷,還須請示太子殿下。如今北虜寇邊,江總戎且一同先應敵罷。」

什麼請示太子?咱就問問這裡誰見過太子趙況了?!分明是周玉臣不想放他回去,要逼他一同抗虜罷了!

江捷有苦說不出,卻半個字也不敢反駁。

且不說他們現在已經到燕州邊境了,從軍事角度,江捷和他的黔州軍算是「孤軍奮戰」,是想掉頭回去也難。更重要的是,現在沒有周玉臣的首肯,沒有天授帝或者太子的詔書,他自己一個人根本不敢回江南!

江捷只能把滿肚子憋屈咽下去,低著頭,悶聲應道:

「是……臣都聽大將軍的。」

待江捷魂不守舍地離開後,一直在門外等候的江平潮和聞人鶴這才進來。

兩個人身上都帶著雪意,不知在廊下等了多久。

聞人鶴臉色很不好看,一見到周玉臣,就急忙壓低聲音道:「明權,燕州城裡的寧朔軍,聽說徐雋戰死了……便有人要求離開,想為徐雋扶靈回鄉。」

這「寧朔軍」,就是當初徐雋在孤鸞山借給周玉臣的那幾千將士。京畿一戰打得慘烈,只剩一千來號人了。現在聽說老主帥死了,其中一些人舍下前途也要走,可見徐雋對他們意義之重。

「那天真不該殺了徐雋!藍將軍這事辦岔了!」

聞人鶴又嘆氣,眉頭擰得死緊:「如今蔑里干虎視眈眈,瀾州偽朝又伺機而動,腹背還有一個不可招安的高托山,一個不知心腹的程叔敬……如果他們借著徐雋之死,大做文章,污你是僭越犯上的逆臣,當如何是好?依我看,須儘快穩住程叔敬和江捷,再給徐雋請個封賞,平息議論。」

且說,聞人鶴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。藍蕤娘南下勤王的時候,周大將軍也給程叔敬下了一紙調令,命他速往江南。

可程叔敬竟以匪患未除、還需整備,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不動!不臣之心,昭然若揭。

周玉臣還沒說話,旁邊靠著書架的江平潮就「嘖」了一聲,歪著頭,眉毛一挑:

「人都死了,說這些有什麼用?再說了,徐雋是大將軍殺的嗎?當初余州淪陷,他棄余州百姓而北上;京畿圍困,又棄京畿中樞而南下;現在又帶幾百號人來送死,博個身後虛名……那些官兵要真信他那一套,又怎麼會只有兩百來人跟隨他?說到底,不過是愚忠之輩、沽名釣譽罷了。」

「你——!」聞人鶴猛地扭頭,盯著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樣,氣得嘴唇都抖了:「愚忠也是忠!別忘了咱們周家軍能起家,靠的就是忠義二字!」

江平潮卻置之不理,反而對周玉臣眨眨眼,委屈道:「大將軍您看他,好凶啊,這又不是誰聲音大誰就有理的。」

聞人鶴氣得面紅耳赤,還要反斥。

卻見周玉臣抬手,虛虛向下一按。兩人立刻都不吭聲了。

「徐雋,當然要追封。」

周玉臣臉色平靜,眼神里有點複雜的惋惜:「他盡忠的方式,和我不一樣。但論其本心,終究也是忠臣。」

聽到這話,聞人鶴神色緩和了些,道:「大將軍身上擔著軍國大事,還有輔佐太子的責任,徐雋與您自然不同。這追封也不能太過,這樣……就追封他為一品都督同知,賜謚[武勇],您看如何?」

周玉臣點了點頭,只是在聽到謚號時,微微頓了一下。

而江平潮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,在旁邊抱著胳膊,不咸不淡道:「早知道這樣糊裡糊塗地死了,便能得個謚號。潘處道、崔大用他們何必拚死守城,血戰到底呢?嘖嘖,想想都替他們憋屈!」

聞人鶴氣得半死,剛要反唇相譏,見周玉臣目光沉靜地看住自己,只得忍氣吞聲道:

「大將軍,這謚號非給不可!因為徐雋是[護駕北上,因公殉職],乃是為了大義!名分定了,旁人才無話可說!」

「我明白,便按壽年說的辦吧。徐雋的舊部,要走的,也給足餉銀放他們回去。」

說完,周玉臣話音一轉又道:「但程叔敬[攻克]祁州時,朝廷已賞過了,不易過濫。壽年,我知道你擔心什麼。不必多慮……只要我軍勢盛,時局在我,程叔敬便永遠是忠臣,也只能做忠臣。」

聞人鶴無奈,只能應下。

現在最重要的是在王皇后拿徐雋做文章之前,先用皇帝的名義把這事定下來。你說他是忠臣,我也說他是忠臣,再給他安個「護駕北上,中途病逝」的理由。讓你想找茬都找不到借口。反正天授帝在他們手裡,帝京那些人又能如何?

待聞人鶴帶著一肚子悶氣離開,江平潮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,才斂了幾分。

他湊到案前,難得認真地問:「大將軍……打算如何處置藍蕤娘?」

「為什麼要處置?」周玉臣頭也不抬地反問。

江平潮明顯愣了一下,道:「當然不是真處置。就是做給外人看看,說是藍蕤娘擅自用兵,才折了徐雋這員大將。反正寧朔軍那些人,也就是要個說法。這樣不好嗎?」

且說,這是一種常見的政治手段。比如昔日的張湯,便是漢武帝時期的酷吏,不論是替皇帝推行鹽鐵官營、算緡告緡等政策,還是審理陳皇后巫蠱案、淮南亡謀反案……張湯心狠手辣,擅長深文周納、羅織罪名,為漢武帝不斷強化君權。

後來元狩二年,張湯因李文案,徹底引發富商和儒生的集體抗議,朝野紛紛指責張湯「禍國殃民」。

漢武帝為了平息輿論,將張湯貶職,並宣稱「嚴懲酷吏,以慰民心」。

然而僅僅斥貶了三個月,漢武帝便尋了個由頭,再次將張湯官復原職。

換而言之,藍蕤娘殺徐雋一事,也可同樣處置。如此震懾群臣,讓他們知道周大將軍的鐵血手腕,又能留得納諫崇忠的美名。

然而,周玉臣卻搖了搖頭:「不可。命令是我下的。」

江平潮「哦」了一聲,撓撓頭。他又湊近了點,小聲問:「那之前打高托山,大將軍為什麼不派我去?是覺得我不會打仗?還是怕我應對不了江南困局?」

周玉臣已經坐回了書案前,一邊閱覽公文,一邊頭也不抬地回道:

「你手裡沒有自己的兵,不懂觀瀾水師那一套,也不熟悉燕州邊軍的脾氣。臨陣挂帥,如何服眾?又何以制勝?」

江平潮聽罷,非但不惱,反而撫掌哈哈大笑,一雙桃花眼亮晶晶地望著她:「居然和我想的不一樣,不愧是大將軍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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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,他幾步上前,「噗通」一聲直接跪在案前,仰起那張漂亮臉蛋,眼巴巴地看著周玉臣:

「大將軍,其實我挺好用的。真的,打仗辦事都行。」

「你來,就是為了與我說這個?」周玉臣終於把目光從文書上移開,微微皺眉。

江平潮點頭道:「是,平潮見大將軍忙於國事,寒冬臘月的還須領兵上陣,日夜不得消停。實是心中不忍。其實我正兒八經是個耐糙耐打的將官,放在軍校里,真是浪費米糧了。別說在陪都那會兒,便是當初跟著程叔敬剿匪,他那軍功都是……」

「你太貴了,」不等他把話說完,周玉臣便打斷道:「我養不起你。」

江平潮一怔,急忙道:

「不貴不貴!我很便宜的,實在不行……還可以砍價嘛!」

周玉臣哈哈一笑,笑了幾聲停住,定定看了江平潮片刻,然後指著門口道:「軍中挑釁同僚,蓄意滋事。自己去領三十軍棍。」

「好勒!」

江平潮利索應下,一骨碌爬起來就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回頭,笑眯眯道:「大將軍且稍等,等我領完了罰,還來給大將軍扈衛。」

這話說得不像樣,周玉臣又不是沒親軍護衛了,哪裡就缺他一個江平潮?

身邊幾個親軍,連同周玉臣新得的那對姐弟護衛,一時都面面相覷。

周玉臣卻跟沒聽見似的,繼續低頭看公文了。

十二月二十一日。周玉臣剛回燕州不久,蔑里干就得知了趙況為太子、周玉臣攝政的消息。對此,蔑里干立刻用原太子「趙冽」的名義發布檄文,痛罵周玉臣「挾君篡逆、殘害忠良」,宣稱趙冽才是合法儲君。並號召天下藩鎮,一同「清君側,迎駕迴鑾」!

也不知這檄文是瀾州偽朝所撰,還是蔑里干帳下的降臣所寫,措辭狠辣:

「況爾主亦不過南蠻山酋之後,乘大梁流寇傾覆社稷、甲申國難,爾坐享漁利,竊據神州。以華夏禮樂之邦,盡染腥膻陋俗!茲當天祿永終,天眷我邦,為大梁光復舊業,在此一舉!」

「周玉臣,南越蠻女,乃國賊也!焉敢染指朝綱?大梁兩京十四州及各方漢民,須干戈昕指,掃戮梨庭,雪此國讎!」

「我國貔貅十萬,戰船千艘,戰將如雲,謀臣似雨,水陸並進,勢不可擋。爾若識時務,速即悔罪,恭順投降,獻出城池,共扶明主,尚可免生靈塗炭。」

罵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,義正詞嚴,儼然忘了……到底是誰的虜騎踏破邊關,率先挑釁;是誰讓大梁割地賠款,一次次逼迫梁廷上貢;又是誰讓中原百姓家破人亡、流離失所!

對此,周玉臣的回答也很簡單——

將天授帝、趙況的兩面王纛,並立陣前,三軍齊發,直指雲州!

作者有話說:

況爾主亦不過南蠻山酋之後……改自英國侵略我國時,給清政府發的檄文。大義就是他們入侵中國,其實是替天行道。明天開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