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

第三卷

天授帝在船上提心弔膽十數日, 待雙足踏上實地,只覺得腳下綿軟。

周燕官倒也不瞞著他,一路上徐雋、江捷追到哪裡了, 雙方距離多少里;江南水師又如何因為江面結冰, 不得不棄船登岸, 改為步騎兵進入檀州……這個十五歲的稚氣少年, 都詳盡告之,生怕天授帝漏聽了一個字。

最後,周燕官再話鋒一轉, 搖頭咂嘴嘆道:

「嘖嘖,可惜還是沒攆上。陛下回頭可得治他們一個[護駕不力、遷延貽誤]之罪才是。」

直噎得天授帝愣在當場,胸中一股濁氣上下翻湧,半晌緩不過勁來。

且說,江南水師這般緊追不捨, 也是必然而然的事情。

第一,天授帝是皇帝,是政權合法之所在。倘若任由周玉臣「迎回天子」,那江南小朝廷成什麼了?不僅他們這些官員的地位,會變得非常尷尬。整個江南體系的政權, 都淪為「違逆朝廷」的地方勢力, 在政治、外交、招攬人才上全面陷入被動。甚至很大概率會直接原地瓦解。

第二, 在天授帝一貫的「養蠱策略」下,江南朝廷內部,並非鐵板一塊。主戰派、主和派;文官、武將;閹黨、士族……甚至別有用心者,都會把壓力施加給徐雋、江捷的兩支追擊部隊。

如果他們停滯不前,回去就可能被扣上「縱容叛逆」、「畏敵不前」的罪名。

第三,檀州布政使高修文、按察使林永昌, 並非周玉臣嫡系,乃是正兒八經的「天子之臣」。周玉臣不可能把大隊人馬,公然調集到檀州。而檀州比鄰帝京,小侯爺王克用調兵救援,可謂便利。

另有一條,泗水結冰,困住的不止是江南水師,藍蕤娘的觀瀾水師同樣動彈不得。

既然大家都使不上水軍,只能憑步騎較量。你有燕州援軍,我也有帝京援軍。如此情況下,徐雋、江捷的主力精銳北進,在軍事上是風險可控的。

可是。

藍蕤娘不僅擅長水戰,也擅長地面作戰。況且,咱們藍將軍從前可是盜匪,燕檀一帶的地形她比誰都熟。人家領著大部隊進檀州,就跟回自己家似的,追都追不上!

周燕官一次次看似貼心、實則誅心的「稟奏」,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天授帝——

即便如此,他們也救不得你!

當周玉臣領著眾臣親迎聖駕時,這個操持權柄多年的大梁天子,已是神氣萎頓,形容憔悴。

雖然頭戴翼善冠,身著赤色龍袍,外頭還嚴嚴實實地罩了件玄色狐裘。可天授帝面色青黃,雙鬢斑白,眼下一片烏沉,嘴角那點強撐起來的笑意,虛浮得像是貼上去的。眼神里除了驚魂未定,還有強自鎮定的窘迫。

一進宅院,他便瞧見了桌上的酒菜:熱騰騰的肥雞鮮魚,香噴噴的燉肉蒸糕,各色細點羹湯擺得滿滿當當……天授帝鼻子一酸,險些當場掉下淚來。

太難了!

這些日子,藍蕤娘、周燕官倒也沒在吃喝上薄待他。將士們吃什麼,天授帝便也吃什麼。可那飯菜是人吃的嗎?!頓頓都是硬得硌牙的干餅子,就著點鹹菜疙瘩。運氣好時,也就多一碗不見油星的菜湯。

再加上一路急行,常常連生火造爐都來不及,只能用涼水把炒米泡一泡,就囫圇吞下。

天授帝生於深宮,長於富貴,幾十年來食不厭精、膾不厭細,何曾受過這種苦?

如此飢腸轆轆地餓了十來天,還得擔心自己隨時「聖躬不豫」了,現在看見這麼一桌有酒有肉的飯菜,又怎能不激動?

曾擇、康宇二人連忙要伺候皇上用膳,這時門扉輕動,周玉臣來了。

她今日未著戎裝,只是一身半舊常服,身上還殘存著些許酒氣。一見天授帝便闊步上前,拱手執禮:

「臣迎駕來遲,還請陛下恕罪。」

天授帝聽得她的嗓音,先是微微一怔。這聲音清越從容,哪裡有閹人的低啞艱澀?抬目細看,才確定是周玉臣。

不待天子發話,周玉臣已自然地接過曾擇手中的筷子,親自為天授帝布菜。她臉上掛著笑,聲音溫厚:

「臣觀陛下容色疲憊,想是舟車勞頓所致,合該靜養。」

周玉臣一邊說,一邊從那碟五香燉肘子上取下最酥爛肥腴的一塊,輕輕放在天授帝盤中:「燕州渠城乃前朝故都,地氣溫厚。陛下不妨在此駐蹕些時日。一則頤養聖體,二則也讓邊關將士仰睹天顏,以慰軍心。」

「愛卿美意……」皇帝捏著筷子的手一顫,強笑道:「朕心領了。只是中原未復,朕離京日久,朝廷大事還需……」

「朝廷之事,陛下毋須掛懷。」

周玉臣含笑接過話頭,聲音輕柔如春風拂柳,臉上也仍是一片恭敬:

「齊王殿下仁厚忠孝,堪為儲貳。若陛下駐蹕燕州,何不降旨立為太子,令其監國?如此,則國本安固,陛下也可安心頤養。」

「——你!」

霎那間,天授帝臉色驟變。

且不說在他心裡,齊王一個宮婢所出之子根本不堪儲位;便是夠得上,此時此刻,也萬萬不能下詔立儲!

否則,要不了幾日,自己這個天子就要成太上皇了!

皇帝目眥欲裂,死死盯住周玉臣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周愛卿……你初見朕時,家財權勢如何?」

「臣初見陛下時,」周玉臣面不改色,擱下筷子回道:「不過是紀察司一宦官,微末之人爾。」

天授帝的胸膛劇烈起伏,又問:「那你今日官拜元帥,富極貴溢,這潑天富貴——從何而來?!」

周玉臣再次肅揖,聲詞平靜:「皆賴陛下所賜。」

「好……好!」

天授帝怒極反笑,猛地拂袖掀桌!

他在一片杯盤狼藉中踉蹌起身,手指顫巍巍點著周玉臣:

「卿既知此,宜思自效,何故效法逆賊?朕待你親厚如子,周炳更是朕的肱股舊人!當初太子要罰你,貴妃要打殺你,還是朕給了你一條活路!你倒好,擅自柄兵,輕啟戰端,女扮男裝,欺君罔上!朕不僅沒有罰你,還賞了你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官職!沒有朕,你早就跟著王知恩一道去長陵司香了,焉有今日風光?!」

「你就是這麼報答朕的?!區區一個家奴,也敢插手宗廟社稷!如此僭越犯上,你就不怕周炳在帝京得知,心寒齒冷嗎?!」

天子一怒,滿室死寂。

曾擇、康宇嚇得抖如篩糠,瑟縮伏低,甚至不敢去看周玉臣的臉色。

而周玉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,轉頭對侍立一旁的朱麟道:「陛下舟車勞頓,看來是沒胃口。這席酒菜太過油膩,撤了吧。」

「是。」

朱麟麻利應下,輕輕一擊掌。便有幾名親兵快步上前,動作輕捷利落,轉眼便舊將滿桌珍饈撤得乾乾淨淨,唯獨剩下一張空蕩蕩的桌案。

不多時,又有人端上一隻漆黑食盒,「噠」一聲輕輕放在案上。

待朱麟煞有其事地將東西一樣樣取出來,天授帝才發現,那食盒裡全都是光可鑒人的空碟、空碗!

就這麼盤盞碟筷地擺了滿桌,什麼吃的都沒有。

而周玉臣還是很彬彬有禮,溫和道:「陛下累了,想來是不想聽這些國事煩心,且先用些清淡的。立儲大計,臣等明日再行請旨。」

說罷,竟是轉身便走。

曾擇、康宇二人相顧失色,嚇得冷汗涔涔,當場癱軟在地!

他們也是讀過史書的人,上一個得賜「空食盒」的還是荀彧呢!

荀彧得到空食盒後,或是知道曹操不願再用自己,或是以為「盒中無食,君當自采(裁)」,最終飲葯自盡。可周玉臣給天授帝空食盒,是要做什麼?難不成,也是這般意思?!

不,不不對!

當真要殺皇帝,在江南殺了便是,何故要拖延到北地來?

而天授帝也忍不住地渾身顫抖——

這是什麼「清淡飲食」?竟是粒米滴水不給,難道要活生生餓殺自己?是了,這裡是檀州地界,又不是江南。回頭自己要是真死在這,周玉臣大可矯詔立齊王,誰人能阻攔?!

看著空空蕩蕩的碗碟,再望向周玉臣孤高瘦削的身影,天授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竄起,浸透四肢百骸!

一種巨大的悲涼與屈辱,緊緊地拽著他的自尊,一路向下沉墜——

他可是大梁天子啊……

何以竟淪落至此,被一個奴婢這般羞辱!

不一會,禁閉的房屋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。起先像是兩個人憋著哭,漸漸的,又變成了三個人。

如此情形,往複數日。

天授帝徹底被內外隔絕,除了周玉臣和她身邊的幾個心腹,無人可見。怎叫一個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而且周玉臣動作極快,接到天授帝的第二天,便馬不停蹄地回燕州去了。

不僅如此。

那周燕官也是個刁鑽促狹的,她笑嘻嘻道:「宮裡主子們慣會打罰奴才,來臊主子的臉,我等臣僕怎能效法?」

因此周燕官從不苛待內官,不僅如此,那些送來的吃食,她都讓曾擇、康宇二人先動筷子。等這倆吃得差不多了,才許分給天授帝。

問題是食物就這麼多,前幾回曾擇、康宇還能忍飢挨餓,盡著天子先用。

可連著餓了好幾頓,餓得倆人眼冒金星、口吐黃水,還得接著伺候天授帝。天授帝想要宮女妃嬪來伺候,周玉臣皆不允。如此折騰了幾回,苦頭都落在曾、康二人身上。

這誰能受得住啊?

後來,就連曾擇、康宇這兩個貼心的內官,也暗地裡勸天授帝:

「齊王殿下仁厚,周大將軍又是國之棟樑,陛下何苦憂心?不如……就此頤養天年,順應天命罷。」

最致命的一擊,是某個夜裡,天授帝正要歇息。只見身邊伺候的康宇突然一僵,就軟軟地倒了下去。還沒等皇帝反應過來,床帳外伸進來一隻大手,飛快地卸掉了他的下巴。

那隻修長的手一直捏著他的臉頰,手的主人則隱在床帳之後。任由天授帝喉嚨里嗚嗚地亂叫,口裡的涎液一路流淌下來。

那人似乎還有些嫌棄,輕輕地「嘖」了一聲。

天授帝見自己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,心中驚懼非常,一時鼻涕眼淚緩緩地浸了出來。

簾帳外的人似乎也摸到了,又嫌惡地「嘖」了一聲。似乎下了好大的決心,對方才緩緩地張開五個指頭,胡亂地在天授帝的整個腦袋上胡亂抹了一通,最後再像拍瓜那般輕輕拍了一拍,低聲問道——

「大好頭顱,誰當斫之?」

作者有話說:

大好頭顱,誰當斫zhuo之?——隋煬帝楊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