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帝身子一僵, 渾身篩糠似的顫抖起來!他知道這句乃是前朝的倒霉皇帝所言,對方在說完不久之後,就被叛臣給殺死了。
帳子外頭是誰的人?又是誰派來的?朕堂堂天子, 難不成要衣不蔽體地死在這床上?想到這, 天授帝哭得滿臉鼻涕眼淚, 褲·襠里一熱, 臊氣頓時瀰漫開來。
「嘖,埋汰成這樣,真是丟人現眼。」
帳外那人嗤笑一聲。窸窣響動間, 帘子被挑開條縫,月光漏進來,照出一張挺秀的臉容——竟是紀律司長江平潮!
但見江平潮一身夜行衣,好整以暇坐在榻邊,手裡一柄短刀寒光凜凜地轉著。他臉上掛著混不吝的笑, 可眼神卻極冷:
「你得慶幸現在還沒到燕州,知道你在這的人不多,就小爺一個來送你上路。」
「等進了燕州,想弄死你的人能排到城門口去。唔,小爺心善, 讓你挑個死法。放血而死?吞鐵而死?還是……」, 他刀尖虛虛一點天授帝腹部:「給你開個膛, 讓你親眼看看自個的腸子是怎麼流出來的?放心。小爺手藝好,保准讓你五臟六腑都歸置齊整了,才叫你咽氣。」
天授帝哪裡聽過這種狠話?當即抖得更厲害了,哭得幾乎要打嗝。
江平潮用刀背拍了拍皇帝濕漉漉的臉,嘲弄道:
「你也知道怕?那孫不朗腸子拖在地上,還上陣殺敵時, 怕過么?潘處道得勝還朝,卻被你拉到市口砍頭時,怕過么?陪都那些老弱婦孺,拎著鋤頭上城牆時,又怕過么?」
「他們都說小爺我橫行霸道,目無王法,天王老子也不放眼裡。是,有官員苛虐婢女,小爺就殺到滿陪都沒人敢糟踐奴婢。可萬萬沒想到……這天底下竟然有人主,能任由賊寇逞凶,放任百姓被賊寇飽食!」
說到這,江平潮狠狠吐了一口氣,才啞聲道:「你知道陪都死了多少人嗎?你知道高扶風是怎麼守住陪都的么?黑熊王笑話我們,說梁軍也就仗著人多,馬匹、盔甲、戰術樣樣不及他們。陪都是用屍首堆出條血牆,是靠屍橫遍野、累積如山……才叫虜騎不能挺進。臨了,人家還嘲笑我們命賤,除了靠人海戰術,一無是處。」
也許是江平潮的語氣太沉重,天授帝一時竟忘了哭,只睜著淚眼呆看他。
而江平潮猛地抹了把臉,又換上那副弔兒郎當的語氣:「怎麼,很意外?難道周玉臣沒這麼罵過你?」頓了頓,他又自顧自的點頭道:「也是。都到這步田地了,何必再論是非對錯?殺了便是。」
說罷,江平潮已一把攥住皇帝發抖的手,竟是要天授帝自己把刀尖捅進心窩!
就在此時,屋外突然傳來人聲:「等等,封死的窗戶怎麼開了?!」
「不對勁,天氣尚冷,誰人開窗?」
「值班的內侍呢?」
天授帝聽得這一動靜,如蒙大赦,不知哪來的氣力,竟死命架住匕首!刀刃剛沒入皮肉半寸,便被他雙手死死抵住,再難推進分毫!
緊接著,只聽見窗戶洞開聲、推門聲、驚呼聲、腳步聲混作一團。江平潮仔細一聽,發現屋外除了周玉臣的親軍,似乎還有聞人鶴的聲音。他猶豫了片刻,最終是手腕一翻收回匕首,悄悄掠向暗處。
待天授帝再次清醒時,侍衛已經為他換了身衣衫,下巴也合攏了。
而忠心耿耿的周玉臣,正坐在一旁心疼地看著他:「陛下受了風,如何竟病成這樣,真是叫臣心疼。」
「有、有刺客!」天授帝雙目赤紅,拚命去抓周玉臣的手,聲音含糊不輕:「救……救救朕!」
周玉臣當然知道有人行刺。別的不說,就天授帝那脫臼的下巴,胸口的刀傷,總不可能是他自個想不開弄的吧?
但在場的所有人,竟是心照不宣地,沒有人提及此事。
周玉臣也只是微微一怔,便無奈地對天授帝道:「哪有逆賊呢?陛下果真病糊塗了,還需仔細用藥才是。」
曾擇戰戰兢兢地侍立在旁,不敢言語,只一味點頭。
而周玉臣話鋒一轉,轉目望住天授帝,語重心長道:「只是,朝中有不少人盼著臣當一回[弒君逆臣],恨不得大梁江山後繼無人。臣對大梁之忠心,可昭日月。還請陛下莫要讓賊子如願。」
這是赤·裸·裸的威脅。
大有你不下詔,這樣的事情還會再次發生的意思。
天授帝哭得老淚縱橫,可這屋裡除了周玉臣並幾個親隨,再不見其他人。聞人鶴呢?剛才分明也聽見了聞人鶴的聲音,他為什麼不在?
皇帝喉間哽咽良久,終是頹然合目,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。
周玉臣又溫言勸慰幾句,重新調派了御前扈衛。這才自去了。
且說,這新調來的御前扈衛,不是別人,正是三年前武驤左衛的何彌!
君臣一別三載,再度再見,天授帝又一次淚如雨下。要知道,當年天授帝北狩被俘,蔑里干內亂時,全仗何彌單槍匹馬殺進敵營,硬生生把皇帝從帳篷里搶了出來!
何彌之忠,可謂披肝瀝膽。
「愛卿……愛卿啊!」天授帝幾乎是連滾帶爬撲下床榻,哆嗦著扯開衣襟,露出胸口的傷:「你且看……你且看看!周玉臣這是要弒君啊!明明有刺客,她偏說朕病糊塗了!愛卿,你是何家之後,世代忠良……你救救朕!朕知道江南官兵就在後頭……你救朕出去,朕……朕許你大將軍之位!朕與你富貴與共!」
何彌卻站在原地沒動,只問道:「陛下可還記得,臣當年為何不肯北上么?」
天授帝呆了一呆,好半晌都沒反應過來。
何彌見他這幅情形,便知他早忘了,當下自嘲一笑:「臣的髮妻,與臣情投意合,可惜素來體弱。當年陛下命臣護送兩位皇子北上時,她已病得不能視人。那時臣哭著求陛下,說臣膝下無子,家中兄弟又虎視眈眈。若臣不在,她必無人可依。可陛下卻問臣——」
「——[家國大義和兒女情長,孰輕孰重]?」
天授帝的臉色,一點點地白了。
何彌卻笑了起來,目光落在天授帝的傷口上,然後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替皇帝攏上了衣襟,力氣大得攝人:
「後來虜人圍城,陛下又棄京畿如敝履,渡江南逃。是大將軍挽狂瀾於既倒,解救了帝京。臣不曾懇求過大將軍,她卻替臣尋回了髮妻,還安安穩穩地送回燕州來。」
「老實說,若不是大將軍有令——今日我也想殺了你,為大將軍永絕後患!」
轟隆!
天授帝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,心態徹底崩了!
他瞪大眼看著何彌,像不認識這個人。何彌卻將他按在桌前,又指了指桌上的那套筆墨:「還請陛下為此家國大義……順應天命罷!」
十二月十日,天授帝終於下詔,立齊王趙況為太子。
同日,周玉臣加太子太師,授吏部尚書、建極殿大學士,總攝六部百司,軍國重事皆預聞決。特賜劍履上殿、入朝不趨、贊拜不名,假節鉞、加九錫,以彰優渥!大梁建朝二百年以來,只此一人!
周玉臣遂奉旨監國。自此,朝政大權盡歸樞府。內外有司,事無巨細,必先咨師相而後施行。詔旨雖出宮闈,而天下皆知政由大將軍矣。
大勢已定,徐雋、江捷那幫人,連同江南小朝廷,再不情願也得認命!
翌日夜裡,待周玉臣出來,聞人鶴已在廊下等候多時。
他臉上凍得發青,猶在茫茫大雪中,孤零零地提著一盞燈。一見周玉臣,便迎上前低聲道:「刺客找到了嗎?」
周玉臣屏退眾人,才搖頭道:「還沒有。驛站牆垣低矮,周遭林木又密,賊人多是藉此潛入。壽年放心,我已命人加緊巡查。」
聞人鶴默然,緊走幾步跟上,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:「除了咱們幾個,沒人知道陛下在此……昨夜之事,當真不是你安排?」
風雪中,周玉臣轉過臉來,聲氣平和:「你覺得呢?」
聞人鶴臉色微變,嘴唇翕動片刻,才搖頭道:「不是你。若是你,親兵根本不會發覺有刺客。況且,你大可在江南就下手,何必等到檀州?如今戰事一觸即發,國喪百害而無一利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你不會自毀長城。」
周玉臣沒有說話,仍是目光平靜地望著聞人鶴。雪花落在她眉眼間,落得一片晶瑩。
「……明權。」
聞人鶴想替她拂去,剛剛伸出手,卻又頓住了。最終只得頹喪地垂著雙手,語氣艱澀:
「我知道,多少人盼著你更進一步,借著軍功聲望,得朝稱尊。可是古今往來,得位不正者,俱三世而亡!大梁江山姓趙,天下文武認的是趙氏王朝。如果連你都帶頭謀朝篡位……天下人該如何作想?咱們又如何歸統南北,共御外敵?」
風雪的嗚咽聲更大了,風卷著雪片,劈頭蓋臉地砸過來。
兩人卻誰也沒躲,就那樣站在茫茫雪幕里,看著彼此,誰也不肯退讓。她的髮鬢沾了雪粒,他肩頭已白了一片,那盞孤燈在風雪中明明滅滅,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長。
須臾,只聽周玉臣嗤笑一聲,道:「壽年,我若說從未有稱帝之心,你信么?」
「我信!」
聞人鶴沉聲道,他幾乎是懇求一般緊緊抓著周玉臣的袖子:「可我信有什麼用?明權,時勢逼人,許多事已經由不得你了。我只求你記著,你是梁人,更是梁臣。便是為了天下百姓,為了萬萬黎庶……不要再更進一步了。」
周玉臣目光沉靜,沒有回答。
事實上,自從上一回譚寶珠勸諫後,周玉臣就明白了:有些事情,情非得已。
就算周玉臣不想奪權篡位,就算她為了朝局穩固,還得暫時留著天授帝,可那些跟著自己打江山的下屬,能同意嗎?
誰不想要擁立之功,誰不想做開國勛臣?!
人家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你干,為你流血拚命。甚至像燕氏、謝氏、齊氏、苟氏等等這樣的世家大族,更是傾全族之力,真金白銀地砸給你周玉臣……難道他們到頭來,只為一個「人臣之臣」么?!那跟繼續效忠趙梁王朝,有什麼區別?
風雪號嘯,雪霰撲面如刃,割得人臉生疼。
「所以那日壽年想求我的,便是這件事?」周玉臣輕輕攜住聞人鶴的手,垂目詢問。
聞人鶴的嘴唇顫抖了一下。他想說,不是的。
那天借著酒意,他其實只想問一句:「明權,等雪停了,要不要一起去賞雪?」叔父在渠城有處小院,種了好些銀樟樹。他知道周玉臣當初在毀廟拆觀時,對雷台觀的銀樟木林,格外在意。更知道她喜歡芬芳馥郁的香木。
屆時雪霽雲開,樟葉銀裝,雪色與木華交輝,清光共暗香浮動,堪稱絕景。
可此時此刻。
聞人鶴緊緊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只沉沉一點頭:「是。正是此事。」
作者有話說:
劍履上殿、入朝不趨、贊拜不名!終於,小周拿完了頂級權臣的全部配套!暫且如此,明天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