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

第三卷

柳城的冬天是沒有聲音的。

大江無聲, 凍成了一道橫亘千里的冰刃,將南北水路的通道一刀斬斷。柳城和幾座沿江小鎮,疏疏落落地散落在冰刃旁, 渺小得幾乎要被風雪抹去。白茫茫的雪地上, 偶爾有幾星人影, 如螞蟻一般踟躕在風雪裡。那是上山砍柴的樵人, 鑿冰捕魚的漁民,人們的身影在廣闊無垠的冰原上縮成一個個黑點。即便留下幾串腳印,很快又會被新雪覆蓋, 安靜得就好像沒有存在過一般。

但倘若你進了柳城,隨便去一條街巷,或一處人家。

你會發現柳城又喧鬧極了。

只見街上,各色店鋪都下了厚厚的帘子,裡頭卻透著暖烘烘的光和氣。酒肆里飄出小雞燉紅蘑、燉吊子的濃香, 混著燒刀子的辛辣酒氣。三五成群的商客,裹著皮襖,從熱氣騰騰的酒肆里踉蹌而出。大家口裡呼著白氣,大聲說笑,說的都是海洲販貨的奇遇, 或林中打獵的趣聞。

肉鋪前掛著新解的野豬、狍子, 要是運氣好, 還能遇上剛獵的榛雞和鵪鶉。屠戶掄起砍刀,「咚咚」地幾聲就把半扇野豬分解得利落,引得周圍客人轟然叫一聲「好」!即便煮夫貪心,多買一些也無妨。回去掛在屋檐下給凍上,或是就著雪埋在院子里,怎麼也放不壞。

市集則更為熱鬧。山貨鋪子里晾著成串的蘑菇、榛子, 皮貨庄前掛著貂鼠、銀狐的皮毛,油光水滑。賣吃食的擔子連著攤子,一路排開。賣粘豆包的、賣雜燴湯的,還有賣烤苞米的,被小孩們圍著擠擠挨挨的熱鬧極了。

誰能想像,兩年前,這裡還是巨盜「一窩蜂」所佔據的柳城?

誰又能說,這樣平凡無奇的普通人,是渺小或不存在的呢?

苟家宅院里。

地火龍燒得暖和,整個屋子熱氣蒸騰。當中一隻銅鍋子,正「咕嘟嘟」滾著鯰魚燉茄子,滿室鮮香。

周玉臣、聞人鶴等人,正一同大快朵頤。

按理說,周玉臣此時不該在檀州。在藍蕤娘南下剿匪的同時,燕州與蔑里干,已經有來有回地打了幾場巡邊戰役了。每每衝突開戰,雙方投入的兵力都在千人以上。十月二十一日,蔑里干借著虜人奔逃一事,以梁廷「收容叛臣」為由。東路軍主帥霍克利,率領3萬主力南下,並調派了6000騎偏師,先行進攻燕州涇縣、密雲縣。

其目的是試探梁廷邊防,打開南下通道,為主力軍的進攻掃清障礙。

虜人借著河面結冰、水陸無阻的便利,利用騎兵優勢,從雲州一路穿插到燕州邊境。沿途竟不搶不掠,單刀直入,只為奪城佔地。密雲遇襲後,立即向周邊求援,援軍迅速抵達,立即形成了內外呼應的防禦態勢。

見密雲久攻不下,虜人轉頭又圍了涇縣。

好巧不巧,涇縣才剛剛派出援軍,正是內部空虛的時候。虜人先是派使者勸降,文書大意是「薛大人,你從前也是受梁廷苛待,才轉頭投了一窩蜂。梁廷不容你,何以要為其死節」?

涇縣守備「薛驚」讀完勸降書,二話不說,直接將來使的腦袋砍了掛在城頭,以示死戰。虜人見此,從圍困戰變死攻,架起雲梯、攻城車,日夜猛攻。可他們不知道,咱們薛大人是經過梁廷多次剿匪,都能屹立不倒的軍師!你要說攻城,薛驚未必有用,但是守城那是經驗老到。

況且,其不僅擅長製作防守器械,手裡更還有兩挺新得的大炮。如此堅壁清野、據城不出,再加上夜襲騷擾……最終,虜人久戰疲敝,只得引兵退去。

某種意義來說,這已經是正式國戰的前奏。而一國元帥,此時理應坐鎮前方。

可周玉臣又不得不來。別看那李憲和,平日對周玉臣恭敬得如同對他親姐李仙君一般。但人心難測,檀州整體的行政系統,又非周大將軍所控。

且不說一路上長途跋涉,會否有意外陡生,便說是檀州此地。一來,其與瀾州比鄰,僅一江之隔,偽朝的王渡也在伺機而動;二來,連通帝京,倘若消息走漏,半道上被王皇后或帝京世家劫了……那可就真是前功盡棄,為他人做嫁衣裳了。是以,周玉臣這位大忠臣,不得不親自來檀州「迎接聖駕」。

如今得知藍蕤娘等人已進入泗水,不日便可相見,周玉臣才有了這難得的片刻鬆懈。

再加上今年檀州大豐收,柳城裡里外外透著股豐足喜氣。再加苟戎這個東道安排得極其周到,酒饌精潔,眾人不免就多飲了幾盅。

周玉臣已經喝得醉眼惺忪,胳膊大大咧咧地架在椅背上,衣袖半挽,露出一段乾淨利落的肌肉線條來。她見聞人鶴仍有些拘禮,便探過身,拍了拍他肩膀:

「壽年,今時不同往日了,咱們的糧食管夠。你且放開吃!便是吃醉了,丁大人她們也不會笑話你。」

在最缺糧的時候,周玉臣一度下過禁酒令。為的就是盡量保有糧食,以免商人逐利,把糧食白白耗費在釀酒上。而現在的柳城,盜匪招撫了,虜人也趕走了,柳城碼頭有苟戎打理得井井有條,南貨北珍絡繹不絕。再加上燕檀本身就有大量的黑土地,老百姓的日子自然一年比一年好過。

可聞人鶴只是飛快地掃了周玉臣一眼,火光映著她微醺的臉容,是少有的鮮活氣色。

他從未見過如此輕鬆恣意,甚至有些放浪形骸的周玉臣。

聞人鶴握著那小小瓷杯,酒未曾沾唇,已覺得一股熱氣從耳後燒了起來。

「我說聞人兄弟,你擱這養魚呢?」

說話的是江平潮。他此番來檀州,是為燕州軍校選才,順道充當了周玉臣的護衛。此時,江平潮領口略松,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來。借著酒勁,他一把攬過聞人鶴肩膀,就勢將那酒杯往聞人鶴嘴裡送:

「人猶水也,豪傑猶巨魚也。這酒杯太小,養不得巨魚,不如進了你的宰相肚,才另有一番天地造化。來,且盡飲此杯!」

聞人鶴推脫不過,只得接過,呷了一口,臉上便紅透了,連聲道:「夠了,夠了。《禮記》有雲,坐必正,食不飽……」

話未說完,便被苟戎打斷。苟戎依舊一身騷包打扮,穿金戴玉,渾身光燦奪目,正殷切給眾人布菜。聽得這話,便把一段肥嫩的魚腹放在聞人鶴碗里,笑道:

「聞人兄弟,今日這裡沒有《禮記》,只有魚記。腹中飽足才是真章!」

滿座聞言,皆鬨笑起來。

丁道雅坐在靠窗的下手,沒有人勸她喝酒,她便自在喝著魚湯。只是一邊喝湯,一邊悄悄掩著嘴笑。

去年的這時候,咱們小丁大人還得為周家軍的糧餉軍費,愁得絞盡腦汁哩!那時候,黔州布政使沈重手裡統共就三千一百兩現銀、兩萬七千八百兩折色,窮得底掉,都敢拿這點家當忽悠周玉臣,想把她留在黔州。誰曾想,今日竟能這般圍坐一桌,輕鬆愜意地飲酒談笑呢?

如今錢糧充足,皇帝也即將迴鑾,形勢比去年好太多了。

這時,江平潮見周玉臣興緻不錯,又說起燕州軍校里的奇聞趣事。說是有個學生被家裡送進軍校,苦於訓練艱苦,忍無可忍,竟想了個奇招。一日,這學生悄悄換了身女裝,塗脂抹粉,做釵環打扮。回家對家人說:「從今往後,我便做個女娘,再也不當兵了!」

可學生萬萬沒料到,家人聽了卻說:「做女郎?那更得當兵了,君不見,周將軍、藍將軍、李將軍都是女娘么?」

聽到這,周玉臣擲盞於案,哈哈大笑起來!

聞人鶴雖咳了幾聲,說「有辱斯文」,嘴角卻也藏不住笑。

丁道雅聽了這話,眼睛越發亮了,索性端起面前那盞一直未動的酒,仰脖子一飲而盡。烈酒燒喉,她皺了下眉,隨即舒展,聲音卻比先前清亮了幾分:

「那我得多出些算術題,多寫些好文章。保管教他不論是做女做男,從文從武,都盡夠學習的。」

周玉臣笑得連連點頭,與眾人道:

「瞧瞧,這便是我的恩師了,不獨教了我,還得被澤天下呢!」

如此酒過數巡,各人臉上俱是酒意。

也許酒氣壯膽,也許是酒量太淺。丁道雅不知何時,竟拉住了周玉臣的袖子。她醉眼朦朧,身子微微搖晃,語氣卻異常執拗:「大將軍……須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「我的好師傅,有何吩咐?」周玉臣顯然也是喝多了,眉宇儘是恣意放蕩。

丁道雅望著她,慢慢道:「很簡單的一件事,就是——永遠做這樣的大將軍。不要像他們那樣,搞什麼帝王心術,什麼權衡利弊……大將軍,你不知道,當初在中渡鎮,苟器那廝當街欺辱於我。多少人一邊可憐我,卻又一邊怪我生得太招眼。也好心人來勸,說最好的結局,莫過於周太監令苟器八抬大轎娶我過門,全了臉面。因為當時的中渡鎮,當時的周太監,需要檀州客軍。利害輕重,一目了然。」

「可是你沒有!你砍了苟器的腦袋,你說,我們不是誰家的媳婦,是大梁的守城將士!」

「大將軍,」丁道雅的聲音顫了顫,目光卻更加灼熱:「請你記得彼時彼刻。丁道雅願以此生,誓死追隨這樣的大將軍。」

周玉臣微微訝然,神色漸漸肅然,醉意散盡。

且說,丁道雅提及此事,是因為近來軍隊里有一些風聲,說是周大將軍要給將士配婚。當初因為燕州空乏,周玉臣鉚足了勁地從黔州、檀州、祁州到處徵兵挪人,再加上各地加入流民軍。換而言之,燕州的駐軍,十個有九個不是本地人。他們長期征戰遠離家鄉,嫁娶問題難以解決,難免軍心浮動。

對於許多普通男人來說,家國大義這種東西,遠遠沒有老婆孩子熱炕頭來得實在。

又不是為自己的家鄉打仗,又有強敵在前,一把年紀了還沒有個老婆。還得因為軍戶,世世代代在燕州當兵。

這種情況下,即便是順風順水的戰役,兵丁外逃也是常事。

最直接的解決辦法,就是「配婚。這在歷朝歷代,甚至在任何一個國家,都是穩定軍心的常用手段。

蔑里干王室為了安撫駐軍,除了分配奴隸之外,還專門從本土招募適齡女性,包括孤兒、寡婦、平民女性,運送至駐軍地,優先配給殖民軍隊的士兵為妻。這些女人被稱為 「國王的女兒」,國王說會為她們提供嫁妝,實際上嫁妝往往只是幾個黑麵包而已。

而大梁的官府,實行的是「僉妻制」,允許士兵買妻起解。即官府出資購買貧苦寡婦、流民女子、罪臣家眷等,為士兵配婦。

軍妻一旦被「僉」入衛所,其戶籍將從民籍轉為軍籍,與軍丁綁定為世襲軍戶。軍妻不得隨意離開衛所,若男人戰死了,官府立馬就會把她強行配給別的光棍軍漢。一輩子,直到咽氣,都是「軍妻」。

也難怪丁道雅有此一問。

當初的周太監,手中所有的不過是一個中渡鎮。所要付出的代價,也只是斬殺一個苟器而已。

現在的周大將軍,已經擁有大梁半境,其所轄州府以及國土面積,比江南小朝廷還大!犧牲一部分人,就能安撫大部分人,這是不簡潔明了的解題方式么?反正有朝廷的規制在先,誰也說不得什麼。

而周玉臣坐正了身子,想了想,用筷子虛指著案上的酒菜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

「你放心。只要我周玉臣還在一天,這桌上坐著的,便永遠是同席吃飯的人。絕不會有任何人,變成這桌上的一盤菜,任人宰割,供人品評。誰也不能把誰當成一盤菜,我也不能。」

丁道雅聽得此話,直直望向周玉臣,慢慢地眼眶就紅了。

江平潮卻慢慢嚼著最後那句「誰也不能」,低笑一聲,混不吝地點頭道:「大將軍說得是,人就是人,誰也不能把誰當成一盤菜。我知道,大將軍帳下不蓄女樂……今日便讓平潮撒個野,給諸位助助興把!」

說罷,江平潮霍然起身,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。其以箸擊節,朗聲唱道——

「少年俠氣,交結五都鴻!」

「肝膽洞,毛髮聳。立談中,死生同。一諾千金重!」

周玉臣撫掌大笑,不住頷首:

「好,一諾千金重!」

而聞人鶴已喝得眼也直了,臉也紅了,木頭似地呆坐在椅子上。眾人鼓掌吆喝,他也一動不動。醉眼朦朧中,只望著周玉臣的臉容一時模糊,一時清晰。他好似永遠看不透她的心思,唯有那雙眼目,亮得像天上的星。

忽然,聞人鶴直挺挺站起來,喉結動了動,聲音啞得厲害:

「明權……我,我也有一事求你。」

可話還沒說話,就被匆匆報訊的李憲和所打斷——

「大將軍,觀瀾水師已經入港了!」

作者有話說:

人猶水也,豪傑猶巨魚也——李贄。國王的女兒——西班牙穩定殖民軍隊的配婚制。僉妻制——明朝衛所制度。少年俠氣,交結五都鴻——改自《六州歌頭》,原文是結交五都雄,此處改為鴻。下午帶媽媽去醫院,明天估計是晚上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