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

第三卷

且說, 對於江捷請纓剿匪一事,天授帝壓根就沒同意。

就不提江捷現在被罷免了祁余軍務總督的職位,要不是王夢吉為之周璇, 他連建州總兵的職位都未必保得住。

而江南的匪患, 又不是只有一個高托山。先前高托山與東瀛海寇作亂時, 那些佔山為王、霸水為生的綠林豪強, 便都跟著渾水摸魚,一個個搶得缽滿盆盈。後來瞧見氣焰滔天的二十萬官軍竟說敗就敗,連從前和他們打得有來有回的江捷也一戰即潰, 威風掃地。這些群寇的心,愈發活泛。

同月,旁邊的端州、婺州,接連傳來城池失守的消息。

世道亂了,人心亂了, 百姓已經不信你大梁正統這一套了。現在是誰手裡有刀兵,誰就能當主子。

緊接著,剛剛跟朝廷索要過糧草的藍蕤娘,又再次上書,請求朝廷兵馬為助, 以期共同剿匪, 收復余州。

可如此情勢下, 你教天授帝怎麼敢再調兵出去?

這位善於帝王心術的皇帝,還痛心疾首地說一句:「藍蕤娘忠勇可嘉,為國討賊,朕心甚慰。可如今朝廷連遭挫敗,余州叛軍猶在側畔窺伺,眼下豈能輕進?朝廷主力, 須得牽制兩淮群盜,徐雋在端州已是左支右絀。豈能為一時意氣,再度分薄兵力?」

可偏偏這時,剛剛上任不久的兵部尚書陳懷安,居然一臉誠懇地建議道:

「高托山之所以敢擁眾跨江作亂,不過是仗著東瀛海寇侵擾,朝廷分身乏力。假如皇上御駕親征,率師北進,直逼余州,高托山必定聞風喪膽!屆時克服賊巢,威示北虜,則天下可安矣!」

莫說是秦幼節,便是李浩然、葉夢得等人,聽了這話也都是一怔。

皇上連分兵都不肯,如何肯御駕親征?

還率師北進,直逼余州呢!這兩年來天授帝除了往南邊跑,就是往更南的南邊跑,皇上怎麼可能主動掉頭北上?別的不說,當初阿斯卡追擊天授帝,一度都追到海上去了。現在你讓天授帝跨過江險,主動回到余州這樣的中原地界,不是明擺著給人家送菜么?

天授帝卻神色如常,看了陳懷安一眼,緩聲道:「卿所言甚是。朕日夜所憂,便是痛心於社稷存亡之際,不能親提六師,力挽狂瀾。待情勢分明,朕當遣吳恩為前驅,自率大軍繼後,直搗余州。屆時招撫其部眾、曉以情理,想來鎮撫余州,亦非難事。」

說完,他目光微轉,看向李浩然。

李浩然會意,立即拱手道:「「如今江南盜匪叢生,人心惶惶,皇上豈能輕易移蹕?五軍營前營游擊崔浩,麾下亦有千餘兵馬,何不派他前往策應藍將軍?」

崔浩和許端、寧浩一樣,都是土生土長的江南官兵,在天授帝一行人從武林逃到奉化時,便奉詔隨同。眼下奉化有兩萬將士拱衛,周邊城池也是嚴陣以待,著實不缺崔浩這兩千人。

陳懷安像是大夢初醒,也忙不迭地跟著點頭:「閣老所言,實乃老成謀國之策!此計甚好,此計甚好!」

而「正牌閣老」秦幼節則一言不發,只是心中暗暗冷嘲:若是原本的兵部尚書楊虛中在此,斷然不會說出讓皇帝御駕親征這樣的蠢話。江南行在的這幫人,雖說取用群賢,南北人才聚集……可到底比不上帝京的原班人馬了。

隨後,秦幼節又將目光投向王夢吉。這位內相,今日也一如既往的沉默溫順,你壓根看不出這位天子家奴的任何傾向。

天授帝最愛的便是他這份不彰不顯、極盡低調的做派。上頭不讓他說話,他絕不開口,即便開口說出要害,往往也是因為有天授帝這位領導點撥。天授帝曾經對秦幼節感喟過,說自己身邊這麼多臣工,唯有王夢吉真正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「天子門生」。還說這可憐孩子以前在王知恩、李望春手底下,給白白耽誤了。

天地君親師,皇帝作為天子,君師一體也理所應當。

用什麼人,都沒有自己親手調理出來的人順心。

秦幼節吐了口氣,目光又看向正在殷勤為天授帝撐著傘的宦官康宇——

只怪自己當初太過輕忽,眼下再想栽培一個「王夢吉」是不可能了,如今只得看看其他宦官,有沒有哪個能另闢蹊徑,掙得帝意了。

十一月三十日。在天授帝的英明決策下,前線果然風平浪靜。

戰爭里,沒有消息,就是最好的消息。

再加上天授帝的身邊,最近又多了曾擇、康宇兩個心腹宦官,時常用些新巧玩意、美貌佳人,引得皇帝龍顏大悅。不少人在背後揣測,王夢吉莫不是轉性了?否則他如何會允許有人越過自己,直接去討好皇帝?一時間,關貴妃也跟著心猿意馬起來,暗中召見了康、曾二人多次。

與此同時,鳴柯曲衚衕里的「銷金娘」要辦鬥草會一事,傳遍了奉化城。

曾擇剛把此事告訴了康宇,才過了一日,天授帝就有些坐立難安了。他好不容易挨過了朝議,便把康、曾二人喚到面前來,詢問:「什麼浮浪破落戶?在這時下,豈能有花草給她辦宴?」

康宇早早就去探過鳴柯曲衚衕的情況,心中有底,便仰著一張胖大的笑臉道:

「皇上有所不知,南方地氣溫暖,回春比北方早,岸邊的垂柳都萌芽了呢!更何況,如今有皇上的龍氣蘊澤,這奉化就算是個朽木死城,也得感恩懷澤地支棱起來呀!」

天授帝這一聽,面上便有了猶豫。

康宇見狀,又把肖錦娘「銷金娘」的名字來由給天授帝說了一遍。說她本名「肖錦娘」,是奉化現下最出名的風月佳人,因為揮金如土,所以得了個「銷金娘」綽號。

最後,康宇且嘆且贊道:

「也不知一個小娘們,恁地會散漫使錢?聽說她現下又買了些精細的綾羅綢緞,不做衣裳,只拿來做些絹花絨草。說是嫌花開未足,借像生花來添補顏色,如此才配得起她的一支曲呢!」

自駐蹕奉化以來,天授帝除了舞弄朝綱,大多數時候都鬱鬱寡歡。四十來歲的中老年人,整日被朝政壓得喘不過氣來,是得喘口氣,歇一歇。而奉化雖然富庶,但皇帝已經許久沒見過像模像樣的宴會,沒感受過昔日京華的繁色了。

見此情形,康宇還有什麼不明白的?

眾所周知,天授帝好風雅,喜音律。齊王的養母淑妃娘娘在世時,兩人常以琴瑟合奏,一時傳為佳話。如今知道奉化城還有這麼一號人物,不惜重金設宴,就是為了襯托她的一首曲子……皇帝豈能不心動?

康宇見狀,忙湊近一步,殷勤勸道:「奴婢聽聞奉化有[小武林]之稱,如今天氣回暖,正是體察民情民風的好時候哩!」

天授帝最初還有些猶豫,畢竟微服出訪,就意味他要離開雪竇寺的禁衛軍體系。不過仔細一想,前線軍事順利,奉化又風平浪靜,還能出什麼亂子呢?總不可能奉化城裡,有反賊吧?

最終,天授帝正氣凜然地答應了。

待到肖錦娘辦宴的這日,只見小院變了個模樣:池邊除了瘦柳,還多了高几和擺花。真假難分的花叢中,有絨草做的蝴蝶、蜜蜂,用纖細銅絲纏在莖葉上。稍有風吹人過,便顫顫巍巍地飛舞起來。

步入室內,高可及梁的重簾懸落,裊娜又珍貴的香料熏著,混著不知何處來的花露香味,馨香填滿了一室。

天授帝今日精心做了裝扮,看上去渾然是個富貴人家的員外郎。他也不深入,一手揭了簾,靜靜往裡探看。那張寶相莊嚴的好容貌,不只會遣差喝斥,亦可聞香窺玉。只站在簾幕外,把這韶光仔細欣賞。

重簾後面,是女樂抱著琵琶在唱「郎呀儂船在江心慢慢行,丟根手巾撥郎束在身」。聲詞軟糯,咬字纏綿,直聽得人心神蕩漾。

旁邊的窗下,又有幾個衣著艷麗的麗人,湊在一塊兒鬥草。這個嬌盈盈地說:「我有聖樹菩提。」那個對:「我有真經貝葉。」這個說:「我有春牆柳。」那個說:「我有秋籬菊。」

也有懶怠張口的幾個稚年女使,索性做「武鬥草」,一人選了一根粗莖的花草相互一鉤,便將比起巧勁來。

不遠處還有打鞦韆的笑聲,扔飛鏢的歡騰聲,踢氣毬的呼和聲,甚至還有一處專門辟了出來供人鬥雞。

天授帝且看且賞,正這時,只見幾個文人士子並著女童們擁著一個美人走了過來,這就是宴會的主人肖錦娘了。

幾個衣衫華貴的公子哥,正死皮賴臉地圍著肖錦娘,想逗她開開口。肖錦娘卻是誰的面子也不給。有人急了要抬出官銜嚇人,她也不怕,只扭頭嫣然一笑,脆生生就把人家爹是誰、當什麼官給捅了出來。

天授帝在旁冷眼瞧著,見肖錦娘接連說破幾位衙內的身份與其父官職,心中暗暗稱奇。他使人驅走了那幾個狂蜂浪蝶的後生,然後自己踱步到肖錦娘面前,拿出一副風流倜儻的面孔,含笑道:

「你便是肖錦娘?」

肖錦娘一見他,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容就如春日暖陽給烘著了一般,露出了欣喜又崇敬的目光來,看得天授帝心中十分受用。

卻只聽肖錦娘檀口一張,篤定道:

「奴家賤名正是肖錦娘。這位官人……莫非是江捷江大將軍?」

天授帝一愣。

肖錦娘又滿面歡欣,崇敬道:「奴看官人儀錶堂堂,氣宇軒昂,定是那位在虜人面前也能威震八方的江大將軍了。」

她甚至還盈盈一拜,折腰款款:「聽聞將軍一路扈從聖駕南下,屢次擊退賊寇,保家衛國——請將軍受錦娘一拜!」

天授帝臉色陰沉,心中恨道:江捷何時敢與虜人對陣了?南地儘是目淺的蠢鈍之民!

而伏拜在地的肖錦娘,只覺一顆心臟突突地狂跳。目前為止,她已經說完了周燕官交代給她的三句話。說時不覺有什麼,但到最後一句時,她心中卻嚼出些許恨意來。因此她只能低垂著一張芙蓉面,不敢抬起頭。

康宇剛將那幾位公子哥兒敷衍走,轉回來恰聽見最後幾句,心道不妙,忙端起威風喝道:「好個短命的賤人,竟敢衝撞皇……」

天授帝卻厲聲截斷:「皇什麼皇?你不會叫先生嗎?!」

康宇始才反應過來,鳴柯曲衚衕到底是煙花柳巷。他忙不迭抽了自己一嘴巴,口裡不乾不淨地罵著,就要叫人把肖錦娘抓起來。

正這時,突然只聽衚衕外一陣騷動,緊接著有人驚呼——

「殺人了!高托山的賊軍殺進奉化城了!」

天授帝聞聲,心神劇震,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!

可余州叛軍是怎麼繞過藍蕤娘、江捷的防線,神不知鬼不覺地殺進奉化城來的?!

還不等他細想,便見四下亂糟糟的,所有賓客頃刻間都亂作一團,哭爹喊娘的往外跑!一時間你推我攘,倒把天授帝身邊擠得水泄不通,禁衛軍竟一時無法靠近。

康宇、曾擇見狀也嚇懵了!這可怎麼辦?

眼看局面就失控,一名身著中級武官服色的軍官挺身而出,厲聲呵退眾人,拚命護著天授帝從衚衕里擠了出來。隨後,他竟利落解下自身甲胄,不由分說便往天授帝身上披掛,動作快得驚人,口中疾呼:

「陛下!賊鋒已近,遲則生變!西塢碼頭備有快船——請陛下速速移駕,暫避凶鋒!」

且說,不管是當初的奔逃帝京,還是後來的奔逃維揚,這種臨陣脫逃的事情,天授帝可太熟了。

驚慌之下,天授帝未及深究,為何這位軍官出現得如此「恰好」,也未細究碼頭何以「恰好」船隻接應。只在眾人簇擁中倉促換裝,翻身上馬,朝著那軍官指引的渡口方向,疾馳而去。

等消息傳回雪竇寺時,又是一陣騷亂,群臣們也迫不及待地跟著逃難。

可待他們到西塢碼頭一看,哪裡還有天授帝的身影?待「賊軍」撤退,眾人仔細一想,才覺得有些不對勁——

哪有盜匪上岸只跟官兵打仗,不擄金銀、不奪婦女的?

甚至只是鬧了一場便急哄哄地撤退了!

與此同時。

這廂江旺宗解了那身不合體的叛軍甲胄,悶悶不樂道:「周縣尊,不是俺老江不聽調遣,怎麼你們一個個都非得讓俺扮盜匪?蒼天可鑒,自從歸順了大將軍,俺已經洗心革面了啊!」

周燕官吃多了江風,正抱著盆哇哇嘔吐,待黃水都嘔盡了,才擦著嘴角道:

「觀瀾水師雖眾,可他們身上都沒有你這股匪勁。再說來,劫掠天子都城、恐嚇禁衛兵,在滿朝文武面前大搖大擺地撤退……你就說夠不夠帶感吧?」

「夠,這可太夠了!」江旺宗連連咋舌,感嘆道:「周縣尊,讓你當縣令,真真是屈才了!」

周燕官一臉得意,毫不謙虛地連連點頭。

誰能想到,高托山打著「匡扶梁室,迎回天子」的旗號,一路拼死拼活地殺過來……半道上卻叫藍蕤娘把人給「迎」回去了!

等藍蕤娘來「協同剿匪」,他們還得感謝她呢!

作者有話說:

「先生」一典,來自□□的一級陸軍上將胡宗南,他逛窯子的時候被下屬看到,下屬尊敬地叫他「師長」,胡宗南生氣地說:「誰是師長,你不會叫我先生嗎?」個人很喜歡張揚而毫不謙虛的小周妹妹。順帶最近大概率隔日更,可周五再來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