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五日。王夢吉漏夜入宮, 於御前奏對。天授帝隨即召聚李浩然、葉夢得等一乾重臣,緊急廷議。
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,王夢吉居然沒有勸諫皇帝迴鑾武林, 而是以「高托山尚未剿滅」為由, 力勸天授帝留在奉化辟禍!
這讓李浩然、葉夢得等人也大吃一驚!
不是, 王印公, 這怎麼跟咱們商量好的不一樣啊?!
可王夢吉的理由,可謂是有理有據:高托山連續進軍,就是為了攻打武林, 以挾天子。如果觀瀾水師能一舉剿滅,倒也罷了。可偏偏藍蕤娘沒能勸諫高托山,甚至打到半道上還跟朝廷索要糧草。這裡頭有蹊蹺,所謂「鄔遣收復余州半壁」的捷訊,恐也未必為真。
陛下啊, 咱們大梁朝的武將,您還不知道嗎?
虛報戰功,假敗為勝,報喜不報憂的事情多了去了!江捷那廝都輸成熊樣了,還擱這大言不慚地說他是「戰略性」後撤呢!
就算藍蕤娘有那麼幾桿火銃, 也確實驍勇善戰, 可她又不會飛。萬一逆賊當真逞凶南下、直搗武林了。藍蕤娘來得及救駕么?
須知, 武林可不是一般城市。它是江南都城,其天然的政治意義、經濟地位就不同一般,說是「半個帝京」也不為過。天授帝倉促離開時,還有許多奇珍異寶、金銀財貨沒來得及悉數運出。如此膏腴豐足之地,就算高托山忍得住,他手底下的那些烏合之眾忍得住么?
最終在群臣商議下, 天授帝決意暫駐奉化,以觀後變。
十一月二十六日。奉化,雪竇寺。
雪竇寺是建於晉代的古剎,如今已經被皇家徵用,充作天授帝駐蹕的行宮。寺廟建立在雪竇山上,從軍事布局的角度而言,山地陡峭、仰攻不易,正是個易守難攻好去處。
再說奉化此地,不只農漁豐足,手工與商貿更是興盛。許多重要商線的必經碼頭,都在此地。故而奉化十分富庶,素有「小武林」的別稱。而雪竇寺作為赫赫有名的「天下禪宗十剎五院」之一,香火鼎盛,廟產豐厚,殿閣精雅。因此天授帝帶著吳妃、關貴妃在此小住十來日,一應衣食享用絲毫未減,倒也頗為愜意。
只是吳妃恩寵不斷,又時常身著戎裝陪伴聖駕,關貴妃反而日漸遭了冷落。
這兩年來,關貴妃也試過培植一兩個妃嬪,在御前替自己爭寵。可吳妃不單年輕美貌,身邊還有王夢吉為助力。眾所周知,天授帝在政事離不開王夢吉,在宮闈離不開王繼先,而王繼先又是王夢吉推舉的。如今就連秦閣老,也不得不避其鋒芒。
逐漸失勢的關貴妃,無時無刻不想念帝京,懷念寬闊軒敞的披香殿,懷念價值千金的「月暈綾」,更懷念從前能插手朝政、翻雲覆雨的日子。
可哪裡還回得去呢?如今的天授帝,連她多說幾句話都不耐煩,甚至連正兒八經的政治建議也不願意聽。
關貴妃無可奈何,只得私下喚來秦幼節。
「秦閣老,皇上鐵了心要留在奉化,這事你可知道?」妝容畫得一絲不苟的關貴妃端坐上首,眉梢眼角卻是掩不住的焦慮。
秦幼節消瘦了不少,看起來愈發斯文儒雅,他點頭道:「回娘娘,臣也是剛剛聽聞。」
「既然知道,為什麼不勸諫皇帝?」
關貴妃臉上的焦躁更甚,脫口便道:「秦閣老,你是天子門生,皇上更與你有再造之恩。如今皇上受小人所惑,三言兩語便捨棄防衛森嚴的武林,置安危於不顧。你怎能不勸諫一二?難不成是見李浩然恩寵日隆,便心生怨望,忘了自己為臣為仆的本分?」
這話說得著實傷人。
想當初李浩然剛入閣時,對秦幼節是何等敬重,事事以師禮相待。每有宴會,必設上座恭請。去年李浩然過壽,特意早早寫了帖子親去秦府相邀,當著眾人又是下拜又是懇求。可是壽宴當日,李浩然合家老小陪著滿堂賓客一直等到天黑,秦幼節都沒有來。
李浩然竟也不惱,反對著那空空的主位高呼「恩師」,又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,方命開席。
可誰能想到,不到一年的時間,竟已形勢逆轉!
自打柳明、蘇博這兩個「秦氏門生」,公開擁戴王皇后主政帝京後,秦幼節的聖眷便一日不如一日。後來天授帝又得知,柳明、蘇博這兩個混賬玩意,竟把自家子侄送到了周玉臣麾下,還因此被周玉臣授了官職……天授帝看到那「先斬後奏,事後補報」的奏本時,險些氣得一口氣上不來!
如今秦幼節明面上還是首輔,但很多重要事務,天授帝已經不用他了。之所以還留著他這秦閣老,是拿他當磨刀石,專用來打磨李浩然呢!
這種劇情,秦幼節再熟悉不過——畢竟當初的陳閣老陳毓川,也是被同一種套路用廢了然後下野的!
不過,聽得這話,秦幼節臉上卻波瀾不驚,只恭恭敬敬道:「皇上是替天巡狩的真龍,是九州萬方的主人。他拿定的主意,誰能左右?」
關貴妃被他這話一噎,頓時無言。
確然,天授帝從不是個任人拿捏的弱主,只看他這手翻雲覆雨、接連換相的做派,歷代君王中能有幾人?
要知道,天子坐江山,外托朝臣,內依宦官。
王知恩、李望春、陳毓川、秦幼節,哪個不曾煊赫一時?又哪個沒被指摘過「諧臣伎倆」、「長君逢君」、「竊弄威福」?可仔細想來,他們的權柄終究出自天授帝。天授帝用他們,不過因他們能順著聖意行事罷了。
換而言之。
王夢吉、李浩然這一內一外的權臣,權利再大,但是仍然在絕對君權的控制下。
最大的可能,就是天授帝本就打算留駐奉化!畢竟,算上維揚那回,這已經是天授帝第三次拋棄都城於不顧了。帝京山迢水遠、風險重重,暫時不能迴鑾也就罷了。武林與奉化都在晉州,江南更有江捷、徐雋、藍蕤娘一眾武將扈。這時候再丟下武林,撅著腚逃跑,你讓天授帝那張老臉往哪擱?
所以只能是群臣力諫,皇上「推辭不過」,才忍痛應下!
這時,只聽秦幼節又道:「臣明白,娘娘憂心聖駕,是怕奉化城防薄弱,又怕藍蕤娘攔不住高托山。」
關貴妃眼圈一紅,攥著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。
是,她確實怕奉化出事。
因為這幾夜她總夢見自己步了潘妃後塵,被天授帝丟在維揚城,任亂兵踐踏!
秦幼節嘆了口氣,繼續道:「可是娘娘不妨想想,江南哪座城池的關防,比得過武林呢?奉化也好,紹興也罷,其實相差無幾。而皇上聖意已決,不願返蹕武林,誰也說服不得。」
「那……那萬一高托山真殺過來了呢?」關貴妃抽噎著抹淚。
秦幼節道:「娘娘寬心。只要紹興還在藍蕤娘手裡,高托山就過不來。再說,皇上身邊不還有十幾萬將士么?」
關貴妃垂目細思,覺著此話倒也有理,這才漸漸止了泣聲。
無論如何,十幾萬兵馬拱衛一個晉州,總該綽綽有餘了。自從江捷被罷去祁余軍務總督後,朝廷並未立刻任命新的總督總攬祁余軍政,而是採取了分權治理的策略,在戰場上,改用江南軍官「吳恩」為軍事主將;在決策上,偏用李浩然主持軍政決策。只要不動晉州的關防,高托山再豪橫,諒他也不敢來!
然而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,禁中傳出消息——江捷以「肅清匪患」為由,再次請纓剿匪!
與此同時,觀瀾水師主艦的甲板上。
柳元娘瞪圓了狐狸似的杏眼,滿臉的不可不信:「小周大人,那王夢吉還真說動了江捷,把他調出奉化了?!可江捷怎麼會乖乖聽他的調派?」
周燕官暈船暈得七葷八素,此時正死死抱著桅杆,勉強捏出個端莊持重的樣子來:
「江捷這人好大喜功,最要臉面。前一回固陵慘敗,已讓他顏面掃地。如今聽說高托山被藍將軍攆著滿地跑,他能不跳出來搶功?我想,王夢吉只需說一句[藍蕤娘雖有火器,卻兵少難顧全局],便能撩得江捷心癢難耐,主動請纓了。」
柳元娘聽得似懂非懂,想了想又道:「可王夢吉又是什麼時候答應合作的呢?當日在茶樓,你們分明什麼也沒聊呀!」
也不怪柳元娘迷糊,在她的刺客生涯里,談判雙方都是要把條件擺在桌上來談判的。就算要藏底牌,好歹也要露一兩張牌面出來,讓對方知道自己開價如何。哪有這般雲山霧罩、盡扯家常的?
「——哇!」
周燕官剛要開口,猛地扭頭撲向船舷,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。直吐得臉容蒼白,連膽汁都吐干盡了,才虛脫地軟下身子。三魂七魄似都吐丟了一半,哪裡還說得出話來。
扈九見狀,只得一邊遞茶盞給她漱口,一邊替她解釋道:「其實在阿玉寄出信的那一刻,談判就已經開始了。」
「阿玉在信里,只給王夢吉說了三件事:其一,黔州兵不血刃,便被她拿下了。當初沈重勸諫阿玉,說把周家軍的大後方安置在黔州,就因那兒山高谷深,天險自成。當然,阿玉不是縮頭烏龜的性子。可在旁人看來,這便意味著哪怕天塌了,周大將軍也總有一隅可守,退路無憂。」
柳元娘並不知道周玉臣在信里寫了什麼,連忙追問:「其二、其三呢?」
「其二,檀州巨賈蒲壽庚的走私線,已經被其連根拔起。蒲壽庚之富,南北皆知。拿下蒲壽庚,就等於拿下了一筆潑天橫財。更重要的是,從此以後蒲氏一系所有的商路買賣,都盡數捏在周家軍手中了。」
「至於其三……聞人氏[我輩之名天下聞]的家訓,柳姑娘想必是聽過的?聞人氏乃士族中的清貴,連那位名動天下的前閣老聞人決,都舉家遷往燕州,自請要為阿玉講學授課。一個既得士族擁戴、又蒙當世大儒親自教導的大將軍……其所蘊含的聲望與分量,自然不言而喻。」
扈九說到此處,攤開兩隻蒲扇般的大掌,又緩緩合攏一處:「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外加上潑天的財富,都已握在阿玉手中。王夢吉又豈能不動心思?」
「可是,」柳元娘想了一陣,還是有些不明白:「可是王夢吉是皇帝老兒的人,他怎麼敢斷定,大將軍一定會收用他?」
此時,已稍稍緩過勁來的周燕官,蔫蔫地開口了:「因為我告訴他了呀!」
「柳姐姐,你還記得么?王夢吉問,我姐姐為何不效法王彥升,以嚴刑治逆。我說我姐姐宅心仁厚,不論是什麼人,只要願意一同保家衛國,那就是咱們自己人。這便是我給他的允諾。」
柳元娘先是一愣,隨即猛一拍大腿,兩眼放光——
「原來如此,難怪王夢吉要留下那疊銀票!哈哈哈哈!江南本地的票號,燕州用不得。可要是江南也歸了大將軍,不就能用了么?!」
作者有話說:
周玉臣:我一般不敘舊。嘿嘿嘿,下一章,藍蕤娘要開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