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

第三卷

周燕官同扈九眼光對了一對, 旁邊的柳元娘輕輕咳嗽一下,周燕官這才把門開了。

門外只有王夢吉一人。

這位權勢滔天的「內相」,穿了一身銀白色的錦緞蟒袍, 料子又輕又軟, 穿著既暖貼又不顯臃腫, 顯得整個人精神奕奕。濃墨一般的烏髮, 攏在紗冠里,冠頂綴著顆拇指大的金綠貓眼石,貴氣逼人。偏偏又生得眉目英挺, 唇紅齒白,是一副秀麗多情的好樣貌。人還沒進來,先拿手帕子捂住口鼻,嫌棄道:

「也不知道選個好去處,這一屋子都什麼味。」

扈九忍不住就笑了。他生得濃眉深目, 很有些野蠻模樣,說起話來卻十分斯文:

「陳年木頭的味道,配你這根[廟堂棟樑],豈不正合適?」

王夢吉冷笑一聲,也不接話, 徑自先去推開了窗戶。待夜風灌入, 吹散了些許悶氣, 他才挑剔地揀了把還算乾淨的椅子坐下。坐定了,便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扈九,口中嘖嘖有聲:

「你在燕州也算個人物,怎麼到頭來卻混成這樣?瞧瞧你這身衣裳,活像街上給人拉貨的苦力,還不如當年在宮裡當差時體面。難不成, 周玉臣連件蟒袍也不肯給你么?」

周燕官聽得皺眉,心中惱怒:好呀!這是沖著我姐姐陰陽怪氣,說她不肯提拔自己人呢!

扈九卻也不惱,他指了指自己的膝蓋,搖頭道:「世間哪有[坐著]的蟒?我如今這副模樣,便是要給我官身,也受不得了。」

王夢吉一怔,待要說話。

突然一陣濕冷夜風從窗外吹進來,捲起了扈九身/下的薄毯,毯子輕輕一晃,底下空蕩蕩的褲腿也跟著晃了晃。那底下沒有靴子,沒有小腿,空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有。這般模樣,莫說是走馬射箭,便是當真要去街頭拉貨,也是萬萬不能了。

王夢吉呆了一呆,登時站起來,手忙腳亂地把所有窗戶都關上。

好半晌,王夢吉才重新坐下,聲詞里有些沉鬱:「……燕州到晉州幾千里的路程,她也不怕把你折騰沒了。」

扈九見狀反而笑了笑:「與她無關,是我自己想來看看你。」

「看看我?」

王夢吉一怔,隨即臉上浮出虛浮的笑意來,語氣也溫柔起來:「也是,咱們兄弟,是有些年頭沒見了。上一回照面,我在你腦袋上開了個窟窿,阿玉當時臉都嚇白了,可說話的德性還是跟你一樣直拗……她額角上的傷,好些了嗎?」

扈九一時拿不準對方說的是舊傷,還是黔州挨的那一刀,當即點頭道:

「你放心,已經大好了。」

王夢吉「嗯」了一聲,彷彿渾不在意,只慢條斯理地擦拭拇指上的玉扳指。擦了半天,才像是隨口一提:

「那你,一早就知道她是女兒身嗎?」

扈九睜圓了眼睛,急道:「我哪裡知道?我若知道,還能跟她勾肩搭背、稱兄道弟?那我成什麼人了!?」

見他氣惱,王夢吉反倒是呵出個笑來,不急不緩道:「九哥別急,我也就是白口說說……那她恢複女兒身後,可有人說三道四,給她找不痛快?」

扈九搖頭:「沒有。整個燕雲黔檀,不論姑娘小伙,大家都愛她敬她,沒有人不喜歡她。」

「……那就好。」王夢吉點了點頭,便不再說話了。臉上那層熱絡的笑慢慢淡了下去,空落落的,好像他冒著風險過來,就只是為了聽人親口告訴他這句「沒有人不喜歡她」。僅此而已。

柳元娘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,半晌插不上話。

這算怎麼回事?不是說好了來勸說王夢吉的么?怎麼眼下倒像是老友重逢,絮絮叨叨拉起家常來了?

還有。

柳元娘都繃緊了弦,準備一旦談崩就暴起發難。可這會兒她才猛然發覺,這王夢吉竟真是單刀赴會!連個貼身護衛都沒帶!

這時,扈九深深嘆了口氣,道:「夢吉,你我兄弟難得一見,何須這般拘謹?」

王夢吉頓了一頓,才又用那副溫柔多情的嗓音,問道:「也不是,就是剛才在想。聽說這小半年來,有不少海洲、蔡州的遺民,以及禿馬錫、蔑里乾的奴隸逃到燕州去了?」

且說,扈九傷了之後,大多時候留在中渡鎮,為藍蕤娘協理軍務。雖說因功升了御馬監提督太監,得了個武德將軍的虛銜,但是政務上的參與到底有限。燕州邊務上的事情,扈九知道得不全。他轉頭看向周燕官,周燕官便脆生生接過話頭:

「是有這回事。海洲、蔡州本就是大梁子民,回歸故土也是理所應當。至於旁的,蔑里干有九成百姓都是農奴,禿馬錫更是除了貴人便是牲口般的奴隸,他們去年又遭了白毛風,牛羊凍死無數。便是他們的天神再怎麼法力無邊,也變不出食物來呀!這人啊,哪兒有活路就往哪兒跑。我姐姐治下太平安樂,百姓吃得飽穿得暖,自然萬眾歸心。」

王夢吉聽出了她語氣里的與有榮焉,卻搖了搖頭,冷笑道:「阿玉還是那般心慈手軟,菩薩心腸。」

「禿馬錫、蔑里干與我朝有宿怨,百年間廝殺不斷。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到底不是梁人,如何用得?依我看,倒不如效法前朝邊將王彥升的法子,反而乾淨利落。」

柳元娘聽得這名字,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,想問這王彥升是何方神聖,卻又礙著自己護衛的身份,只得綳著臉繼續聽著。

可周燕官與扈九聞聽此言,卻是臉色驟變!

因為這位王彥升,正是宋朝鎮守西北邊關的悍將。其在原州擔任防禦使時,為了防止党項族間諜滲透,時常殺人立威。還曾當眾割下党項俘虜的耳朵,充作下酒菜,從此凶名遠播。党項人只要聽聞王彥升的名字,便心生恐懼。也就有了史書上「二十年間無西北之憂」的評價。

幾個人都沒有再說話,一時間氣氛沉默。

而柳元娘也終於回過味來,歷史典故她不懂,但那句心慈手軟她可聽懂了!

再加上王夢吉那似笑非笑的模樣,柳元娘心頭惱怒,想開口回懟,又怕壞了正事。只得扭頭去看周燕官,畢竟這位小周大人可聽不得旁人說周玉臣的不是。

誰知素日「天大地大,姐姐最大」的周燕官,竟沒動怒。她低頭思忖片刻,道:

「這又何妨?姐姐說過,世間萬事,或可權衡,或可忍耐。唯有[降虜叛國]四字,斷不可容。只要這些人願歸附大梁,共同保家衛國,便是梁人。」

王夢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:「是嗎?」

「你信不過我,還信不過白紙黑字的詔書嗎?」

周燕官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:「邱淑英是邱遺之女吧?文牘房如今最得力的譚寶珠,還是逆賊譚縉的親閨女呢!她們在北邊是什麼地位,授的什麼官職,你替皇上批紅時,難道不知道么?」

聽得這話,王夢吉抿緊了嘴角,不說話了。

過了好半晌,他才轉頭看向扈九:「九哥,你千里迢迢來此,可有什麼話要教我?」

扈九深深吁出一口氣,扶著拐杖,艱難地挪至王夢吉身邊,輕輕按住他的肩頭:

「夢吉,九哥成了廢人,已經背不動你、也教不得你什麼了。」

「九哥何出此言?你說的話,我總是聽的。」王夢吉大驚,連忙一把扶住扈九。兩人緊緊相攜,彷彿還是當年挨了板子,咬著牙、拖著腿,互相支撐著拚命往前走的少年人。

扈九搖頭苦笑:「你我相知相交二十載,有些話要真說了,只恐傷了彼此的情分。夢吉,我來,只是想看看你。如果這次不來……今生今世,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。」

聽得此言,王夢吉亦是神色震動,沉默良久,方低聲問道:

「……那她呢?」

扈九道:「阿玉說,[只要你說句,你在這,我再撈你一回便是]。」

王夢吉肩頭微微一震,這正是當年周玉臣的回答。須臾,他仰起那張俊秀卻蒼白的臉容,輕聲道:「藍蕤娘只要了半個月的糧草,是因為她不打算立即殲滅高托山,對么?」

扈九並不言語,像是沒有聽見這句話一般。

王夢吉似乎也沒打算要他們回答,只是在桌上放下一疊銀票,低聲道:「九哥,這些銀錢你留著傍身,千萬保重。」

扈九點點頭,竟也沒有推辭。

待王夢吉離開後,柳元娘就忍不住道:「這就完了?正經事半句沒提,盡扯些沒油鹽的閑話。」

說罷又憂心忡忡起來:「咱們來,就是想讓他在皇帝面前周旋一二,如今竟什麼也沒談成!倒不如讓我跟了他去,找個機會一刀殺了皇帝老兒,也省得大將軍束手束腳。」

周燕官卻與扈九對了個眼色,噗嗤一笑,從那疊銀票里抽出一張,兩指一拈:

「柳姐姐,該說的早說了——你瞧,這銀票子不就是答覆么?」

柳元娘被她說得一愣,連忙去看那銀票子。這些銀票都是江南本地的票號,在燕州根本兌不出銀子。江南又不是周玉臣的地盤,給這勞什子作甚?怎就成了答覆了?

另一端。

王王夢吉已經上馬車,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,心中卻在暗自震驚——

扈九當年被責罰,甚至險些丟了小命,正是因為他志氣高邁、秉性耿直,所以才得罪了王知恩。

這樣一個不會虛與委蛇的人,是不會說謊的。

也就是說,周玉臣公然恢複了女身,竟真能在北境暢行無礙!

這意味著她所掌控的軍政權力,已經遠遠超於王夢吉所知道的範疇。一個奴婢出身的女人,竟無人敢借「陰陽顛倒」之名來撼動她分毫,甚至周玉臣還能遊刃有餘地分出精銳,南下勤王。這份權勢,可比從那些北地行商、敗軍潰勇嘴裡聽來的,更真切也更直接!

如今,余州收復已是板上釘釘,只是早晚而已。

葉夢得、李浩然等人,見情勢變換,還當能像從前那般「以文馭武」、「半路摘桃」,再來一回卸磨殺驢。他們見藍蕤娘連半個月的糧草都要討要,便以為她是糧道中斷,不得不仰朝廷鼻息。

呵!

這幫蠢貨竟沒有想過,也許藍蕤娘是故布疑陣,為了輕裝行軍呢!?

須知,眼下紹興的兩大港口澉浦、乍浦,已為藍蕤娘所得。

假如這支觀瀾水師,壓根就不打算跟高托山死磕。只將建州留給後備部隊,自己卻揮師南下,直指奉化……那麼,一旦藍蕤娘將主要港口封鎖,江捷便是再有通天之能,也得棄水道而改陸路!

再者,江捷手裡確實還有十幾萬兵馬,可這些人馬都是各路湊出來的雜牌軍。

一個黔州出身的將領,一個剛剛潰敗於盜匪的敗將,江捷拿什麼來攏住這支軍隊?

思及此處,王夢吉目光一凜,抬眼望向旁邊的小福兒:

「與我更衣,我要立即進宮面聖。」

作者有話說:

王夢吉確實是個政治鴨子。BGM《故人吟》。